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牛山晨雾

《寒山斗歌》第一部

作者:苏豫秦散人

楔 子

《寒山斗歌》

少年背刀志纵横,

敢向苍穹问不平。

铁骨熬霜终不屈,

危栏倚遍任三生。

披荆斩棘开宏业,

拓土开疆建赤旌。

马革裹尸酬壮志,

功铭燕石载英名。

弯弓直欲擒胡虏,

仗剑还来靖塞城。

杏坛传道薪火续,

绛帐授经德音盈。

百战归来心未已,

一生修为道初成。

终朝砥砺圣贤路,

不负江河万古情。

第一卷 青牛山王冶

第一篇主家非难远离族 青牛山下寻安身

第一章青牛山晨雾

王冶睁开眼时,窗外的天刚蒙着一层灰蓝。那蓝是浸了水的靛青布,从东边山梁子透出点鱼肚白,渐渐晕开,把整个天穹染成一片朦胧的雾色。灶屋飘来玉米糊糊的香气,混着松枝燃烧时特有的清苦烟味,钻进他的鼻孔——这是他在青牛山生活的第十四个年头,也是他爹娘搬离王家坳宗族的第十四年。

他躺在硬板床上没动,先数了数头顶茅草屋顶漏光的窟窿。三个,比去年冬天少了两个。去年腊月那场大雪压塌了半边屋顶,是赵阿叔带着三个儿子,扛着新割的茅草和削好的木料,在风雪里忙活了一整天。王冶记得赵家老三当时冻得鼻涕都结了冰碴子,却还笑着对王冶说:“冶哥,等开春了,咱们去掏斑鸠蛋!”

“冶子,醒了就起来喝糊糊,今天张阿公要带你去后山采新出的猪苓,说是县城药铺开了高价收。”娘李氏的声音从灶屋传来,带着山风吹出来的粗哑,却软乎乎的,像刚蒸好的糯米糕,敲在王冶心上。

王冶应了一声,摸过枕边那件打了三个补丁的粗布褂子。褂子是爹年轻时候穿的,洗得发白,肘部磨破了,娘用深蓝色的布块补上,针脚细密得像芝麻粒。他穿好衣服,赤脚踩在泥地上,冰凉从脚底板直窜上来。茅屋四面漏风,虽说已是三月,山里的晨风还带着刺骨的寒意。

墙角堆着半袋去年剩下的红薯干,那是秋收时娘一个个切片、晾晒,攒了整整一个秋天的口粮。缸里的水是昨天爹去山涧挑的,清冽得能照见人影,水面浮着两片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桃花瓣。王冶舀了半瓢,咕咚咕咚灌下去,凉意顺着喉咙滑到胃里,整个人都清醒了。

走到灶边,娘正用木勺搅着铁锅里的玉米糊糊。那铁锅边沿缺了个口子,是去年腊月摔的,娘舍不得扔,说补补还能用。灶膛里的松枝噼啪作响,橘红的火光照在娘脸上,把那些岁月刻下的皱纹都映得柔和了。

“烫,慢点喝。”娘把豁了口的粗瓷碗递过来,碗沿有三道裂纹,用米汤糊着,还能用。

王冶接过碗,玉米糊糊烫得他吸溜了两下。那糊糊熬得稠,撒了一小把盐,喝起来有粮食本真的甜香。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袋锅子一明一暗,映着他黝黑的脸。爹其实不老,才四十出头,可长年的劳作让他背有些驼,手上的茧子厚得能磨破粗布。

“张阿公昨天打猎摔了腿,采不了药,你跟着他孙子狗蛋去,留心脚下的石头,别踩滑了。”爹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晨光里慢慢散开,像是要把这清苦的日子也熏得柔和些。

“晓得嘞。”王冶三口喝完糊糊,把碗舔得干干净净——这是山里人的习惯,一粒粮食都不能糟蹋。他又从灶台上揣了两个娘蒸的野菜团子在怀里,那团子用野荠菜和少许玉米面揉成,蒸熟了有股清香味。

刚出篱笆门,就看见狗蛋扛着药锄站在大槐树下。那槐树怕是有上百年了,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春天发新芽,夏天遮阴凉,秋天落黄叶,冬天挂冰凌,是青牛山的“消息树”——谁家有事,就在树下喊一声,半个村子都能听见。

狗蛋比王冶小一岁,个子却差不多高,背上背了个大竹筐,看见王冶就咧嘴笑,露出两颗虎牙:“冶子!我阿公说西坡那块猪苓长疯了,咱们今天多挖点,卖了钱给你娘抓两副治咳嗽的药!”

