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往事如烟

檐角上灯笼昏黄的烛光照亮了六角亭的一边,一个女子正抱着一个小娃娃,摇着蒲扇,嘴里轻轻哼着不知名的调子。看那女子的衣着,应是家里的三等奴仆。慕阡趴在墙檐上偷偷看着,原来这就是四妹妹的院子。父王总不让他去,里面也没有什么稀奇的东西嘛。

慕阡找寻着这院子小主人的身影,师父的话又悄悄地回荡在了耳边——“你觉得恶心吗?可是她和我们并无不同,凭什么生来就要背负着罪孽。”

突然,有人抓住了他的脚,慕阡毫无防备,一下子就被拽了下去。

“臭小子,年纪小小不学好,竟学会了这爬墙偷窥的本事。”

“谁让父王总是不让我来这里。”慕阡吃痛地爬起来。两人正说着,忽然门梢那儿有了声响。

慕阡此时才十岁出头,站着还不及顾泽苍的腰,他见有人来一溜烟就藏进旁边的花圃,顾泽苍一个二十岁的大小伙儿,总不能和小孩子一般行径。思虑间,那小院的门已经打开了,一个姑娘梳着简单的发髻,从院门探出半个身子打量着他,犹豫了会儿道。

“这里是四小姐的院子,不是挽霞姑娘的居所。”

这意思,竟是把他当成了与她家下人私会的浪荡公子。

“我不是来找什么姑娘的。”顾泽苍躲开那姑娘打量的眼神,面颊上划过一丝仓皇。他是来逮慕阡那小子的,偏偏又不能实说。

姑娘闻言又细细地瞧了瞧他,似乎想自己想出个所以然来。没等她想明白拐角处走出一位华服女子。

“巧了,出来散个步,竟还能遇见顾将军。”

顾泽苍看见来人,一个拱手,“品夫人。”

她回眼看了下檐下的姑娘,笑道“不过一个女婢,待明日冬狩我去和陛下说,让京西王送给公子便是了。”

“臣只是路过。”

品夫人一声嗤笑,“我虽知道将军有特令可以在王府随意走动,以便陛下召见。却不知将军何以能路过这女眷住所的偏僻处。将军何必不好意思呢,陛下常常和我说将军多么多么的一心国事,骁勇善战,又是让我的??儿多多向你学习。想来这点要求陛下定是应允的。”

“说路过就是路过,陛下问起也是路过。更何况顾某想要的,顾某自己去求便是了,若是借了别人的手反倒不喜欢了。”顾泽苍语气冷冷。

这样的傲气,品夫人一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好歹她也是皇上的宠妾,朝中家里的势力也不比他顾家差,他顾泽苍如此口气当真一点情面也不给她。

“既是如此,那就是这个小婢子心思不安分,竟然妄图攀附王孙贵胄。如今这王府缺了掌事的主母,我今日便来整整这些不正之风。济水,把她投井。”

品夫人话音未落,顾泽苍一个箭步挡在了她面前,手上的剑也横在了胸前。

剑未出鞘,但征战多年的肃穆杀气一下子就吓住了品夫人和一众宫女。

品夫人抖着声音道,“你要造反吗?”

“夫人这是平白无故就要杀我直夏的百姓吗?”

慕阡在草丛里偷偷观望着。本来只是怕被父王责罚,但此时如此剑拔弩张的情景,只怕继续躲着,自己会捅了大娄子。他正准备乖乖出来受责罚,却听见那婢女开口道。

“夫人要把我投井当然可以。”

三人都没料到,这姑娘竟这么……豪爽。

“只是奴婢是唯一照顾四小姐的人,若是没了,必然会有些风声。那个时候奴婢有没有对顾将军想非分之事可能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顾将军和夫人同时深夜出现在了这后院偏僻处。若说是偶遇也可,但若说是别的事,只怕两位大人也是不好解释的。”

“明明我们隐香居的人都不许出院,哪里能知道有什么顾大人要来,还要约在自家门口。你说的话好没道理。”一个小脑袋突然从门后探出来,眼神炯炯地看着门外的一众人。

婢女连忙回身道,“小姐。”

“拾夕你别怕,我替你做主。”孩子的声音稚嫩,却有着满满的气势。

品夫人看着这孩子,又想刚刚说的四小姐,这莫不就是康安公主的孩子,唤名叫慕锦来着?

品夫人突然换了张笑脸,上前想去摸摸慕锦的小脸,却被她一下躲开了。不过她也不恼,继续笑道,“是锦儿吗?我是你皇舅母。你的人,舅母自然是不会动的。”

她直起了身又继续道,“今日看在锦儿的面子上,顾大人,我就不和你计较了。”

说完便带着人往回走去了,脚步中略略有些藏不住的匆忙。

拾夕见品夫人走了,立马抱起了慕锦,捂着她的小脸道,“冷不冷,怎么能跑出来呢。”

“父王说,我也是这王府的主人,要有主人的气势。”

“嗯。”拾夕有点哭笑不得。

“拾夕,我闻到了三七的味道。”慕锦把头靠着拾夕,眼睛眯眯。她睡了一半跑出来,现在又开始困了。

“夜色深凉,奴婢还要服侍四小姐,先退下了。”

婢女一个委身不等顾泽苍应允就兀自进了院子。

慕阡躲在草丛里很不是滋味,那句“王府的主人,要有主人的气势”啪啪地打着他的脸生疼。一直等到顾泽苍走到草丛里把他拎起来,他还是一副失神的样子。

“怎么,你惹出麻烦自己遁了,反倒闷闷不乐了?”

