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萧萧梧叶送寒声

夏末的风卷着最后一点黏热,梧桐叶边缘刚镀上浅黄,被晨光晒得微微蜷曲。叶安暖骑着那辆半旧的自行车冲出巷口时,车铃“叮铃哐啷”响得欢,像她扎在脑后的高马尾,满是没处安放的活力。

路口突然窜出个身影,她猛地捏闸,车把晃得像条活鱼,差点撞上对方的后轮。“对不住啊!”她仰头喊,看见男生后颈的碎发被风掀起,白衬衫后背洇着一小片薄汗,自行车后座绑着个崭新的蓝色书包,边角挺括得像块没被触碰过的冰。

男生没回头,只单脚撑地顿了顿,又慢悠悠地往前骑。背影清瘦,连蹬车的节奏都透着股不紧不慢的稳,像这燥热天气里难得的一丝凉。

叶安暖撇撇嘴,这人怎么冷冰冰的?她蹬着车追上去,刚想再看清楚些,却见他拐进了通往新初中的路。哟,同校的?

教室闹哄哄的,叶安暖抱着书包找座位,眼角余光瞥见窗边坐着个人。白衬衫,蓝色书包挂在椅背上,侧脸线条干净得像用直尺画过,正低头翻一本封皮素净的习题册,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是早上那个“冰块”!

她眼睛一亮,“啪”地把书包甩在他旁边的空位上,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儿。男生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清凌凌的,像刚从井里拎出来的水,带着点疏离的冷。

“好巧啊!”叶安暖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早上路口差点撞你那回,记得不?我叫叶安暖,以后是同桌啦!”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带着点冷感:“宋寒声。”

三个字,像冰珠落进瓷碗,脆生生的。

叶安暖没在意,自顾自地收拾东西,嘴里还叨叨着:“宋寒声……这名字听着就凉快,正好配我这‘安暖’,跟夏天冬天似的……”

宋寒声没再接话,重新低下头看习题册,只是指尖翻过书页的动作,慢了半拍。

那天放学,叶安暖刚出校门,就看见宋寒声已经骑上了路。她赶紧跨上车追,车铃又开始叮叮当当地唱:“宋寒声!等等我!”

他好像没听见,车速依旧平稳。叶安暖偏要跟他并排,侧着脸看他:“你家也往这边走啊?”

风把她的碎发吹到额前,她抬手捋了一把,露出光洁的额头。宋寒声的目光扫过她泛红的脸颊——大概是跑急了,又或许是天还热,她鼻尖上沁着层薄汗,像沾了露珠的果子。

“嗯。”他还是一个字。

叶安暖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地说东说西,说新班主任的眼镜片多厚,说后排男生转笔总掉地上,说校门口的冰棍儿没有昨天的甜。宋寒声偶尔会“嗯”一声,更多时候只是听着,自行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到了分岔路口,叶安暖刹车:“我从这儿拐啦,明天见!”

宋寒声点头,骑车往前走。叶安暖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发现,他刚才蹬车的速度,好像比早上慢了点。

第二天早上,叶安暖特意卡着昨天的点推车出门。刚拐过巷口,就看见宋寒声的自行车停在老地方,他正低头看着车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刹车皮。听见动静,他抬眼,目光平平地扫过来,像早就算准了她会此时出现。

“好巧啊!”叶安暖照旧笑着打招呼,心里却有点打鼓——这巧法,跟掐着表似的。

宋寒声没接话,脚一蹬车就往前挪,速度还是不紧不慢。叶安暖赶紧跟上,车铃叮当地追着他的影子:“你今天也这个点啊?咱们俩家离得不远吧?”

他“嗯”了一声,视线落在前方的路,耳廓却悄悄泛起点红。

第三天,叶安暖故意晚了两分钟。刚走到巷口,就见宋寒声的车还停在那,他正仰头看头顶的梧桐树,一片枯叶悠悠飘下来,落在他肩膀上。叶安暖刚想喊他,他像是背后长了眼,忽然回头,目光撞进她眼里。

“起晚了?”他问,声音比平时多了点起伏,像平静的湖面被投了颗小石子。

叶安暖一愣,挠挠头:“啊……昨晚看漫画忘了时间。”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等她跨上车,才慢悠悠地启动。那天的风里带了点秋凉,叶安暖说话时呵出白气,宋寒声的车却始终跟她并排,不远不近,像一道移动的屏障,替她挡了点迎面的风。

第四天,叶安暖提前了十分钟。她躲在巷子拐角,想看看宋寒声到底什么时候来。没过一会儿,就见他骑着车过来了,在老地方停下,单脚撑地,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习题册翻着。阳光落在他书页上,字里行间都透着安静。

他就那么站着,一页页地翻,偶尔抬头看一眼巷口,又低下头去。叶安暖数着他翻书的次数,直到第七次抬头时,她突然骑出去,车铃“叮铃”一响:“宋寒声!”

他手一抖,习题册差点掉在地上,抬眼时,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快得像错觉。“早。”他说,声音有点闷。

叶安暖憋着笑,故意说:“你今天好早啊,等谁呢?”

他没看她,盯着前轮:“不等谁,刚好到这。”

第五天,叶安暖刚推开车门,就看见巷口那抹熟悉的身影。宋寒声倚在车旁,晨光落在他发梢,像镀了层金边。看见她出来,他直起身,脚从墙上挪开,动作自然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走吧。”他说,语气里没什么波澜,却在她推车过来时,主动往旁边让了让,让她能更方便地骑上车。

叶安暖看着他的侧脸,突然发现,这几天他的车速好像越来越稳,总能刚好跟她保持着能听清说话的距离。而他翻书时偶尔抬头的方向,巷口的风里飘着的味道,都像是藏了点什么。

骑到半路,一片梧桐叶打着旋儿落下来,正好卡在宋寒声的车筐缝里。叶安暖伸手去够,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凉丝丝的。他猛地缩回手,车把晃了一下。

“抓到啦!”叶安暖举起叶子,笑得灿烂。

宋寒声没说话,耳根却红得像被秋阳晒过。叶安暖看着他泛红的耳朵,突然明白过来——哪有那么多巧合,不过是有人把“偶遇”,悄悄走成了“等你”。

从那天起,巷口的梧桐树下,总会有一辆自行车等着另一辆。叶安暖的车铃依旧清脆,说笑声能惊飞枝头的麻雀;宋寒声的话依旧不多,却会在她喋喋不休时,悄悄把车速放慢半拍,会在她抱怨逆风骑车累时,不动声色地骑到她左边,替她挡住大半风。

有次下雨,叶安暖没带伞,正急得打转,就见宋寒声骑着车回来,手里攥着把黑伞。“忘拿东西了。”他面无表情地说,把伞往她手里一塞,自己淋着雨往回骑,后背很快湿透,却没回头看一眼。

叶安暖举着伞追上去,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大半。雨水打湿了她的半边肩膀,她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一起打啊,不然你感冒了,谁等我上学?”

宋寒声的肩膀僵了僵,没说话,却悄悄往她这边靠了靠。雨幕里,两辆车挨得很近,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混着她叽叽喳喳的笑,像一首关于夏末秋初的、暖暖的诗。

他后来才知道,原来被阳光晒过的名字,真的能焐热心里的冰。而那个每天等在巷口的身影,是他在兵荒马乱的日子里,偷偷藏起来的、唯一的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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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暖
连载中古城飞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