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始识人心恶第三节卿本佳人
翠烟在院门口站定，院内还是能隐约听到那母女二人的说话声，翠烟的思绪散了开去。自从翠烟奔丧后踏进崔家，她就觉得处处不对劲，时时都有阴谋，刻刻都有算计，连那看似和蔼可亲的崔家老爷都藏着不可告人之密。她不知道这些人都有什么目的，她觉得自己与崔大小姐被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棋局当中，她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脚步。她忽得想起上辈子姥爷教她做饭，她的手被烫起了好几个水泡，姥爷却不曾像先前那般安慰她，姥老爷当时就坐在椅子上，她从未觉得姥爷如此苍老过，姥爷说，她要独立，她要靠自己。翠烟苦笑，她的家人不断地告诉自己要独立，要自理，可她从来没有遇到过如此无助的时刻。翠烟心道；既不能在右命运，便让命运推着走一会儿吧。又过了半个时辰，日头有些西沉时，崔大小姐才从房里出来，翠烟见她脸上有些喜色，便故意打趣到："瞧小姐很是高兴，大抵夫人给小姐陪了许多嫁妆吧。"崔大小姐脸有些红，羞恼道：“这丫头，愈发油嘴滑舌了，赶明儿把你嫁了，你才安生!"接着，崔大小姐脸红若云霞，微微低下头去，又低声说到："方才，母亲给我看过......他的画像，他......长得很好看。"翠烟简直想一头碰死了，她就不应该说那些话，费了这么大气力劝她，一张画像便哄回来了!翠烟艰难地维持着礼貌的笑容，克制自己想掐／死她的冲动，说到："小姐可莫忘了李家夫人的话。"崔大小她向她笑了笑："放心，我记着呢，咱们也莫把人往太坏处想了。"翠烟无法，只点了点头，随她一起回了香兰斋。
回了寝屋，翠烟也未吃什么晚饭，便坐在榻边发呆，彩云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说到："你个小蹄子，好好的人不做，偏去给主子当哈巴狗，也不知使了什么阴私手段，才进府几年呀，就升了一等大丫鬟，真是好手段，好运气!"辈烟已思虑了一天，十分疲惫，也不想多惹事，便冷静地答道："姐姐，我虽服侍小姐没几年，但每时都忠心服侍，不敢怠慢，且抬等是因为小姐听说我被大少爷看上，不想我走，这才抬了一等，小姐不是个在乎名分等级的人，她对我们姐妹都是一般的好，又何必看重什么位分，且姐姐与我同是一等大个鬟，为何无谓争执呢?"彩仍恶狠狠盯着她："我才不听你那些花言巧语，小姐单纯，被你这说法哄了去，我却不能!”随即便抄起旁边来上的一杯冷茶，泼到了翠烟脸上，翠烟被泼了一激灵，心下有些庆幸，幸好她泼的不是放在暖壶套里壶中的滚茶，否则她这张刚投来的好容貌就得离她而去了。翠烟用手揩了一把脸，说到："姐姐既出完气，那便罢了吧。"然后翠烟就坡了外裳，去洗漱间洗脸了，去时，她感到彩云正用一种疑惑，困怔的表情看着她，翠烟不管她，径自离开了，留下彩云一个人站在原地发愣。
翠烟进了洗漱间，用细净的棉布擦着面颊，她看着面前镜中的自己，怔怔地沉默着。她在心里嘲讽自己，骂自己的懦弱。她知道彩云就是在下她面子，反抗一下也无伤大雅，可她习惯了委屈自己，习惯了息事宁人，她已经没有为自己反抗的能力了。翠烟在心中骂自己；你既不能为自己申辩，人家向你脸上泼水都无所谓，那你就话该受欺负!就你这个样子，怎么可能配得上那个人，上辈子懦弱，这辈子一样窝囊!洗了漱后，翠烟便躺到床上，静静地看着屋顶，慢慢陷入了黑甜乡。梦中，她又梦到了那个白衣若雪的男子，他轻轻向翠烟笑着，笑意如春雪乍融，翠烟向他伸出手去，他却渐渐消逝了，翠烟又向前一够，便猛得惊醒了。