王冶心里一暖。狗蛋的爷爷张阿公是青牛山最老的猎户,年轻时能在百步外射中野兔的眼睛。去年冬天王冶娘得了风寒,咳了小半个月不见好,是张阿公翻过后山,在悬崖边上采来“金线吊葫芦”——一种专治咳嗽的草药。那悬崖陡得很,年轻人都不敢上,张阿公六十多岁的人,硬是攀着藤蔓采回来了。

“你阿公腿怎么样了?”王冶问。

“没事,就扭了一下,敷了草药,说过两天就能下地。”狗蛋拍拍胸脯,“阿公说了,今天挖的猪苓全算你的,我反正就是跟着去玩。”

王冶知道这不是玩。采猪苓要翻两座山,路上有野猪,有蛇,还要防着踩空摔下山崖。狗蛋这么说,是不想让他觉得欠人情。

两人沿着山路往上走。路是踩出来的土路,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边长满了蕨类和不知名的野草。映山红开得正艳,一丛丛,一簇簇,红得像烧起来的火,从山脚一路烧到半山腰。山风裹着草木的清香吹过来,带着露水的湿润,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走到半山腰的平缓处,王冶回头望。青牛山村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七八间茅屋散落在山坳里,屋顶冒着炊烟,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最东头那间是陈先生的村塾,原是个废弃的土地庙,陈先生来了后收拾出来,做了学堂。最西头是李阿婆家,她儿子早年进山采药摔死了,儿媳改嫁,就剩她一个人带着孙子过活。

“冶子,你想过以后干啥不?”狗蛋忽然问。

王冶愣了愣。以后?他真没仔细想过。每天睁眼就是干活,砍柴、挑水、种地、采药,闲下来就跟陈先生读书认字。日子像山涧的水,一天天流过去,不紧不慢。

“不知道,可能……种地吧。”王冶说。

“种地有啥意思!”狗蛋踢开路上一块石子,“我听县城来收药材的伙计说,外面可大了,有县城,有州府,还有京城!京城里的房子,屋檐都翘到天上去,街上卖的东西,咱们见都没见过!”

王冶笑了笑。狗蛋从小就爱听这些,每次县城有人来,他就缠着人家问东问西。王冶也好奇,但他更知道,好奇不能当饭吃。爹的腿还没好,娘的咳嗽时好时坏,缸里的米只够吃半个月——这些才是实实在在要操心的事。

“等有钱了,我带你去县城看看。”王冶说。

“真的?”狗蛋眼睛一亮,“我听说县城有卖糖人的,能吹出孙悟空的形状!还有说书的茶馆,讲三国,讲水浒,可热闹了!”

两人说说笑笑,不觉已走到西坡。这里背阴,腐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拨开落叶,果然看见底下拱出一簇簇褐色的猪苓,胖乎乎的,小的如鸡蛋,大的有拳头大,看着就喜人。

猪苓是味好药材,能利水渗湿,县城药铺常年收,价钱也公道。但这东西长在深山老林,采起来费劲,还容易和毒蘑菇搞混——前年邻村就有人误食了毒蘑菇,一家三口都没救过来。

王冶和狗蛋放下竹筐,拿出药锄,小心翼翼地从边缘挖起。挖猪苓讲究技巧,不能从正上方下锄,那样容易挖碎,卖不上价。要顺着菌丝生长的方向,从侧面轻轻撬开土,慢慢把整个块茎挖出来,还要留些根须,这样药性最好。

