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的硝烟味越来越浓，教室里的灯光总亮到很晚。粉笔灰在光尘里飞舞，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所有人都困在题海里。
宋寒声成了教室里最常住的“居民”。每天放学铃响过，他总是最后一个收拾东西的人，有时甚至会留下来，借着走廊的灯光再刷一套卷子。他的同桌是个同样刻苦的男生，两人常常一起学到保安来催，才并肩走出校门，一路讨论着压轴题的解法，沉默却默契。
叶安暖原本也想留下，却总被林薇薇拉着走。“别熬那么狠，”林薇薇挎着她的胳膊，脚步轻快，“阿姨做了糖醋排骨，再晚就凉了。”她身边总围着一群人，放学路上的笑声能穿透暮色，沈锦淮会讲些考场趣闻逗大家笑，陈文轩则默默帮女生们拎着沉重的复习资料。
她和宋寒声，像是被揉进不同章节的字，再没有并排出现的机会。座位间的距离，被越来越厚的复习资料拉得更远，连偶尔抬头的目光交汇，都变得像偷来的瞬间，慌忙错开。
直到叶安暖家要搬新家的消息传来。
“周六来我家暖房啊！”叶安暖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一沓粉色的邀请函，笑得眉眼弯弯，“我爸妈说要露一手，保证让你们吃撑！”
邀请函递到宋寒声面前时，他正在解一道几何题，笔尖顿了顿。“我……”他想说可能没时间，叶安暖却已经把卡片塞进他手里，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像触电般缩回。
“一定要来啊！”她笑得露出小虎牙，转身又去招呼别人，马尾辫在空中划出活泼的弧线。
宋寒声捏着那张薄薄的卡片，指尖有些发烫。卡片上画着栋小房子，烟囱里飘着三朵云，像她家里的氛围，永远暖融融的。
周六下午，他站在叶安暖新家楼下，犹豫了很久。手里拎着的水果篮被捏得变了形，白衬衫的领口被反复拽了好几次。楼道里传来喧闹的笑声，是叶安暖和同学们的声音，像一串被阳光晒过的风铃。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单元门。
叶安暖的新家宽敞明亮，客厅的落地窗正对着一片草坪，夕阳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暖金色的光斑。叶爸爸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嗓门洪亮地喊着“安暖，把醋递过来”；叶妈妈则在客厅招待同学，手里端着切好的西瓜，笑容温和得像春日的风。
“宋寒声来了！”叶安暖一眼就看见他，跑过来接过水果篮，“快进来坐，别站着呀。”
他局促地走进来，目光被客厅墙上的照片吸引——那是叶安暖的全家福，她被爸妈搂着，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背景是海边的落日，三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细细密密地疼。
他想起自己家里的墙，永远挂着积灰的日历，从没有过全家福；想起爸妈总是分坐在沙发两端，吃饭时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想起有次他发烧，爸爸背着他去医院，妈妈跟在后面掉眼泪，可回家后，争吵还是会准时响起。他们不是不爱他，只是太爱彼此折磨，把家变成了战场，连带着他的童年，都蒙上了一层灰。
“发什么呆呢？”叶安暖递来一杯橙汁，“我妈做的鲜榨橙汁，尝尝？”
他接过杯子，指尖碰到她的手指，慌忙移开视线。“谢谢。”
客厅里很热闹，沈锦淮在给大家讲笑话，逗得叶妈妈直笑；林薇薇拉着叶安暖看新房间的装饰，叽叽喳喳像两只小麻雀。宋寒声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看着这一切，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电影。
叶安暖在人群里穿梭，给这个递水果，给那个倒饮料，脸上的笑容从未断过。她被父母宠着，被朋友围着，像株被阳光雨露滋养的向日葵，永远朝着光的方向。
宋寒声看着她，突然觉得自己像阴沟里的苔藓，连靠近阳光的资格都没有。他的那些秘密——深夜里的争吵，母亲红肿的眼睛，父亲沉默的烟味，还有他藏在平静下的、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在这样明亮的家里，显得格外肮脏不堪。
他甚至不敢抬头，怕自己眼里的羡慕和自卑，会被她看出来。
叶爸爸端着一大盘糖醋排骨出来时，叶安暖像只小雀一样扑过去：“爸，我要吃最大的！”叶爸爸笑着敲了敲她的额头：“就你嘴馋。”叶妈妈在一旁嗔怪：“小心烫着。”
那样自然的亲昵，那样不加掩饰的爱，是宋寒声从未拥有过的。他低下头，假装喝橙汁，眼眶却有些发热。
席间，叶安暖被大家起哄着讲小时候的趣事。“我五岁的时候偷喝爸爸的啤酒，”她笑得前仰后合，“结果醉得抱着电线杆喊妈妈，还是邻居阿姨给送回来的。”
叶妈妈笑着补充：“回来还哭着说电线杆比爸爸温柔，不骂她调皮。”
满桌的笑声里，宋寒声悄悄抬眼，看见叶安暖正被沈锦淮逗得笑出眼泪，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像熟透的苹果。灯光落在她脸上，每一根睫毛都像镀了金。
原来被好好爱着的样子，是这么耀眼。
他突然很想逃。
这场烟火气十足的家宴，对他来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所有的匮乏和不堪。他终究是融不进这样的温暖里的。
宴席散时，大家帮忙收拾碗筷，叶安暖送同学们到门口。宋寒声走在最后，刚要跟她说再见，却被她叫住。
“宋寒声，”她递来一个小盒子，“这个给你，谢礼。”
是盒包装精致的巧克力，和她的人一样，带着甜意。
他接过盒子，指尖微颤：“谢谢。”
“不客气，”她笑了笑，“中考加油啊。”
“你也是。”
他转身走进暮色里，手里的巧克力盒子沉甸甸的。身后传来叶安暖的笑声，和父母的叮嘱声，像一首温暖的歌。
宋寒声抬头看了看天，星星稀疏地挂在墨蓝色的幕布上。他知道，有些东西，他大概永远也得不到了。
但那个在灯光下笑得耀眼的女孩，那个他放在心尖上的秘密，会是他在这兵荒马乱的青春里，唯一能照亮前路的光。
哪怕，他只能远远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