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开门声响,那人悠然回身。廊下的灯笼光恰好勾勒出她明媚的侧脸——眉眼弯弯,唇边笑意未散,不是萧昀又是谁?
方晦的脑子“嗡”了一声,一片空白。
一定是幻觉!她闭关太久,心神损耗出现了错觉,一定是的。等等,不对!一定是开门的方式不对!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哐当”一声猛地将门重新甩上,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心脏狂跳,脸上腾地烧了起来。
快,冷静,重新来一次。
方晦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过快的心率,然后再次伸手,以一种尽可能“正常”的速度和力道,缓缓拉开了房门。
烛光依旧,槐树依旧,树下那人也依旧。
不仅依旧,萧昀似乎对她这反复开合的举动觉得有趣,此时正转过身来,面对面看着她,唇角甚至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见方晦终于彻底打开门,呆若木鸡地站在那儿,萧昀抱着女童十分自然地扬了扬手,懒洋洋道:“早上好啊,方大夫。香制好了?”
“砰——!”
回应她的,只有一声比刚才更加惊慌失措、力道十足的摔门巨响。
方晦背靠着门板,抬手捂住滚烫的脸。
外面的那些人……都是萧昀救回来的?她是怎么把这么多人带到济世堂的?那层护阵……也是她布下的?
她闭关的这九日,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现在这副蓬头垢面、浑身药味的样子,被萧昀看了个正着。
还摔了两次门。
方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算了。再去想那些也没用。反正门已经摔了,脸也丢过了,现在只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该做什么做什么。
方晦将自己从头到脚仔细打理妥当,换上洁净的衣裙,将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起,对着铜镜照了又照。
镜中人虽仍带着几分连日耗神的憔悴,但总算恢复了往日的清整模样。只是那张脸,此刻还微微泛着红。
她盯着镜中自己看了一会儿,忽然有些恼羞成怒地移开目光。
方才那两度摔门的举动……实在是……实在是太失态了。
她方晦行医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怎、怎会……
算了,就那样吧。
待方晦走出内室,已是饭点,恰好方蔼端着简单的饭菜进屋——一碟腌菜,两碗清粥,几个粗面馍馍。
“阿姐,吃饭了。”小姑娘把托盘放在桌上,抬眼看了看她,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关切。
方晦心里一暖,知道这丫头是担心她闭关太久伤了身子。她让方蔼在屋里用饭,自己则端起粥碗,捏了个馍馍,打算去寻萧昀一道用饭,顺便将定魂香交予她。
哪知一推开房门,眼前的景象却让她再次怔住了。
院中不复往日的清静。那些原本躺着歇息的人,此刻大多已经起身,或坐或倚,挤满了整个院落。
萧昀正带着她那几个酥芳斋伙计穿梭其间,伙计们抬着热气腾腾的粥桶和筐箩里的馍馍,秩序井然地分发到一双双急切伸出的手中。
萧昀站在一旁,偶尔伸手帮忙递一下,偶尔弯下腰低声和某个胆怯的孩子说两句话。她做这些事时神情专注,却并不刻意,仿佛这本就是她该做的事。
方晦立在廊下,目光追随着那道绯色的身影,心中微微触动。
石阶下,原本背对着她坐着的一个小孩,大约是听到了开门的微响,忽然回过头来。孩子面颊凹陷,一张脸上眼睛大而明亮,此刻正愣愣地望着她。
方晦下意识地朝他弯起唇角。
那孩子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放下手里刚咬了一口的馍馍,站起身,竟径直朝她走来。来到她面前,“噗通”一声跪了下来,俯身就要磕头。
方晦顿时大惊失色,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腾出右手,一把挡住了那孩子即将触碰到地面的额头。
这孩子看着不过七八岁,骨瘦如柴,这一跪一拜的架势却如此沉重。方晦勉强稳了稳心神,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化解:“别呀,小娃娃,这还没过年呢,你磕了我也不会给压岁钱的。”
那孩子闻言却并未起身,反而将头埋得更低,小小的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泄出来。
方晦起初还觉着这孩子或许是被吓着了,可片刻后,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挡在孩子额前的手心里,传来一片温热迅速的濡湿。
她眼皮一跳,方才那点玩笑的心思瞬间烟消云散。她想将孩子扶起,可这孩子看似瘦弱,此刻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倔强地跪伏着,她单手竟一时没能将他拉起。
“起来说话。”方晦柔声道,“地上凉,跪久了伤膝盖。”
那孩子不动,只是那压抑的呜咽声又急促了几分。
这边的动静终究引起了附近其他人的注意。当有人借着廊下灯笼的光仔细辨认出方晦的面容时,脸色骤变,连忙放下手中的碗筷,朝着她的方向“噗通”跪倒,声音带着激动的颤抖:“小老儿……多谢方大夫救命收留之恩!”
