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御史在西大营盘桓了七日,查遍了粮草账簿,审遍了所谓的“人证”,最终只在营里冻出了一身风寒,连半分实证都没捞着。
这日清晨,许苏舒刚练完剑,就见张统领捧着件玄色披风进来,脸色凝重:“公子,王御史昨夜去了东大营,方才有人来报,他死在自己帐里了。”
许苏舒捏着剑穗的手猛地收紧。剑穗上的冰棱被他捏碎,寒气顺着指尖窜进心里:“怎么死的?”
“说是……自尽。”张统领的声音压得极低,“可东大营的弟兄说,昨夜听见他帐里有争执声,还看到缞将军的亲卫在帐外守着。”
许苏舒心里咯噔一下。他几乎能猜到燕王的下一步棋——王御史死在西大营,无论死因如何,他与缞寒都脱不了干系。这是要逼着陛下对他们动手。
他披了披风就往外走,刚到帐门口,就撞见了缞寒。
缞寒的脸色比雪还白,眼下泛着青黑,显然是一夜未眠。他手里攥着一张纸,见了许苏舒,直接递了过来:“燕王的奏报,已经快马送进京了。”
纸上的字迹是燕王的幕僚所写,通篇都在说王御史查案时发现他与缞寒私通敌国的铁证,被二人灭口。末尾还附了几个“证人”的名字,都是东大营里被燕王收买的将领。
“他倒是急。”许苏舒将纸揉成一团,“王御史是他的人,现在倒成了我们的罪证。”
“不是我们。”缞寒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奏报里说,是你为了掩盖私通南境的事,杀了王御史,我知情不报,包庇同党。”
许苏舒一怔。他没想到燕王会把矛头全对准自己。
“他想拆了我们的联盟。”缞寒的目光落在他胳膊的伤上,那里的绷带又渗了点血,是刚才练剑时扯裂的,“只要你倒了,西大营就剩我一个,他再想动手,就容易多了。”
许苏舒望着远处飘扬的军旗,忽然笑了:“他倒打得一手好算盘。可他忘了,我许家的人,没那么容易被扳倒。”
他转身要回帐,却被缞寒拉住了手腕。缞寒的手很冰,指腹上全是茧子,攥得他生疼。
“别硬碰硬。”缞寒的声音很低,带着点他从未听过的急切,“陛下现在疑心病重,燕王的话,他多少会信。你待在营里,我去处理。”
许苏舒挣开他的手:“将军想怎么处理?把我交出去,换你自己平安?”
缞寒的脸色沉了沉:“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将军是什么意思?”许苏舒盯着他的眼睛,“忘了鹰愁涧我替你挡的那刀?忘了我们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燕王要的是你我二人的命,你以为撇清我,他就会放过你?”
缞寒没说话,只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塞到他手里:“这是陛下赐的金疮药,比你那伤药管用。”
瓷瓶还带着他的体温,温温的,烫得许苏舒手心发慌。
“将军还是留着自己用吧。”许苏舒把瓷瓶塞回去,“比起我的伤,王御史的死因,才更该查清楚。”
他转身就走,没回头。
王御史的尸身停在东大营的空地上,盖着块白布。许苏舒掀开布时,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王御史的脖子上有两道伤口,一道浅,一道深,深的那道几乎割断了气管。许苏舒用指尖碰了碰伤口边缘,那里的皮肉翻卷着,带着些微的紫黑色。
“不是自尽。”他站起身,对身后的张统领道,“自尽的人不会割两道伤,而且这伤口里有东西,像是……毒。”
话音刚落,就听见帐外传来一阵喧哗。许苏舒掀帘出去,看见缞寒正被一群东大营的将领围着。
“缞将军!王御史死得不明不白,你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一个将领举着刀,脸色狰狞,“是不是你怕他查出你的事,杀人灭口?”
“就是!我们要上奏陛下,弹劾你!”