两人都是山里长大的孩子,手脚麻利,不到一个时辰就挖了大半筐。太阳渐渐升高,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山里的雾气散了,露出湛蓝的天。有鸟在叫,一声长,一声短,像是对话。

“歇会儿吧。”王冶抹了把汗,在块大青石上坐下。

狗蛋也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两张玉米饼。两人就着山泉水吃饼,饼是早上新烙的,还温着,咬一口满嘴香。

“冶子,你说弘农王家的人,为啥那么狠心?”狗蛋忽然问。

王冶手里的饼停住了。王家坳,那是他出生却回不去的地方。听爹说,当年族长要爹让出家里最好的三亩水浇地,给族长的侄子种烤烟。爹不肯,说那是祖上传下来的地,靠着它吃饭。族长就说爹不守族规,在祠堂开了宗族大会,把爹的名字从族谱上划掉了。

“那天晚上,下着大雨。”爹有次喝多了,跟王冶说过,“你娘抱着你,才满月,裹在蓑衣里。我挑着担子,一头是被褥,一头是锅碗瓢盆。出了弘农王家的牌坊,回头看,祠堂的灯还亮着。你娘哭,我也哭,可路还得往前走。”

后来他们走到青牛山,这里原来有几间猎人留下的破茅屋,漏雨透风,但总算有个遮头的地方。爹会木工,娘会织布,靠着双手,一点点把茅屋修好,开荒种地,养鸡养猪,日子慢慢有了模样。

“不知道。”王冶摇摇头,咬了口饼,“可能……人穷了,就顾不上亲戚了吧。”

“可咱们青牛山不穷吗?”狗蛋不服气,“李阿婆家连口肉都舍不得吃,赵阿叔家三个小子,衣服都是大的穿了小的穿,补丁摞补丁。可咱们谁家有事,不都搭把手?”

王冶没说话。是啊,青牛山穷,真穷。可这里的穷,是有温度的穷。谁家做饭缺把盐,隔壁就送过来;谁家老人病了,大家轮流照看;谁家小子要娶媳妇,全村凑钱添妆——这些,王家坳有吗?

正想着,忽然听见山下传来喊叫声,是李阿婆的声音,带着焦急:“冶子!狗蛋!快下来!你爹去山涧挑水,踩滑了摔着腿了!”王冶手里的饼“啪”地掉在地上。他猛地站起来,药锄都顾不上拿,拔腿就往山下跑。山路陡,他几乎是连滚带爬,手心被石子划破了也感觉不到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爹不能有事!

狗蛋在后面追:“冶子!等等我!筐!筐还没拿!”

王冶听不见。他像头发疯的小兽,在树林里横冲直撞,树枝刮破了衣服,在脸上留下血痕。等他跑到家门口,看见爹已经被赵阿叔背回来了,躺在院子里的竹席上,裤腿卷到膝盖,右小腿肿得老高,青紫一片。

娘坐在边上掉眼泪,用手帕给爹擦额头的汗。张阿公已经给敷了草药,那草药捣碎了,绿糊糊的一团,敷在肿处,用布条缠紧。

“别怕,骨头没断,就是扭着了,筋伤得厉害。”张阿公看见王冶跑进来,喘得说不出话,安慰道,“得养半个月,不能下地。只是这挑水砍柴的活儿,暂时干不了了。”

王冶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扶着门框,看着爹苍白的脸,爹还冲他笑了笑,说:“没事,爹命硬,摔一跤算啥。”

可王冶知道,这事大了。爹是家里的顶梁柱,地里的活,山上的活,挑水砍柴,全指着爹。爹倒下了,地谁种?柴谁砍?水谁挑?还有娘的药钱,家里的口粮……

晚饭的时候,娘把仅有的半袋小米都熬了粥。那粥熬得稠,米香飘了满屋。娘盛了满满一大碗给爹,爹不肯独吃,非要分给王冶一半。王冶盛了小半碗,看见碗底沉着好几粒米,又偷偷拨回了锅里。

“你正长身体,多吃点。”娘看见了他的小动作,眼睛又红了。

“我饱了。”王冶咧嘴笑,可那笑比哭还难看。

夜里,王冶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看屋顶。月光从茅草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他听见爹在隔壁翻身,压着声音呻吟,是不想让他们听见疼。听见娘小声啜泣,是心疼爹,也愁往后的日子。

