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路上,明姝还是被叫上马车,被迫与裴砚共处一室。
氛围尴尬,气息沉闷,明姝觉得自己比来时更加局促难受。
她随手掀开窗边的垂帘,吹吹外面新鲜的空气让自己放松些,眼睛应接不暇地欣赏街边风景,临街商贩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招徕生意,路上的行人风采各异,时不时有美食的喷香钻入鼻腔,确实比关在车厢里对着裴砚惬意许多。
人声鼎沸处,她看见众多女子围着一名男子心生倾慕,硬要男子收下自己的礼物,否则拦着路不让人家过。
她好奇男子究竟是何模样,竟然能惹得人当众堵截,于是忍不住多瞧了几眼。
芝兰玉树一芳华,明若皎月揽风光。
世有公子,风姿卓绝,气度昂然,双目藏星,剑眉入鬓,一袭青衫便能衬得旁人黯然失色。
明姝还没见过如此好看的男子,虽然她总认为裴砚已是绝色,但同此人相比,确是迥然不同的两种风格。
她不由得叹了声:“世上当真有这样出色的郎君。”
全然忘了车厢里还有一人。
裴砚顺着她的视线向外望去,足见一抹玉树临风的身影当街站着,那自命清高的模样很是熟悉。不过他嗤之以鼻,十分不屑:“不过仗着有几分姿色和家世,内里只怕是个绣花枕头。”
明姝不解其意:“殿下认识这位公子吗?”
裴砚敛收衣袍下摆,镇定道:“他叫陆铮,其祖父与父亲先后为我大周阁老,打过几次照面,谈不上多熟。”
两世阁老的陆家,即使默默如明姝,也曾听过其赫赫威名。
听说陆家只有一个独子,想来就是这位陆铮。
“家世如此显赫,人又长得耀眼,殿下竟说他是绣花枕头。”明姝有些为这位陆公子鸣不平,毕竟她一向对长得好看的人有几分优待。
裴砚的眸光落在矮几的茶盏上,夹杂着几分难辨的阴郁:“不过一面之缘,你就替他说话?”
明姝显然被问住。
这也不算帮人家说话吧,只不过多看陆公子一眼确实能赏心悦目许久。
她没有做声,假装仍旧望向窗外,初夏的阳光洒在陆铮身上,像洗尽铅华的巍峨雪山,只剩下洁到骨子里的清傲。
这样的男子,怪不得会得到如此多人的倾慕。
马车很快穿过容华街,绕过巷子,停在长孙府门口。
南屏回府第一件事就是去领罚,这是他本月第二次挨板子。
府内其他人见他一路被抬回房中,后背和臀部皆是血淋淋,忍不住唏嘘。
惠风和青柳也看到了,场面十分血腥,不忍直视。
她们趁裴砚去书房的功夫,拦住明姝,将她拖到无人的廊下坐着,想打听内情。
惠风主动问:“南屏护卫不是殿下跟前第一忠心之人吗,怎么这么短时间内被暴打两次,他到底犯了何事?”
青柳是亲眼目送他们三个一起去公主府的,怎么明姝回来好好的,受罚的只有南屏一个,其中定然有什么猫腻。她比惠风更想知道:“是啊,你们在公主府发生了何事?”
明姝当然不能告诉她们,殿下中了催情散,自己帮他解了毒性,而南屏因为疏离职守被殿下责罚……
不可说,打死她都不能说出来。
公主府发生的一切只能埋进她和裴砚的坟里。
她脸上露出讪讪的表情,情急之下想出一套完美的措辞:“南屏被公主府的护卫拉去喝酒比武,惹怒了殿下,这才被殿下罚了。你们可不要传出去给旁人知晓,否则南屏颜面全无,往后在府里难以立足。”
惠风在书房伺候笔墨,知晓殿下的性子,杀伐果决,不留情面,南屏吃了这样的亏,只怕往后再不敢同人喝酒了。她表示理解:“你放心,我们绝不会说出去的。青柳姐姐,你说是不是?”
青柳对明姝心有芥蒂,惠风故意带着她一齐应下,免得为明姝带来麻烦。
青柳嘴上答应,实则心里还在打鼓,事情当真如此简单?
她有些不信。
明姝见她二人都不应声,便起身告辞。
她趁人不注意,绕到前院巨石旁,唤来信鸽,要将今日裴砚中催情散一事传回悲海楼。
不过她没有写明是自己帮裴砚解药性,只说不知为何突然好了。
毕竟今日裴砚现身公主府,是多少双眼睛都看到的,她若隐瞒不报怕会被责问。
这次飞来的是一只青灰色信鸽,不是上次那只。
明姝还纳闷,怎么每次来的鸽子都不一样。
管不了那么多,她将纸条系在鸽子脚上,信鸽转眼间就飞出院墙。
她满意地离开,只想回到暖阁床上好好躺一躺。
另一边的书房,裴砚案前早已摆满刑部送来的文书。
他只是刑部侍郎,按理许多文书都轮不到他来看,直接呈送尚书跟前就行。只不过碍于皇孙身份,刑部尚书赵诚远不得不自降身份,将一些重要案子送到他府上来。
裴砚着手在几桩要案上做了批注,其中一桩涉及永王府。
永王妃娘家侄子常鲲仗着王府权势,强抢有夫之妇,还杀了此妇丈夫,逼死其公婆。
案情简洁明了,却被赵诚远当做一块烫手山芋,丢给裴砚。
无非是忌惮永王。
官场上的弯弯绕绕,裴砚从小耳濡目染。赵诚远的心思,不过是将他推出去做一把杀人的刀,自己则可以缩在不见人处,安稳度日。
刑部一把手,视大周律例为何物。
裴砚想都没想,直接在那案子后下了批注——按律法严格执行,随后盖上了自己的官印。
来日永王问责,也只会追到他头上。
折子堆积如山,他又接连批了几道,只听见陆首领在书房外请示:“殿下,属下有事启禀。”
“进来。”
陆首领右手握着佩刀,左手拎着一只死透的鸽子,羽毛上站着水迹,想来是身上的血被擦洗过。
很好,这次没让殿下见到红色。
裴砚稍稍觑了一眼,便知其中内情,一丝不被察觉的弧度浮上嘴角:“她又传递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