缞寒握着腰间的长刀,指节泛白,却始终没拔刀。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将领,忽然定格在人群后的一个亲兵身上。
那亲兵低着头,手却悄悄往怀里摸去,怀里似乎藏着什么硬物。
“拿下。”缞寒的声音刚落,他身后的亲卫已经冲了上去,按住了那亲兵。
亲兵怀里掉出个小竹筒,滚到许苏舒脚边。许苏舒捡起来一看,里面装着半管黑色的药膏,闻着有股淡淡的杏仁味。
“是鹤顶红。”许苏舒捏着竹筒,看向那亲兵,“是你杀了王御史,对不对?”
亲兵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这时,缞寒忽然上前一步,长刀出鞘,抵在那亲兵的脖子上:“说,是谁派你来的。”
亲兵吓得浑身发抖,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是……是燕王的人!他说只要杀了王御史,嫁祸给许公子,就能保我全家性命……”
话音未落,一支冷箭突然从人群外射来,穿透了亲兵的咽喉。
许苏舒抬头望去,只见一个黑影翻上营墙,很快消失在风雪里。
“追!”缞寒怒吼一声,亲卫们立刻追了出去。
议事厅里,许苏舒将那支冷箭放在桌上。箭杆上刻着个小小的“燕”字,是燕王亲卫的标记。
“证据倒是齐了。”许苏舒看着缞寒,“燕王派人行刺王御史,嫁祸给我,现在又杀了灭口。这些,足够让陛下相信我们了吧?”
缞寒没说话,只从怀里掏出一卷纸,递给许苏舒。纸上是他写的奏折,详细记录了燕王的所作所为,从贪墨军饷到构陷忠良,一桩桩,一件件,都写得清清楚楚。
“我让人快马送进京,直接交给陛下的贴身太监。”缞寒的声音有些疲惫,“能不能成,就看这一遭了。”
许苏舒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忽然想起昨夜他帐里的灯火亮到天明。他拿起那卷奏折,指尖触到纸页上的褶皱,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将军就不怕,这奏折送进去,反而引火烧身?”
缞寒抬眼,目光里带着点许苏舒看不懂的东西:“北境的雪,总要有人扫。不然,这十万将士,都得冻毙在这寒冬里。”
许苏舒没再说话。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看错了这个人。缞寒不是冰铸的,他只是把所有的温度,都藏在了那身冷硬的盔甲里,给了这北境的土地,和土地上的将士。
夜里,风雪更大了。许苏舒躺在帐里,听着外面的风声,总觉得不安。
忽然,帐帘被人掀开,缞寒走了进来。他身上落满了雪,像是从风雪里刚捞出来的,手里还攥着一封信。
“京城来的密信。”缞寒的声音带着点颤抖,“陛下……陛下相信了我们的话,已经下令将燕王打入天牢了。”
许苏舒猛地坐起身,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看着缞寒,忽然笑了出来:“看来,我们赢了。”
缞寒也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像雪地里的阳光,瞬间照亮了他整张脸。他往前走了两步,刚想说话,忽然闷哼一声,捂着胸口倒了下去。
许苏舒连忙冲过去扶他,手刚碰到他的后背,就摸到一片湿冷。他掀开缞寒的披风,只见他后心插着一支短箭,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缞寒!”许苏舒的声音都变了调,“你什么时候中的箭?”
缞寒靠在他怀里,呼吸越来越弱,嘴角却还带着笑:“刚才……在营门口,被燕王的余孽……射中的……”
许苏舒抱着他,只觉得怀里的人越来越冷,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
帐内的烛火被穿堂的风雪吹得摇晃,将缞寒倒在地上的影子拉得颀长,又骤然缩成一团。
许苏舒的手还停留在他后心的箭杆上,指腹触到箭簇边缘的冷硬。
“张统领!”许苏舒扬声喊,声音劈得像被冻裂的木柴,“传军医!快!”
帐帘被撞开,张统领带着两个亲兵冲进来,看见地上的缞寒,脸色瞬间煞白。“将军!”他刚要上前,就被许苏舒按住肩膀。
“别碰他!”许苏舒的声音发紧,“找最好的军医,带足金疮药和止血散,一刻也别耽搁!”