慕阡不说话,又想起了师父教诲他的话。

“小才智比不上大胸怀。”

他抬头看向顾泽苍,

“你下山时,师父可给过你什么谨言?”

顾泽苍愣了下,随即又目光看向远方,“有,他老人家说,乱世不可避,让我不要妄图以个人之力对抗天下大势。”

腊月十二的京西围场,热闹非凡。王宫大臣们齐聚这里不单单是因为今日是一年一度的冬狩,更重要的是,今日,是东亭戎羌一族向直夏称臣后,戎羌王萧湛受封的日子。今日往后,东亭就是直夏的属国了。

围场的正东方设立了给皇帝和京西王的看台,左右两边也设了两个看台,分别是给六卿五官和相关女眷的。

慕锦七岁,但冬狩却是第一次参加。前几年冬狩陛下因为身体抱恙都未参加,而她的父王也从未把她列在出席名目里。此次,陛下亲临,下旨所有随行官将的家眷都必须参加,而京西王一栏标明则是,子四人。

如此一来,这次冬狩除了上面的两个意义,还变成了一场大型的相亲会。

她吃着拾夕给她剥的橘子,透过帷幕只能朦胧的看见台子下准备出发冬狩的人。但是她旁边的两位姐姐就不同了,听婢女们的称呼,年岁较小的那个是皇后所出的十公主,李瑶瑶。另一位则是御史大夫的孙女,王思畔。

她们两人此时站在帷幕前,就差把头伸出去了。

“瞧见没,那个穿月牙色袄甲的,站在第一……二……三……四位的,就是顾泽苍。”

“嗯。”十公主的语气相比之下平淡许多。

“我见过他几次,可惜却从未说上过话。我听说皇后娘娘很喜欢他,还总唤他进宫教你皇兄练剑,你有没有偷偷去瞧过?”

“他是臣我是主,我要见他自然是堂堂正正大大方方的。”李瑶瑶下巴微抬,声音中还有些许稚气,“不过他也没什么好见的。传闻他待人冰冷,不懂体贴,因此至今也未娶。”

“我才不信,要是陛下招他做了你的驸马,你不应允?”

十公主忽然就红了脸,娇嗔着道,“你胡说什么!”

默了默又听她轻声道,“父皇的旨意岂是我能违背的。”

“瑶瑶你看,那列在第六位的公子倒是也蛮清秀俊朗的。”

李瑶瑶看了一眼,“算算位置他应该是京西王的长子。”

“那岂不就是世子了?”

李瑶瑶忍不住暗自不屑,怪不得母亲不想选她做哥哥的正妃。“京西的世子是京西王的三子慕阡,这长子和次子都不是京西王亲生的。是他手下的一个将士,战死沙场,后来妻子不久也病逝了,于是京西王和庄氏就收留了这两个孩子。”

“庄氏?京西王妃难道不是康安公主吗?”

李瑶瑶终于忍不住翻了白眼,“康安姑母是庄氏死后才嫁过去的,据闻庄氏生了小世子后身体就越来越不好了,后来人就没了,再后来康安姑母去了,结果早产,后来虽然孩子保住了,但姑母却……”

王思畔露出了惊恐的表情,小声说道,“所以说不能嫁这些沙场征战的,总归是杀了太多人,周遭的人要替他赎罪的。”

李瑶瑶闻言,脸色却不太好看,王思畔看了她的脸色,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李瑶瑶的外公当年也是战功赫赫的宁王,只不过这些年来家族里鲜有优秀的小辈,朝堂之上才渐渐被顾家压了下去。不过宁王守着自己一片封地倒是似乎也不在乎,皇后娘娘也是一副不争不抢的样子。

是以,她才将这茬给忘了。

“瞧我说了些什么,真是该打。”王思畔拉了拉李瑶瑶的手,“过会儿冬狩就要开始了,你说这次谁会夺得头筹呢。”

“要是我父皇上场,他们谁都拿不到。”

“那是自然,皇上当年的29只大雁,4匹野鹿的记录,到现在还没有第二个人做到呢。”

“不过,父皇已经很久不上场了,若是依着前几年应是……是……”

“顾泽苍。”王思畔有点坏笑地说道,这个李瑶瑶真是嘴硬,明明连说人家名字都脸红,却还不承认。“不过今年不同往年,今年还有戎羌的人参加。”