王冶咬着被角,咬得咯吱响。他十四岁了,是个大人了,该撑起这个家。可怎么撑?他不知道。去县城扛大包?听说一天能挣二十文,可管事的看他瘦,不一定收。去山里挖药材?可爹说了,一个人不能进深山,遇到野猪、黑熊,命就没了。

想着想着,眼泪就流下来,湿了枕头。他不敢出声,怕爹娘听见更难过。就咬着牙,把哭声憋回去,憋得浑身发抖。

窗外的月亮很亮,圆圆的,像娘烙的饼。山风呼呼地吹,吹得茅草沙沙响。远处有猫头鹰在叫,一声,又一声,凄厉得很。

王冶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梦里还在挖猪苓,一锄头下去,挖出来的不是猪苓,是白花花的银子。他高兴地捡,可捡起来一看,银子又变成了石头。

天还没亮,王冶就醒了。他轻手轻脚爬起来,穿好衣服,扛起药锄就要出门。今天要多挖点猪苓,多卖点钱,给爹抓药,买米,买盐……

刚推开吱呀作响的篱笆门,王冶愣住了。

门口站着好几个人。

李阿婆挎着一篮鸡蛋,那篮子用细竹编成,边缘磨得发亮。篮子里铺着干草,草上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鸡蛋,有的还沾着鸡毛,是刚下的。

赵阿叔扛着半捆柴,柴是新劈的,松木的香气扑鼻而来。他身后站着三个儿子,老大十五,老二十三,老三才十岁,每人手里都提着东西:一布袋土豆,一串干辣椒,还有一小罐猪油。

陈先生也来了,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手里拿着个布包,里面是几百文钱,用红绳串着,沉甸甸的。

张阿公腿还不利索,让狗蛋扶着,背着一袋子红薯干,那袋子鼓鼓囊囊,怕是有二三十斤。

狗蛋自己扛着一罐子腌菜,罐子用油纸封着口,隐约能闻到酸香味。

“冶子,拿着。”李阿婆把鸡蛋塞到他怀里,动作太快,王冶没反应过来,只好接住。鸡蛋还温着,贴着胸口暖暖的。

“这钱是我们几家凑的,”陈先生把钱塞到他手里,铜钱碰撞,发出叮当的响声,“你先拿去给你爹抓药,不够再说。读书的事不急,先把眼前难关过了。”

赵阿叔把柴放下,拍拍王冶的肩膀:“小子,别愁。你爹的腿,我们帮着照看。地里的活,我们三家轮着,保证不荒一亩。你就安心照顾家里,有啥事,喊一声。”

王冶看着眼前这些黝黑的脸,看着那些长满老茧的手,看着大家手里塞过来的东西,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紧,发疼。他想说谢谢,可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不争气地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他使劲眨,不让它掉下来。

爹在屋里听见动静,拄着根木棍,一瘸一拐地挪到门口,靠着门框喊他:“冶子,给各位乡亲跪下。”

王冶“咚”的一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那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冰凉,磕上去生疼。可王冶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心里有团火在烧,烧得他浑身发烫。

“跪啥子!快起来!”张阿公赶紧上前,一把将他拉起来,粗糙的手拍着他的肩膀,拍得他骨头都在响,“青牛山的人,哪有看着邻居落难不帮的?当年我们来这儿,不也是你爹帮着搭的茅屋?远亲不如近邻,这点小事,不算啥。”

“就是,”赵阿叔的大儿子,那个叫大柱的半大小子咧嘴笑,“冶哥,你忘了去年我摔断胳膊,还是王叔背我去县城看的郎中?”

