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连江家回来以后，韩聿的心情一直不错。
那天早晨的画面偶尔会浮现在脑海里。连江站在厨房里煎蛋，穿着白色背心，头发扎得松松散散，转过身来和她说话时，肩膀上还落着阳光。还有洗手台上那支浅蓝色的牙刷，连江替她找了个杯子放好，神情自然得仿佛那本来就是她应该留下的东西。
韩聿喜欢这样的亲近。
这几天她们照常联系，聊的东西也渐渐多了起来。连江会给她发学生上课时闹出的笑话，韩聿也开始主动分享自己的生活。有天午休，她发现办公室里那盆养了好几年的绿萝被人修剪得只剩几根光秃秃的藤，便拍了张照片发给连江，说科室里有人自告奋勇要给植物做造型，但现在谁也不肯承认是自己动的手。
连江回复了一串笑声，问她是不是也参与了。
韩聿说自己只是提供了剪刀。
那天晚上连江打电话过来，又提起那盆绿萝，问她们科室是不是已经决定重新买一盆。韩聿便告诉她，护士长下午把剪下来的枝条全部拿去水培了，声称过不了多久就能收获十几盆，正在让大家提前认领。
连江听得直笑，韩聿也跟着笑笑。那些原本说不说都无所谓的小事，如今因为有个人愿意听，显得有趣了。
有时结束一天的工作，看到手机上出现连江的名字，她会不自觉地高兴起来。她喜欢听连江讲话，也喜欢将自己的见闻讲给她听。她们渐渐熟悉了彼此现在的生活，偶尔谈起从前，也能很自然地笑着说下去。
只是先前那些时有时无的失落，并没有随着两个人重新亲密起来就彻底消失。
连江有时亲昵得让她觉得，她们之间似乎已经不必再问什么；有时又显得十分从容，好像两个人即使几天不见，也没有什么值得特别惦念的。那些细微的落差积攒下来，让韩聿始终不敢确信，自己理解的亲密，与连江心里的亲密究竟是不是一回事。
这段时间，她已经逐渐习惯了现在的连江，却仍然猜不透她的态度。
韩聿想，也许应该找个机会谈谈。
不必弄得太郑重，更无须急着约定以后。她只是想知道，连江有没有考虑过重新开始。如果对方也有这个意思，她愿意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她。
周四下午，韩聿刚从病房回来，就收到了连江的消息。
韩医生，今晚有空吗？
韩聿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应该有空，怎么了？
上次说要让你陪我看的那部烂片，今天终于找到了。
紧接着又是一条。
我今天没有晚课，你要不要过来？
韩聿看着消息笑了。
你都已经告诉我它很难看了，为什么还要特意找出来？
因为你答应陪我看了，我这个人比较重视约定。
那我下班以后过去。
连江很快回复：
好，我等你。
韩聿把手机放下，继续处理手头的事情。临近下班，急诊有个会诊点名请她过去，等处理完回来，已经比预计晚了将近一个小时。
连江发来消息问她吃过饭没有。
韩聿说还没有，准备在路上随便吃一点。
连江便让她直接过来，说自己煮了汤面，正好可以一起吃。
韩聿开车过去时，顺路买了一袋水果。车停在熟悉的位置，她拎着东西走进电梯，想起上次连江带她上楼的样子，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她对这里已经不那么陌生了。
连江来开门时穿着宽松的居家T恤，头发用发夹随意挽在脑后，看见她手里的东西，笑着接过去。
“我让你直接过来吃饭，怎么还特意去买东西？家里水果都快放不下了，上次买的葡萄我到现在还没吃完。”
“路过水果店，看见橙子不错，就买了一点。”韩聿换好拖鞋，闻见厨房飘来的香味，“你做了什么？我刚才在路上就饿了。”
“菌菇鸡汤面，汤是下午熬的，本来打算自己吃两顿，知道你要来，就临时多煮了一份。”连江走过来，伸手替她整理了一下衣领，“你先去洗手，我把面烫一下，很快就能吃了。”
韩聿握住她的手，主动吻了她。
连江笑起来，顺势搂住她的腰，把这个吻延长了些。
“好了，再亲下去面都要坨了。你先坐着吧，我马上过来。”
韩聿笑着松开她，走进卫生间洗手。
经过洗手台时，她看见了自己的牙刷。
浅蓝色的刷柄立在透明杯子里，旁边就是连江的牙刷。韩聿伸手把有些歪斜的杯子扶正，才关上水龙头。
晚餐确实很好吃。
连江在汤里放了香菇和鸡肉，面上撒着一点葱花，旁边还摆着两碟清爽的小菜。韩聿原本以为自己没有那么饿，结果把整碗都吃完了。
“看来那个会诊确实把你累着了，我记得你平时晚上吃得没有这么多。”连江坐在对面，笑着问她，“是什么情况啊？我看你说快下班了，后来又过了很久才出来。”
“急诊有位病人以前做过心脏手术，这次检查有些地方拿不准，想让我们科一起看看。”韩聿放下筷子，“本来以为很快就能结束，结果又联系了影像科的老师，几个人对着片子讨论了很久。我从急诊出来的时候，食堂都快关门了。”
“你们平时是不是经常这样？明明都准备下班了，突然又有事情忙。”
“也不至于每天都这样。今天这个还算顺利，至少大家最后意见一致了。”韩聿喝了口汤，想起下午发生的事，笑着补充，“而且还有点好笑。急诊那边有个年轻医生，之前只在微信里跟我联系过，今天第一次见面，大概没想到我是女的，我过去报了名字，他还以为我是替韩医生来送资料的。”
连江忍不住笑起来。
“那后来呢？你有没有告诉他，韩医生本人已经到了？”
“我说我就是韩聿，他愣了一下，赶紧把电脑屏幕转过来让我看片子。”韩聿也笑，“这种事不算少见。我一直都容易被认成学生，总想着年纪再大一点可能就好了，现在看来也没什么用。”
