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她骑着小电驴赶往夕影亭。
摆好东西,赶着时间正好,她稍作思量就开始下笔,周围都是游人,举着长枪大炮的摄像师、拿着手机也想记录一番的游客。有人看到她,凑旁边看了会,主动问她不往前去吗,前面景致更好呢。
她一边挥笔一边笑着摇头,说没事,在这里就行。
时间紧凑,某个抬头听到旁边咔嚓声迭起,她敏锐地抓起手机,抓了幅景。
果然人民群众不欺她。打算按这个作夕阳光线,剩余的勾勒了线条大概,等周围人散的差不多了,她也跟着准备收工了。
当年在乌镇写生时画日落,掐着点从一个地方赶过去,只为画上十几分钟。其实有照片后,写生的存在意义已经不再那么局限,但她到底还是希望能在实景下去画它。虽然每日光线不同,景色也稍有差别,但那能在人工笔下得到均衡,而真实的景致给人的感受却大不相同,光永远是在眼前时才能真正画出来。
回去时候蔡记厨房还是乱糟糟模样,和走前没什么差别。小波端着盆从里面出来,打眼看见她,惊讶道:“梁小姐?不是才走吗?”
她笑眯眯:“对啊,今天收工了。”
他羡慕:“真轻松啊,我这才刚开始呢。”
“行了,赶紧干活去吧,省得你家小老板训你。”
当时没发现,等骑车回来路上才发现腿上被咬得密密麻麻的蚊子包,一个个不知何时偷偷变大,挤得满腿都是,把梁晚吓了一跳。回到屋里先拿驱蚊水瞎喷了通,觉得不怎么管用,又拿花露水喷了通,还是没什么用,反而有些疼起来,只好下楼想问问宋文初有没有什么办法。
宋文初不在,她犹豫了下,去对面找宋文钟,问有没有药膏能用。
一开始没看见,等露出后腿的疙瘩包后大家都吓了一跳,炒菜的张师傅只瞄了眼就说是当地的毒蚊子,估计钻草丛了吧。梁晚迷糊回忆,好像是,当时为了摆架子,那人多,就在草丛里蹲了会…
宋文钟今天只在旁边帮厨的,不是很忙,摘了围裙带她走了小段路,进到家不起眼的药房里,里面幽深幽深的,一股凉气袭面而来,还有药房自带的草药味。越往里走越暗,梁晚莫名有点怵,紧跟着他走到最里面,才看见坐着个老太太,旁边放着录音机,声音开得极小,是听不懂的戏曲。
他用杭城话说了几句,老太太耷拉起眼皮,慢吞吞起身,去旁边拿了几管药膏,递给他,叽里呱啦说了一串。在旁边贴着的二维码上扫了付过钱,宋文钟道声谢,这也是梁晚唯一能听懂的一句了。
出来,天光虽暗,但比药房里面要亮得多。回到蔡记,宋文钟让她坐在椅子上,拆开药膏,做示范给她解释怎么涂抹。另取一支,说是明天如果再去,去之前半个小时,把它涂上,免得再被咬。
梁晚点点头,顺手接过药膏,表示她知道了。
药膏果然管用,不到晚上豆大的包就消得差不多了,她谨慎地把药膏供起来,真管用!