张统领连滚带爬地出去,帐内只剩下许苏舒和昏迷的缞寒。许苏舒小心翼翼地将缞寒半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膝头,尽量避开后心的箭。缞寒的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睫毛上甚至凝了点从外面带进来的雪沫,遇着体温,化成细小的水珠。
许苏舒解开自己的披风,裹在缞寒身上,又扯过帐角的毡毯,一层层叠上去。可怀里的人还是越来越冷,连指尖都泛着青白色。他忽然想起那只被自己塞回去的瓷瓶——陛下赐的金疮药。
“蠢货。”许苏舒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骂缞寒,还是骂自己。他腾出一只手,在缞寒怀里摸索,指尖触到冰凉的瓷瓶轮廓时,心脏猛地一跳。
刚把瓷瓶攥在手里,帐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军医背着药箱闯进来,见了缞寒的伤势,眉头拧成一团:“箭上有倒钩,拔不得,得先割开皮肉……”
“动手。”许苏舒打断他,声音稳得不像刚才那个失态的人,“用最好的药,保不住他,你也不用活了。”
军医手一抖,连忙打开药箱。许苏舒扶着缞寒,看着军医拿出银刀,在烛火上烤得发烫,又洒上烈酒。刀锋触到皮肉的瞬间,缞寒闷哼一声,手指下意识地蜷起,抓住了许苏舒的衣袖。
那力道不大,却像铁钳似的。许苏舒低头,看见缞寒的眉头拧得死紧,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浸湿了衣领。他忽然伸出手,按住缞寒的后颈,那里有块凸起的骨节,是常年戴盔磨出来的。
“忍着。”许苏舒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要是死了,燕王的余孽还没清,北境的雪谁来扫?”
缞寒似乎听见了,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应答,抓着衣袖的手松了松,又攥得更紧。
军医的动作很快,银刀割开皮肉的声音在寂静的帐内格外清晰。许苏舒目不斜视地看着,直到军医小心翼翼地将那支带倒钩的短箭拔出来,箭头上还沾着黑红色的血。
“箭上没淬毒,万幸。”军医松了口气,连忙撒上止血的药粉,又用干净的布条缠紧伤口,“只是失血太多,得好生静养。”
许苏舒没说话,只从怀里掏出那只瓷瓶,倒出里面的药膏。药膏是淡黄色的,带着点淡淡的药香。他用指尖蘸了点,轻轻涂在缞寒后心的伤口边缘。
药膏触到皮肤的瞬间,缞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许苏舒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继续涂匀。
军医收拾好东西,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才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帐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和缞寒逐渐平稳的呼吸。
许苏舒将缞寒放平在榻上,盖好被子,自己则搬了张椅子坐在榻边。风雪还在刮,帐外传来亲兵巡逻的脚步声,踏在积雪上,咯吱作响。
他看着缞寒沉睡的脸,眼下的青黑依旧浓重,嘴唇却比刚才红润了些。许苏舒忽然想起缞寒递给他奏折时的样子,说“北境的雪,总要有人扫”。那时他只当是客套话,此刻却忽然明白,这人说的是真的。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缞寒终于醒了。他睁开眼,看见守在榻边的许苏舒,愣了一下,随即想坐起来,却被许苏舒按住。
“躺着。”许苏舒的声音有些沙哑,大概是守了一夜的缘故,“军医说你得静养。”
缞寒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点了点头。他偏过头,看向帐外,晨光已经透了进来,将帐帘染成淡淡的金色。
“燕王的余孽……”
“已经在查了。”许苏舒接口道,“张统领带了人,昨晚抓了三个,审出还有十几个藏在东大营的旧部里,今日就能清干净。”
缞寒“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帐内又安静下来,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操练声。
过了一会儿,许苏舒忽然站起身:“你先歇着,我去处理营里的事。”
缞寒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许苏舒。”
许苏舒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缞寒的目光落在他胳膊上的绷带,那里又渗了点血,大概是昨夜扶他时扯裂的。“没事。”
许苏舒皱了皱眉,抬手理了理披风的系带,“莫名其妙。”
他转身走出帐外,晨光落在他身上,将玄色的披风染成温暖的赭石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