这一声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
余下的人纷纷停下动作,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廊下那道纤细的身影上。短暂的寂静后,他们一个接一个,或快或慢,却都无比郑重地朝方晦跪倒下去。
嘈杂的院子陡然安静,只剩下此起彼伏、发自肺腑的感谢声:
“多谢方大夫!”
“方大夫活命之恩……”
“菩萨啊……”
方晦彻底僵住了。
她端着碗筷半蹲在那里,承受着这满院子数十人的跪拜,只觉得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恨不得脚下立刻裂开一条地缝。她完全不清楚萧昀是如何将这些人带来、期间又经历了什么,只觉得受之有愧——这救命的粮食、这栖身的院落,分明是萧昀筹措安排的啊!
“快起来,大家快起来!不必如此,真的不必!”方晦急声道,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
然而谁也没被她劝动。
方晦深吸一口气,两只手都空出来,稳稳扶住那孩子的双肩,用了些力气,试图将他从地上“拔”起来,嘴上也没闲着:“诸位父老乡亲,快请起身!医者本分,收留亦是萧姑娘仁善,我方晦实在当不起如此大礼!地上凉,快起来用饭吧,饭都要凉了!”
大约是方晦的坚持终于起了作用,又或许是那孩子确实耗尽了力气,那孩子瘦小的身子终于被她半扶半抱地拉了起来。小脸上泪痕斑驳,眼睛红肿,却仍是一抽一抽地看着她,目光里有感激,也有委屈。
周围跪拜的众人,在方晦的不懈劝说下,也终于迟疑着,互相搀扶着,陆陆续续站起身来。
方晦这才暗自吐出一口浊气。她不敢再多停留,匆匆向众人还了一礼,也顾不得再去寻萧昀,甚至忘了石阶上的粥碗,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奔回屋内。
五
方晦前脚进屋,萧昀后脚便推门进来了。她手里端着那只被方晦遗忘在石阶上的粗陶碗,碗里的粥早已凉透,米粒糊在一起,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方晦听到动静,转过身来,一眼便瞧见那只眼熟的碗,面上顿时掠过一丝赧然。她伸手便想去接:“麻烦你了,这个我……”
话未说完,萧昀却手腕微转,避开了她的手,将碗搁在一旁的小几上,语气自然道:“这粥搁了这许久,早凉透了,吃了怕伤脾胃。我让东叔用小灶重新给你煨了一盅热粥,这就该送来了。”
方晦却摇摇头,执拗地又伸手将那冷碗端了回来,低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粥滑过喉咙,才抬眼道:“我就喜欢吃凉的,爽口。再者,如今粮食金贵,哪能轻易浪费?对了,你吃过了么?”
萧昀看着她认真喝冷粥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面上却只笑了笑,在桌边坐下:“还没,光顾着安置他们了。”
“那我陪陪你。”方晦几口便将碗底剩余的冷粥喝完,那馍馍有些干硬,她也三下两下咽了,将空碗放下,果真摆出一副作陪的架势。
不过两三息,东叔便提着一个食盒进来了。他将食盒轻轻放在桌上,揭开盖子——一盅热气腾腾的稠粥,米香四溢,两碟清爽小菜,一碟酱瓜,一碟腌萝卜,码得整整齐齐。
萧昀先拿起瓷勺,替方晦盛了满满一碗,推到她面前,然后才给自己盛上。
袅袅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带着米粥特有的温厚香气。
两人就着简单饭食,边吃边聊。主要是萧昀在说,方晦静静听着。
萧昀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可随着她平铺直叙的讲述,方晦捏着勺柄的手指却一点点收紧。
原来,就在方晦闭关的次日深夜,永安城毫无征兆地遭到了妖兽的大规模袭扰。
毫无征兆。
萧昀说这四个字时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方晦看见那个细微的动作,心里便知道那一夜有多凶险。
萧昀虽凭借敏锐的感知和麾下伙计的得力,第一时间察觉并组织抵抗,奈何兽群来得太快太猛,且似乎对城中布局颇为了解,专挑薄弱处与人口稠密区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