晚上吃得简单,白粥馒头凉菜,还有宋文钟做的咸蛋黄,她和初初爱吃蛋黄,蛋白全供给了宋文钟,放眼望去碗里哗白。宋文钟淡然地往嘴里送着,她跟着宋文初有点不好意思的笑。
宋文初这两天练舞辛苦,回来就要上台演出了,体重也要随时保持,平时都吃的减脂餐,鸡胸肉西蓝花一流,寡淡得凄凉,只喝白粥的时候过来凑凑热闹。梁晚觉得真惨,她自己倒还看得开,说熬过这段日子就好了,等着宋文钟给她做大餐呢。
还有新开的酱菜,秋冬腌制的,才拿出来,梁晚最喜欢腌黄瓜,脆脆的有点辣,是酸口的。腌大蒜偏甜口,吃完要喝杯酸奶才行;泡姜不是梁晚能接受的,眉目狰狞吃了一块就告辞了;白萝卜也一绝,脆脆的很好吃,剩余的都一般般。做得倒挺多,能摆上九宫格,每天挑着换花样吃。
进入盛夏,每天都热得难耐,梁晚写生完雷峰塔的景后就一直没再去写生,习惯晚上跑跑步,或者傍晚时分和宋文钟一块去公园里散步,走到月明星稀,再回来冲个澡睡个大觉。夏天总是懒洋洋不想动弹。
杭城这边就近的公园不少,多是挨着西湖边,里面宽敞人也少,遛狗跑步散步的不少,他们一般晚饭后出发,最近宋文钟不怎么管蔡记的晚餐,只做做打杂的事,做做新品。他好像进入了瓶颈期,最近经常对着厨房沉思,梁晚没见过他这一面。
问宋文初,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过宋文初心更大一点,说不用管他,他当年博士论文写不出来的时候也经常发呆,正常正常。
顺着公园走一圈,湖边吹吹风,看夕阳西下,漂亮的晚霞一瞬消逝,湖面倒影出绚烂的色彩。夜幕慢慢降临,人也逐渐多起来,白天躲在空调房里的人们都出门了,荷花独自摇曳,送来几丝凉意。
他们多数不怎么说话,权当散步搭伙选手,有好看的景致会让对方看一眼,碰上可爱的动物也蹲下来逗逗,余下便是慢慢走着,偶尔聊两句。她觉得是种难得的静谧和默契。
沉默中,她也想过开口说什么,想了想却咽了回去。还是维持现状得好,她总怕收不了场。人是贪婪的动物,有一就想二,想要避免往后,就要眼下斩断。
宋文初的回来也打断了什么。梁晚能敏锐的感受到什么的延续,和什么的停滞。她不愿去细想,只想先走好当下。
但她自认还是喜欢那份感觉,并肩走着,影子随着路灯的距离而不断变化长度、深浅,他们像是认识很久的朋友,不同步伐的走着,不必想需要说什么,需要维持氛围。现在就很好。
对上视线时,她觉得自己看不透他想的,自然也猜测,他应当也是看不透她的想法罢。
大多时候还是在过隧道后的那条她不记得名字的路上走。他们骑车过去,在湖边散步,停留,发呆。晚上的雷峰塔发着光,感觉没白天的雷峰塔有味道,有点俗气了。
每年夏天工作室里产出画都少,灵感都在打蚊子和流汗中消磨了。如今有了空调却也没多好,工作室群里没几天就有喊说去看医生了,要不是空调吹多,要不就是颈椎着凉出问题的,比比皆是。
看多了此类消息,梁晚特地在附近报了个普拉提班,挑在上午的点。一般她上午没工作不想起床,正好也借此督促自己。
至于为什么报普拉提,除了知道自己懒得运动外还有一点很重要的原因——她胖了。
这次有点夸张,以至于上称时得知自己重了五公斤时还有点不可思议。都说苦夏苦夏,梁晚真是稀奇,她既苦了,怎么还胖了呢?这事居然能兼得?明明每天都有运动好不好!
普拉提效果明显,第一天回来她就累到瘫了,导致中午看见宋文钟做的酸辣拌面,没理智地扑上去吃了两碗。
吃完开始反思,她反思自己,并斥责宋文钟:“干什么要把拌面做得那么好吃!”
宋文钟洗着碗,决定不说话。这时候的女人都是不理智的。
时间久了还是略有成效,稍微控制了点饮食,加上每日固定运动,晚上还有跑步,她一向瘦先瘦脸,刚下一斤宋文初就惊喜说:“是不是瘦啦!”
梁晚跳□□重秤,笑着捏她的脸,“才一斤啦!”