“那有什么不同,你怎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李瑶瑶生气的一甩袖便回了自己的位子。留下王思畔留在那儿,不知是应该上去陪罪还是暂时不要打扰。

李瑶瑶见王思畔也不上来赔罪,心中气更胜。只是她毕竟是御史大夫的孙女,如今太子未立,母亲早就嘱咐过她,在王家嫡女前要收敛些脾性。

李瑶瑶眼珠一转,突然挑眉道,“畔畔,早听宫外传闻,说王家有女,读书胜男儿。犹喜医书,金钗之年就胜过宫里的医师。”

“只是稍懂些而已。”一席话说得王思畔不好意思起来。不过是那时候传出瀚王的女儿才学出众,一首绝句从瀚州传到了京城,连陛下听了都说如此才情,可惜了是个女儿身。爷爷这才想着给她也安排了这么一出。

“畔畔你又谦虚了,不知我可否向你请教些问题。”

“当然可以。”王思畔虽说没到传闻的那样,但也有读过些医书,又是公主的请求,她当然不敢推辞。只是她没料到,李瑶瑶话锋一转,对着身后的侍女道。

“去把这里的女眷都喊来,就说御史大夫的嫡孙女要给大家传授些浅显的医术。”

如此场合,公然开堂讲课,她王思畔哪有这么大的脸,可是李瑶瑶根本不给她挽回的机会。

见各个府上的女眷一一到齐,李瑶瑶开始悠悠说道。

“畔畔,我们这里大多府上都有专侍的郎中,日常的小痛小热自可以问他们。不如你和我们讲讲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瘦身润肤的。”

众人的目光都转向了王思畔,王思畔见周围的小姐们各个都身材匀称,面若凝脂,哪里需要什么瘦身润肤,于是简单道,“胖人多气虚,所以主要还是防止湿寒淤积,气弱脾虚。可多食些薏仁山药,平时也可多饮些菊花枸杞茶。”

大部分女眷过来也就是屈从了皇宫和御史大夫的名头,大家也就都附和地点了点头。最好早点散了让她们好好看看台下的直夏好男儿。但是李瑶瑶又继续道,

“畔畔,这些寻常道理我们都懂。听闻医典《素问九卷补》里有一个方子。畔畔你可知?”

“我……我……我也不知。”王思畔不得已红着脸说道。

“哦?”李瑶瑶微妙一叹,心中冷笑。王思畔当然不知,这世上虽有医典《素问九卷》,可这《素问九卷补》却是她杜撰。她就不信,这场上还能有熟知医典古籍的。今日以后,便会有传言,王家那位医术高绝的嫡小姐,随随便便就被问住了。至于细节,世人自会编纂的。

李瑶瑶正打算收场,却不料插进来一个孩童的声音。

“姐姐,我只读过《素问九卷》,不知竟还有补卷,姐姐是从何处听闻的,可否能借来一阅。”

李瑶瑶回头,竟然是那个京西的四小姐。

“我也记不大清是从哪里听来的了。”李瑶瑶只能含糊过去。

“只是随便听得的吗?那倒是有可能是那人骗你的。《素问九卷》乃是内经基础,要是有补卷,不该如此无人知晓。”

童言无忌,慕锦只是言她心中所想,一双眼睛里毫无半点敌对的意思。

只是这话李瑶瑶听来却如梗在喉。想想康安公主早已不在,京西王对庄氏一往情深,也不在意这个四女儿。她如此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的,胆子倒是不小。

“你年纪那么小,不知道的没读过的书应该还有很多。”李瑶瑶语气咄咄逼人。

慕锦见她一脸敌意,先是一愣,随即轻声道,“色厉内荏!”

这下算是彻底激怒了李瑶瑶,她喝道,“来人!”

“还要来什么人!”一个声音打断了她,是品夫人。

这次冬猎,陛下没有带皇后,却是带的品夫人。按理说此时她应该主台,随侍陛下。

“受封大典在即,你们这边却人影攒动的,这么多人聚在一处。如此没规矩是要让戎羌的人笑话吗!”皇后不在,自然是品夫人要管着这些,看她的模样,显然也是被陛下斥责了。

“都回到各自位子上去,受封大典完成前不许走动!”

一众人闻言都赶紧回了各自的看台。见众人已散,品夫人冷冷地看了眼李瑶瑶后便回了主台。

李瑶瑶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心里暗自咬牙,这事一定不能就这么算了。

巳时一到,受封大典就正式开始了。

直夏的武将和戎羌的武士都分列在由广玉兰和茉莉铺成的道路旁,见证着接下来一刻给未来带来的和平与希望。顾泽苍环顾了一下四周,一行人中只见李??一身玄色束衣,个头最小,却排在一行人中第二位,格外的显眼。

对面戎羌的队列更是与众不同,列首是位姑娘。那姑娘一身红衣,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气场却丝毫不输在列的任何一个人。一张脸明艳动人,神色冷冷,再看一双眼睛,只怕整个直夏也找不出第一个像她眼神锋利的姑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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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石上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