第37章 窘避众拜闻歉语

方晦彻底僵住了,一股热流猛地冲上头顶,烧得她脸颊耳根一片滚烫,随即而来的却是更深重的尴尬与无所适从,像潮水一般,将她整个人淹没。

她端着碗筷半蹲在那里,承受着这满院子数十人的跪拜,只觉得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恨不得脚下立刻裂开一条地缝让她钻进去。

她闭关九日,今日才出关,根本不知道外界具体发生了什么。之前器灵……怕外界的纷扰影响她凝神制香,便在静室外布了隔音阵。

那阵法一开,便是天塌地陷,她也听不见半点声响。

事以,她完全不清楚萧昀是如何将这些人带来,期间又经历了什么。如今这群人如此声势浩大、情真意切的跪拜感谢,她只觉得受之有愧,仿佛窃取了不属于自己的功劳与敬意。

这救命的粮食、这栖身的院落,分明是萧昀筹措安排的啊!

“快起来,大家快起来!不必如此,真的不必!”方晦急声道,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

她右手还挡着那哭泣孩子的额头,左手连忙将粥碗和馍馍放到身旁的石阶上,空出手来想去搀扶最近的一位老人。

然而,谁也没被她劝动。

老人只是将头垂得更低,口中喃喃感谢。那孩子更是固执,小小的身体伏在地上,像扎根了一样,任她怎么扶也不肯起身。

——怎么都这般死犟死犟的!

方晦一时有些气闷,更有些无奈。她深吸一口气,不信这个邪,两只手都空出来,稳稳扶住那孩子的双肩,用了些力气,试图将他从地上“拔”起来。

心下想着,我两只手的力气,总不至于还敌不过一个小娃娃吧?

嘴上也没闲着,语速加快,几乎是苦口婆心:“诸位父老乡亲,快请起身!医者本分,收留亦是萧姑娘仁善,我方晦实在当不起如此大礼!地上凉,快起来用饭吧,饭都要凉了!”

大约是方晦的坚持终于起了作用,又或许是那孩子确实耗尽了力气,再或许是她焦急的神情不似作伪。

那孩子瘦小的身子终于敌不过方晦的力道,被她半扶半抱地拉了起来。小脸上泪痕斑驳,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核桃,却仍是一抽一抽地看着她,目光里有感激,还有委屈。

而周围跪拜的众人,在方晦的不懈劝说和殷切目光下,也终于迟疑着,互相搀扶着,陆陆续续站起身来。只是目光依旧汇聚在她身上,充满了感激与敬畏。

方晦这才暗自吐出一口浊气,宛若刚打完一场艰难的战斗。她不敢再多停留,匆匆向众人还了一礼,也顾不得再去寻萧昀,甚至忘了石阶上的粥碗,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奔回屋内。

方晦前脚进屋,萧昀后脚便推门进来了。她手里端着那只被方晦遗忘在石阶上的粗陶碗。碗里的粥早已凉透,米粒糊在一起,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方晦听到动静,转过身来,一眼便瞧见那只眼熟的碗,面上顿时掠过一丝赧然。她伸手便想去接:“麻烦你了,这个我……”

话未说完,萧昀却手腕微转,避开了她的手,将碗搁在一旁的小几上,语气自然道:“这粥搁了这许久,早凉透了,米粒都糊在一起,吃了怕伤脾胃。我让东叔用小灶重新给你煨了一盅热粥,这就该送来了。”

方晦却摇摇头,执拗地又伸手将那冷碗端了回来,入手果然一片冰凉。她低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粥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异样的清醒,才抬眼道:“我就喜欢吃凉的,爽口。再者,如今粮食金贵,哪能轻易浪费?对了,”她顿了顿,看向萧昀空着的双手,“你吃过了么?”

萧昀看着她认真喝冷粥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面上却只笑了笑,在桌边坐下:“还没,光顾着安置他们了。”

“那我陪陪你。”方晦闻言,几口便将碗底剩余的冷粥喝完。那馍馍有些干硬,她也三下两下咽了,意犹未尽似的抿了抿唇,将空碗放下,果真摆出一副作陪的架势。

不过两三息,东叔便提着一个食盒进来了。他将食盒轻轻放在桌上,揭开盖子——一盅热气腾腾的稠粥,米香四溢,两碟清爽小菜,一碟酱瓜,一碟腌萝卜,码得整整齐齐。

东叔默默退了出去,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萧昀先拿起瓷勺,替方晦盛了满满一碗,推到她面前,然后才给自己盛上。

袅袅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带着米粥特有的温厚香气,暂时隔开了屋外隐约的嘈杂。

两人就着简单饭食,边吃边聊。主要是萧昀在说,方晦静静听着。萧昀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没有渲染,没有煽情。可随着她平铺直叙的讲述,方晦捏着勺柄的手指,却一点点收紧。