“那也说明有用嘛。”
宋文初刚走出减肥关,梁晚接着走进,厨师宋文钟不得不迁就小姑娘们,饮食都趋于清淡少油。
梁晚依旧借宋文钟的小电驴出行,属实是因为方便又简单。上完普拉提回来又灌了杯冰咖啡进去,有点饿了,去宋文钟那扒拉着有没有什么吃的。
“今天吃什么呀?”
“卤鸭。”
梁晚提了兴趣,一探头:“怎么卤?什么卤?”
宋文钟相对熟悉她的心理,瞥了眼含笑说,“杭城卤鸭,你没吃过的。”
她缩回头,“好吧,我还以为是周黑鸭那种卤鸭呢…”
“少食辛辣,不是才长的痘吗。”
“唉,知道了啦。”叹口气,梁晚一屁股坐回板凳上,心想宋文钟真是越来越像她爹了!
又像爹又像妈的,难不成有雌雄同体的前兆?梁晚偷偷摸摸笑了会,宋文钟看了眼就知道她在想什么鬼心思,没搭理她。
也怨不得他,她最近入夏燥热,额头上长了两颗痘,怕闷着天天都把刘海别起来夹着,素面朝天的露着张脸,居然有人以为她是刚高考完的学生,梁晚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她也不至于脸这么嫩吧!果然平时出门化妆是有意义的!她的梦想就是做御姐!
抱怨两回,宋文钟比她还上心,最近吃饭连辣椒都看不到眼。
还好痘快消了,她等着大吃一顿!
下午再来就看见案板上剥了毛干干净净的鸭子,好几只呢,估摸着是晚上有客人点了这道菜。
顺带看了会,卤鸭做法似乎也简单,她旁观后的总结就是要多浇汁,隔一会开盖淋点汁,再闷会,上色也好看,铺面一股甜甜的香味。
尝起来也是她喜欢的味道,咸甜口,酱汁很浓郁,鸭肉都入味了,鸭皮最好吃,她克制地吃了一碗米饭,主动坐旁边不动筷了。
“哥,什么时候炸回酥鱼啊,好久没吃了呢。”
梁晚一抖:“你哥也会炸酥鱼?”
宋文初转头骄傲道,“当然!可好吃了!“
她跟着向宋文钟问,”什么时候炸回酥鱼啊,想吃大厨做的酥鱼。”
宋文钟面露不能理解的表情,道,“怎么能每天都在想吃什么呢?你俩天天都在点餐呢。”
她大笑,“这日子过得苦嘛,每天不就指望着吃点什么快活快活。”
“……明天炸,行吧。”
“哇哥哥太好啦!”
群里有人发信息艾特她,问她是不是还在杭城。梁晚慢吞吞地回了个“嗯怎么了?”,果然下一秒就有旁人替他回答了:“他过两天要来杭城开会呢。”
对方发了个笑脸说,“来找小师妹吃个饭,好久没见了呢。
梁晚下意识挠起头,想了想说:“行,你到了给我发信息吧。”
对方发了个笑脸表情,说好。
放下手机,略有惆怅,宋文初端着碗喂给她一块卤鸭,见她毫无反应接受了,倒奇怪,问她怎么了,如此苦大仇深。
她摸着脸问有吗,还好吧?