“可能是你看起来太斯文了。”连江托着下巴端详她，“而且你戴着这种无边框眼镜，确实很像大学老师。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也没觉得你是那种会拿手术刀的人。”
韩聿看她：“那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长得好看，讲话很温柔，做什么事情都很有耐心。”连江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当然，后来发现你也不是所有时候都有耐心，尤其是我有些事情明明讲过很多遍，过几天又忘了的时候。”
“你那时候确实经常这样。”韩聿想了想，“有次你让我帮忙看英文演讲稿，我给你改完，你第二天拿过来，连前一天标出来的错误都没改。我还以为你根本没听我说话。”
“那个我真的记得。你当时看起来有点生气，我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
“我没生气。”韩聿笑起来，“只是觉得你有点马虎。”
“你看，你自己倒是记不清了，我可是印象深刻。”连江拿起杯子喝水，笑着说，“不过你那时候对我确实挺好的，我有些东西不懂，你再忙也会抽空教我。”
韩聿望着她，心里柔软地动了一下。
“你那时候也很认真。除了偶尔犯懒，其他时候都挺努力的。”
连江笑着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点面吃完。
她们后来又聊起各自最近的工作。韩聿说自己下个月可能要准备一次科室教学，得抽时间重新整理材料；连江则说俱乐部最近调整了课程安排，她也在考虑要不要减少一些低龄学生的课，把更多精力放到青少年竞技训练上。
韩聿听得认真，还问了几句她以后想怎样发展。连江便把最近的打算和顾虑讲给她听。两个人各自说着自己的事情，偶尔相互开玩笑，韩聿觉得这样的晚上很好，连桌上那盏暖黄色的吊灯都显得格外亲切。
吃完饭，她们一起收拾了厨房，又从冰箱里拿出两盒冰淇淋，才到客厅打开电视。
电影的开头还算正常，拍摄和配乐都很讲究，故事讲到一半，情节却逐渐变得离谱。连江一边看一边忍不住吐槽，韩聿起初还试图认真理解人物动机，后来也被那些牵强的转折逗笑了。
“你上次怎么能坚持看完的？”韩聿靠在沙发上，眼里仍然带着笑，“这个主角已经连续做错四次判断了，我现在有点怀疑编剧是不是故意不让他查出真相。”
“我就是想知道它到底能离谱到什么程度。”连江往她身边挪了挪，把头靠在她肩上，“你再坚持一下，结尾还有一个特别精彩的反转，我保证你猜不到。”
韩聿伸手揽住她。
“既然你都这样说了，我倒是真有点好奇。”
连江在她怀里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接着看电影。她身上带着淡淡的香气，发尾偶尔扫过韩聿颈侧，弄得人有些发痒。韩聿替她把头发拢起来，连江便仰起脸，顺势亲了她一下。
屏幕上的人物还在激烈争吵，连江却已经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她身上。
“你现在还想知道结局吗？”
韩聿望着她，忍着笑说：“我已经陪你看了一个多小时，总得让我知道凶手是谁吧？”
“你刚才好像也没怎么看。”
“因为有人一直在旁边讲话，总想打断我。”
连江笑着靠过来，韩聿便吻住了她。两个人在沙发上亲昵了一阵，后来还是韩聿拿起遥控器，把错过的剧情倒回去。连江靠在她怀里笑个不停，韩聿也忍不住笑，直到连江终于安静下来，她才重新按下播放键。
电影结束时，已经将近十点。
连江果然没有夸张，最后的反转荒唐得让韩聿怀疑自己是不是漏看了什么关键情节。两个人讨论了几句，韩聿说如果把中间几段完全删掉，这部电影说不定还能更合理一些。连江要她给电影打分，最后两人一致决定，以后选片还是应该先看一眼评分。
“我先去洗澡，你要是困了可以去卧室休息。”连江站起来，把沙发上的毯子叠好，“对了，你的手机刚才不是快没电了吗？我放在床头充电了，你过去看看充上没有。”
韩聿应了声。
连江走进浴室以后，客厅里渐渐安静下来。韩聿把电视关掉，起身去厨房喝了点水，随后沿着走廊走进卧室。
床头的手机已经充满电了。
她拔下充电线，看见屏幕上有两条工作消息，便坐在床边回复。卧室只亮着一盏暖黄色的阅读灯，床单和上次来时一样整洁，枕头边放着连江正在看的小说，书页中间夹了一张便签。
韩聿回复完消息，顺手抽了张纸巾擦掉手指上沾到的一点水，俯身准备扔进床边的垃圾桶。
垃圾桶里有几团揉皱的纸巾，靠近边缘的位置，露出一小片撕开的包装纸。旁边是一只卷在一起的半透明乳胶指套，口部翻卷着，显然已经用过。
韩聿的手僵在半空。
她认得那是什么。
几乎没有经过思考，一个念头便闯进了脑海。
有别人来过这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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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一枚指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