原来,就在方晦闭关全心投入制香的第二日深夜,永安城毫无征兆地遭到了妖兽的大规模袭扰。

毫无征兆。

萧昀说这四个字时,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方晦看见那个细微的动作,心里便知道,那一夜有多凶险。

萧昀虽凭借敏锐的感知和麾下伙计的得力,第一时间察觉并组织抵抗,奈何兽群来得太快太猛,且似乎对城中布局颇为了解,专挑薄弱处与人口稠密区下手。

不过短短几个时辰,便有大量未能及时躲避或无力抵抗的百姓,葬身于妖兽的利爪獠牙之下,血腥味一度压过了夜风。

萧昀说这一段时,声音低了下去。

方晦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帘,看着碗里的粥。她知道萧昀在想什么——那些没能救回来的人,那些眼睁睁看着被拖走的生命,会一直留在记忆里,像刺一样扎着。

后来,萧昀当机立断,不再拘泥于固守某处,而是带着手下能调动的人手,尽可能地将幸存者聚拢、救援,带回她的酥芳斋。

院子不小,可当幸存者不断涌入,很快也拥挤不堪。食物、饮水、伤药、还有弥漫的恐惧与绝望,每一样都沉重地压下来。

如此坚持了不到两日,她便发觉情况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急剧恶化。

城中的妖兽非但没有被击退或捕杀殆尽,反而越聚越多,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乎到了“密密麻麻”的程度,将她的院落围得水泄不通。

咆哮声、撞击声昼夜不息,仿佛永无止境。

院中依靠符箓与灵石勉强撑起的保护阵法,在如此高强度不间断的冲击下,光芒迅速黯淡。阵基的灵石以惊人的速度耗尽,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眼看就要破碎。

萧昀突然想起了方晦上次所说——她的医馆地下有高人留下的保护阵,一开始觉得荒谬,只道是她怕麻烦而扯的谎,细想之下,察觉方晦看似谨慎怕事,实则每每开口,总有些让人捉摸不透的底气。

或许她所言不假。

于是,萧昀不再犹豫,果断做出了一个冒险的决定:带幸存下来的百姓,向济世堂转移。

路途不长,却步步惊心。

萧昀没有细说那一路上的情形,但方晦能想象:妖兽环伺,黑夜漫长,拖老携幼的队伍如同在刀尖上行走。每一步都可能踩空,每一个转角都可能藏着致命的獠牙。

那是用血肉和勇气硬生生闯出来的一条生路。

萧昀说完这些,忽地止住了话音。

她放下粥勺,站起身,绕过方桌,行至方晦面前,竟是双手交叠,躬身向下,朝着她深深一揖。

这一礼,做得端正而郑重,带着世家子弟恪守的仪范,却又因眼下的情境,透出一股近乎恳切的歉意。

“事发突然,情势危急,我只顾着将人往安全处带,未曾……未曾细想你尚在闭关,心无旁骛。更未曾细想,你这院中,除你之外,只剩方蔼小妹与那位小朋友,皆是女子。我领着一众伤疲交加、惊恐未定的外人,贸然而来,挤占此处,惊扰清静,更将可能的危难亦引至门前……此乃我思虑不周,行事莽撞之处。方大夫,实在抱歉。”

说完,她并未立刻直身,就那样保持着作揖的姿态,等待着方晦的回应。

方晦完全没料到萧昀会有此一举,一时怔在凳上。

她何尝不知萧昀当时处境?兽潮围城,庇护将破,带着数十的幸存者,能往哪里去?

自己那句关于“地下法阵”的胡诌,恐怕是漆黑绝境里唯一瞥见的光亮,哪怕微弱,也值得拼死一搏。

换做是她,在那种情形下,或许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其实,萧昀不必道歉的。

这并非冒犯,而是绝境中的信任与托付。将这么多条性命,带到她这来,本身便是一种沉重的交付。

可她偏偏道歉了。

这份道歉,并非虚伪的客套,而是源于她骨子里的教养与磊落——即便事急从权,即便结果或许“正确”,但她依然尊重她作为此间主人的意愿,为她可能带来的“打扰”与“风险”致以歉意。

这份尊重,让方晦心下微软,又有些涩然。自己先前,是不是太过沉浸于自己的世界,对这位合作伙伴,了解得其实并不够深?

她连忙起身,侧身避了避,不受她全礼,伸手虚扶:“萧姑娘快快请起!你这话真是折煞我了。当时情形,你能当机立断,护住这许多人周全,已是天大的功德。我这儿……能稍作屏障,也是意外之喜。何来‘冒然’之说?更谈不上打扰。”

她顿了顿,声音更诚恳了几分,“倒是我,闭关不出,未能分担丝毫,心中已有不安。你们能来,我……其实庆幸。”

虽然方晦闭关,却是留了器灵保护方蔼与蒋玉珠的。器灵那家伙,嘴上刻薄,做事却靠谱。若真有危险逼近,他比谁都警觉——毕竟他比任何人都更不愿看见方晦伤心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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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人
连载中湘水泽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