又如实说,其实还好啦,就是之前一个朋友要来杭城,免不得一块吃个饭。
宋文初拍拍她,“要我推荐你几家餐厅吗,我很熟悉的!我哥只知道本帮菜馆子,对时髦点的餐厅一概不知呢。”
她笑着摇摇头,“没事,随便找家餐厅吃了算,也不是什么重要朋友。”
确实不是什么重要朋友,曾经的某个追求者而已。因为同时梁绪川的弟子,所以这件事梁绪川也知道,当年还有意撮合,只是被梁晚拒绝,后来没再提及过。知道的人也不多,多是师兄弟。后来对方请求继续当普通朋友相处,梁晚答应了他。作为朋友,而今日的邀约也不得不应下。
带来的熟绢终于用完了,梁晚天天省着用,到底是没撑过七月。打算过段时间去采购番。
宋文初刷抖音连续几天看到各色各类烧烤,终于忍不住说想去湖滨那吃烧烤喝啤酒,梁晚觉得机会难得,体重在这面前都算不得什么,欣然答允。宋文钟没得机会反驳,放下围裙洗洗手准备出发了。
只是喝酒不开车,开车不喝酒,梁晚本说打车去,宋文初又突发奇想,说不如骑车吧!很凉快的,二十分钟就能到。
于是路边扫码骑了自行车,确实是不远,只是略有些热,但等进了烧烤店空调风唰地拂下来,她和宋文初都打了个冷颤。
“会不会感冒噢,冻死了。”
“应该一会就好了,来喝点热水。”
南北方烧烤差距迥异,当梁晚再次看见串成一条的玉米粒时,不禁思念北城的一整个烤玉米。但吃起来还是快活,辣椒粉和烤肉的搭配,被炭火炙烤过的香气,佐以啤酒,梁晚久违地怀念起以前的日子。
在杭城的日子像是小桥流水,每一日都过得平淡舒服,没有什么忙碌的日程,也没有大都市的紧迫感,出门就是自称体系的城桥路,简单安稳;身后便是西子湖与长山,万年不变。
平日奔波与蔡记与对门,久了都快忘掉其实身在杭城。换句话说,她以往接触的杭城与此并不同,那时觉得杭城景点多,人也多,没什么好吃的,就住在市中心边上,入夜了扒开窗帘,灯火璀璨,好生热闹。与去过的繁华城市并无二异。
如今却觉得,像是浮世里偷闲,躲匿在山脚下,在以往很少踏足的地方,扎根住下也不错。挺不愿意离开的。
喝到后面有些醉了,回去时宋文钟问要不要打车回去,怕她骑车不小心。梁晚信誓旦旦:我可以!
宋文初没喝多少,只让她喝了一瓶就换可乐了,一个人气势汹汹骑着车先冲了,没管后面慢吞吞的两个人。
梁晚说到底还是有点晕,但不碍事,一上路那紧迫感就出来了,也不敢乱走,更何况宋文钟旁边盯着,顺顺当当过了前半程。
后面拐过弯后,就看见了南宋御街挨路边的那条街,已经入夜,橘黄色路灯照耀着路面,路边热闹得很,梁晚边骑车边看着,一家家挨着,生意都不错。无数外卖骑手的电驴超过她,谨慎的左让右让,终于驶离这条路,再右拐,宋文钟稍骑快点到前面领路。
是条近乎黑暗的巷子,行人与骑手却都很熟悉,偶有电驴经过亮着前照灯,无畏的向前,不然始终是黑漆漆一片。勉强看得清眼前,却看不远。梁晚抬头看,努力辨别,左上方是高架桥,左右两侧都是乌压压的树木,有绿叶的清香。这里没有路灯,所以黑得出窍。
宋文钟骑在她身边,笑着说:“前面就快到了。”
梁晚打着酒嗝说,“我猜到了,我看见高架桥了!”
黑暗中向前骑行着,他们同样的步调,并肩骑行着。身上有着同样的味道,烧烤味,和一点酒气。似乎骑了很久,又似乎很快就看到了不远处的光明,她还没来得及说话,驶离黑暗的一瞬间,突然听见了熟悉的萨克斯声音。
她惊喜地转头,想跟宋文钟说原来是这里,却不料他也同时转头看过来,同样带着明朗笑意。
身后的暗,身前的光,旁边高架桥上车来车往,高架桥下公交车在路口等着腿脚不变过马路的老人家。在繁忙的路口,对岸望仙阁下萨克斯曲声如流水般徜徉,似从未离去;身边嘈杂繁华,鼓楼下游人经过,旁边的空地上广场舞阿姨们热情澎湃,各种声音充斥着耳膜,是好生动的画面,画下来一定不错。可那一瞬间,她只看得见他眼底的笑,听得到似要冲上云霄的萨克斯乐声。
与胸腔猛起的心跳声。
这周换下更新节奏,暂定隔日更。后面存稿渐少,在修稿和继续写,对后面有点犹豫,需要再想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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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随便吃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