翠烟大口地喘着粗气，心里却是一片失落，正怅然着，张妈妈便进来摧促；"还不快起来，今儿姑娘要随太太礼佛去的，你们可快些吧!"翠烟便立刻拾缀好了衣服，洗了漱后出去了。翠烟到了内室，只见崔大小姐正用炭条细细描摹着她那两弯细眉，见翠烟进来，崔大小姐便向她这边来，崔大小姐向她笑了笑，说到："翠烟，帮我收拾收拾吧，今日是地藏王菩萨的生辰，选身得体的衣服。"翠烟想了想，到衣橱里拿了一件鹅黄的百褶襦裙与玫金缠枝莲纹的褙子，为小姐披上后，二人便出去了。出了大门，上了马车，翠烟捧了一个白狐皮手炉给崔大小姐，说到：小姐，天渐冷了，拿手炉暖暖手吧。"崔大小姐依言拿了手炉，打开盖子，用头上的小银簪子轻拨着里头的炭块，说到：翠烟，你可信佛法么?"翠烟想了想，她高中时候拜过文殊菩萨，也玩过塔罗牌，算是信吧，于是答道："信，但也不信。"崔大小姐抬眼，问道："这是为何？"翠相本想照实说来，但她一个丫鬟的身份似乎不能有太多学识，便答："小时我和娘一起去大庙里求佛让他赐些雨，但他没有实现我们的愿望，可有一些我偷偷去求佛让他给我两颗糖，回家竟看到了，所以我信也不信。"崔大小姐啼笑皆非，说到：“傻丫头，那哪里是佛赐给你的，那些肯是你娘或你爹爹听到了，才特特给你买的吧。"说罢，忽又叹气，说到："是啊，其实我们都是信亦不信的。"随即便不说话了。颠簸了好一会儿后，马车终于停了下来，翠烟掀了帘子，扶崔大小姐下了马车，二人向前看去，只见一座弘大的寺庙，寺庙中香火旺盛，隔了很远都能闻创令人心安的檀香气息，偶尔还能传来隐隐的祈福钟声。寺庙旁人山人海，各色马车似乎已把路占满了，还有许多衣着锦绣的公子小姐向庙里走去。翠烟扶了崔大小姐，与于氏和一众下人向庙中走去，寺庙里窗明几净，丝丝缕缕的轻烟慢慢散入空气中。殿中立有三座佛像，分属过去，现在与未来，听人说后还立有文殊菩萨与送子观音，翠烟心中暗忖，怪不得这庙香火如此鼎盛，原是投人所好。于氏领着崔大小姐在如来与弥勒佛前供了香火，跪拜过后，便去后院观礼了，只领了十几小厮去护着二人，翠烟等人便去崔家订下的厢房中收拾杂物。待一个多时辰后，崔大小姐与于氏便回了厢房。此时已至晌午，寺院的僧人便送来了斋饭，几人吃毕后，于氏恹恹地躺在榻上，和崔大小姐说到："淑荷啊，以后你要嫁人了，怕是无甚机会出门了，你去外头走走吧，也算透透风。"崔大小姐称是，带着翠烟与四五下人出去了。
几人出了厢房，便漫无目的地朝一处走去，寺院的高大梧桐正不断地向下掉叶，把整个寺院染成金黄色，崔大小姐今日的衣服也是黄色，立于阶上，似与寺院融为一体了一般。前方不远出现了一座不小的偏殿，崔大小姐拉着翠烟，和几个小厮走了进去，里头的景象甚是老凉，只有一两个面目狰狞的罗汉端坐于此，香炉中也只插了一两根烧尽的残香，几人甚觉无趣，便向外走去。走到后门时，几声微弱的说话声告传来，崔大小姐一脸警觉与好奇，轻轻向前探了探，向外看去，室内室外一片寂静，只有树叶飘落的轻微响声，那声音逐渐清晰起来，似乎是一男一女，那男子说到：“我的可人儿，你的身子这般酥软**，可叫我如何是好?"翠烟一惊，这不会是，捉奸现场吧......那女子嗲着嗓子嗔怪道："公子不日就娶妻了，现下不过是哄我罢了。"随着一阵衣料磨擦声，翠烟猜测那二人大抵又搂在一起了，那男子哄到："好鸢儿，那小姐不过是我爹娘安排的，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怎么会亏待你呢。"说着，又听见一阵摩擦的衣料声音，那女子便极娇软地说到："公子~"接着，二人似是离开了，脚步声随风渐行渐远。翠烟拍了拍小姐，但她一动不动，翠烟忽觉不对，走到她面前，眼前的景象吓了她一跳，崔大小姐脸上没有表情，是的，没有表情，她的五官似乎是被堆砌起来的，本来鲜妍的容色似乎瞬间枯干下去，变成了一片枯叶。眼泪从脸上无声划落。翠烟十分焦急，她轻轻摇晃小姐，轻声问："小姐，你到底如何了，有话藏在心里可不是办法啊。"崔大小姐忽抱住了她，哭到："是他，是他，怎会是他!"