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霜比雪更冷,悄无声息地落下来,在帐篷上结出一层白,像给营地裹了层尸布。
许苏舒收到京城的密信时,正坐在火堆旁烤伤。胳膊上的刀伤刚结痂,被火一烘,痒得钻心。信是父亲的幕僚写的,字迹潦草,透着急惶——燕王在京城散布谣言,说他与缞寒私通南境,克扣军粮,陛下已派了御史来北境查案。
“公子,怎么办?”张统领看着信,脸色发白,“御史是燕王的人,来了肯定没好事。”
许苏舒将信纸扔进火里,火苗窜了窜,很快将字迹吞噬:“来就来。我倒要看看,他能查出什么。”
他心里却清楚,这是燕王的釜底抽薪之计。查案是假,搅乱西大营是真,最好能让他与缞寒反目,自相残杀。
三日后,御史的车驾果然到了。
御史姓王,是个干瘦的老头,一双眼睛却像鹰隼,扫过西大营时,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他没去将军府,直接扎营在东大营边缘,显然是故意给缞寒难堪。
“许大人,别来无恙啊。”王御史坐在临时搭起的帐内,端着茶盏,慢悠悠地说,“听说您前些日子在鹰愁涧受了伤?也是,北境这地方,刀剑无眼,可别哪天把小命丢了,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许苏舒笑了笑:“劳王御史挂心。我这条命硬,没那么容易丢。”
“是吗?”王御史放下茶盏,从袖中掏出一卷纸,“可有人告你私通南境,还拿了南境送来的密信,你怎么说?”
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是模仿他的笔迹写的,内容无非是与南境约定里应外合,推翻朝廷。许苏舒认得,这是李参军的笔迹——看来燕王早就让他准备好了这些。
“王御史是老臣,该知道笔迹可以伪造。”许苏舒的声音冷了些,“仅凭这一纸假信,就要定我的罪?”
“假信?”王御史冷笑,“那缞将军背着朝廷,与西域通商,换取战马,这事总不假吧?”他拍了拍手,两个东大营的士兵被带进来,“他们可是亲眼看见的。”
士兵们哆哆嗦嗦地说,曾看见缞寒的亲兵与西域商人在边境交易,还拿出了几块西域的玉佩当“证据”。
许苏舒心里一沉。与西域通商是真,却是陛下默许的——北境战马短缺,只能私下与西域换,这事知道的人不多,燕王能挖出来,显然西大营的内鬼不止李参军一个。
“这些都是诬陷。”许苏舒站起身,“王御史若真想查,就该去审那些活口,而不是在这里听信谗言。”
“审?审谁?”王御史皮笑肉不笑,“审缞将军吗?许大人怕是忘了,您现在也是嫌疑人。”
两人正僵持着,帐帘突然被掀开,缞寒闯了进来。他显然刚从训练场回来,甲胄上还沾着雪,手里攥着一把带血的刀。
“王御史审得差不多了?”缞寒的目光扫过那两个士兵,“要是没证据,就把这两个造谣的拖下去,军法处置。”
士兵们吓得魂飞魄散,当场就翻了供,哭着说是燕王让他们编的瞎话。
王御史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缞将军这是要劫狱?”
“不敢。”缞寒走到许苏舒身边,与他并肩而立,“只是不想让某些人在西大营撒野。王御史要是查不出东西,就请回吧——北境的粮草,不养闲人。”
王御史气得发抖,却不敢真与缞寒撕破脸,只能恨恨地说:“好,好得很!我倒要看看,你们能嚣张到几时!”
他走后,帐内只剩许苏舒与缞寒。火盆里的炭烧得正旺,映得两人的脸忽明忽暗。
“将军早就知道他会来?”许苏舒问。
“嗯。”缞寒往火里添了块炭,“截获了他给燕王的密信,说要让你我反目。”
许苏舒看着他:“那将军刚才……”
“我若不来,你打算怎么办?”缞寒反问,“跟他辩到天黑?”
许苏舒没说话。他知道,缞寒是故意来帮他的。可这份“帮”,却让他心里有些发堵——他们是对手,不是吗?
“燕王的下一步,该是借御史的手,逼我们交出兵权了。”缞寒忽然道,“我已让人把西域通商的账本抄了一份,送进京给陛下。只要陛下信我,御史就动不了我们。”
“将军就这么信陛下?”许苏舒想起父亲被构陷的事,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
缞寒沉默了片刻:“北境十万将士的命,总得信点什么。”
他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你的伤还没好,别总往外跑。王御史那边,我盯着。”
帐帘落下,带起一阵风,吹得火盆里的炭火星四溅。
夜里,他收到缞寒让人送来的东西——一小罐西域的药膏,据说治烧伤最灵。罐底压着张纸条,是缞寒的笔迹,只有四个字:“小心御史。”
许苏舒捏着纸条,指尖划过那遒劲的笔画,莫名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