翠烟细细一想，便想到一人，但她不敢说出口。崔大小姐又说："我本来以为......他是个好人，没承想这元慎这般......这般贪花好色，我，我该如何是好啊......."说罢，便悠悠哭了起来。翠烟不知该怎么安慰，便只好说到："小姐，眼瞧着时辰不早了，再不回去太太可是要着急的。我的好小姐，你可莫要再哭了。"崔大小姐似是被伤得狠了，她哭得气断声噎，翠烟只能不住地抚着她的脊背，似要抚平她一切的悲伤。逐渐地，崔大小姐停止了流泪，但她却似乎更加不好了。在回府的路上，崔大小姐一声不吭，直到回了香兰斋，她才昏迷了过去。府里忙成一团，于氏眼见不好，赶忙去请大夫，诊看过后，大夫断定这是气血攻心，需得好好调理，至少得静养一句才能恢复，于氏急得跳脚，说到："这怎么早不病，晚不病，偏得等这时候病，再有一月余便要成亲了，带病嫁人可不吉利啊。"虽是焦急，但也无可奈何，只得人参鹿草得滋补将养着，翠烟也一直在大小姐身边，端茶倒水，无不尽心。翠烟真的很疼惜这个女孩，不管是出于她自己的原因还是什么别的，她是真心希望这个纯净善良的女孩能美满一生。
一旬很快过去，崔大小姐的病终是好了大半，只是还不住的头痛。崔大小姐经过翠烟多日的劝慰，终是放下了一些。起初，她原本告诉了她母亲于氏元家二子的作为，可于氏以男人家多三妻四妾为由把她劝走了。等到崔大小姐好容易接受了这个残酷的事实后，离大婚的日子也只剩两周了。崔大小姐与丫鬟也开始加急绣起了嫁衣与平日要用的帕子香包等物。幸好翠烟上辈子与姥姥学过绣花，还能应付这些绣活。在一日日的忙碌中，翠烟与崔大小姐的感情愈发亲厚，崔大小姐也真的把翠烟视作姐妹一般。彩云经上次的不快后也逐浙对翠烟心服口服，香兰斋上下一派祥和安宁。
不久，崔大小姐大婚的日子到了。这场婚事充分体现了崔府的经济实力，崔府掌朱出嫁，崔家着人去天工阁中拿几千两银子为大小姐打了一套金镶红玉的头面，足金本就闪耀，上头温润但夺目的红玉也本就是无价之宝，偏生二者打在了一起却让光华内蕴，有一种高不可攀的清贵感。寅时崔大小姐便被拉起来梳妆，本来吹弹可破的皮肤在涂了脂粉后显得十分温良恭敬。在最后戴上那副头面时大小姐的脖子被硬生生压短了好几寸，她无奈地向翠烟苦笑，翠烟也向她笑了笑，随即便把镶了红珊瑚与金穗的团扇递与崔大小姐，扶着她出了门。门外一片热闹，大概是那元家二郎进了府，解了门前那些人出的题，崔大小姐被翠烟扶着，快速地到了瑞雪堂。门外，元家二郎在那儿站着，身子虽有些单薄，但还是撑住了那大红喜服。翠烟看向那人的脸，那人真不愧被崔大小姐爱上；他生了一双狭长的狐狸眼，轻佻自傲中又盈满了风情。薄辱轻勾，他看向崔大小姐，眼中风情更盛，似也生出了一分漠然，他轻开口："夫人，我们走吧。"崔大小姐眼中有些波动，她点了点头，与那人一起向堂内走去，翠烟也赶忙跟上。二人进了内堂，崔家老爷与于氏端坐于前，二人脸上带着慈和的微笑。元慎先向崔家老爷敬了茶，接着，又敬向于氏，随后便退到与崔大小姐一致的位置上，崔家老爷训话道："淑荷，你嫁出去，要依从夫婿，不可忤逆，与二郎携手，共度余生。"于氏眼眶发红，哽咽着道："淑荷，你离了爹娘，要照顾好自己，莫要被人......欺负了去。”崔大小姐眼眶发红，强忍着泪意，轻轻拜将下去。元慎牵起崔大小姐，迎着外头的鞭炮声与人声鼎盛，走出了门外。于氏看着女儿，似乎感到有一层隔膜把她与女儿分离成两个世界，心下一片冰冷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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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始识人心恶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