李阿婆抹了把眼角:“都别说这些了。冶子,把东西拿进去,给你爹炖个鸡蛋羹补补。这有半斤红糖,我珍藏的,给你娘冲水喝,止咳。”

王冶抱着满怀的东西,一步一步挪进屋。娘已经起来了,站在灶屋门口,用围裙擦眼睛,擦了一遍又一遍。爹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的人,眼圈也红了。

“他叔,他婶,这……这让我们怎么还……”娘的声音哽咽。

“还啥还!”陈先生摆摆手,“当初我逃荒到这里,病倒在路边,是你们两口子把我背回来,一口米汤一口米汤喂活的。要还,我得还到什么时候?”

“陈先生说的是,”张阿公在门槛上坐下,捶了捶伤腿,“这青牛山,说是个村,其实就是个大家。谁家没个难处?互相搭把手,日子就过去了。”

那天早上,王冶家的灶屋从来没这么热闹过。李阿婆亲自下厨,用带来的鸡蛋蒸了蛋羹,撒上葱花,淋了滴香油。赵阿叔家的三个小子帮着劈柴挑水,把水缸挑得满满的。狗蛋把腌菜坛子抱进灶屋,挖出一碗酸豆角,说是就粥吃最下饭。

王冶蹲在灶膛前烧火,看着橘红的火苗舔着锅底,看着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看着一屋子人忙忙碌碌,说说笑笑。那颗从昨晚就开始发冷的心,慢慢暖和起来。

吃过早饭,王冶坚持要跟狗蛋去后山。爹的腿要养,娘的药不能停,他得多挖点猪苓,多卖点钱。这次不光为自家,也为还这些乡亲的情——虽然他们说不让还,可王冶记在心里,一分一厘都记着。

两人又来到西坡。经过一早上,那些猪苓还在腐叶下静静生长。王冶挥起药锄,挖得比昨天更仔细,更小心。每一锄下去,都带着力气,带着念想。

中午休息时,狗蛋又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这次不是腊肉,是两块麦芽糖,黄澄澄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我娘藏的,说吃了糖,日子就甜了。”狗蛋递过来一块。

王冶接过,含在嘴里。糖很甜,甜得发腻,可他就需要这股腻劲儿,腻到心里去,把那些苦都盖住。

“狗蛋,”王冶忽然说,“等我有钱了,给你买一屋子的糖。”

“那我牙不得掉光?”狗蛋哈哈大笑,笑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傍晚,两人背着满满的竹筐下山。夕阳把山的影子拉得很长,整个青牛山村沐浴在金色的余晖里。炊烟又升起来了,一缕缕,笔直地往上走,走到天上去。

王冶回到家,娘已经熬好了粥,是用赵阿叔送的米熬的,很稠,能立住筷子。爹靠在床上,气色好多了,腿上的肿也消了些。

“今天挖了多少?”爹问。

“满满两筐,”王冶放下竹筐,擦了把汗,“明天背到县城去卖,听说药铺最近涨价了。”

娘盛了粥,一家三口围着小桌吃饭。粥很烫,王冶吹着气,一小口一小口喝。爹说起年轻时候的事,说在王家坳,祠堂的台阶有多高,族长家的门楼有多气派。可那些,王冶都没见过,他出生就在青牛山,记忆里只有茅屋、山涧、和这些乡亲的脸。

夜里,王冶又躺在硬板床上。月光还是那么亮,山风还是那么吹,猫头鹰还在叫。可王冶不觉得凄厉了,那叫声像是在说话,说这山里的夜,静得好,安稳得好。

他摸着怀里,那里揣着陈先生给的钱,用布包着,贴着心口。还有李阿婆的鸡蛋,赵阿叔的柴,张阿公的红薯干,狗蛋的腌菜……这些不是东西,是情分,沉甸甸的情分。

宗族把他们赶出来,说他们是王家的弃子,是没根的人。可青牛山的这些乡亲,用最朴实的方式告诉他们:根不在族谱上,在心里;家不在高门大院,在互相扶持的日子里。

王冶闭上眼睛,听见爹在隔壁打起了轻微的鼾,娘在轻轻拍着爹的背。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

他想起陈先生教过的一句话,当时不懂,现在忽然明白了。

德不孤,必有邻。

有德的人不会孤单,一定会有邻居。这“邻”不光是住得近,更是心挨着心,是冷的时候能给件衣,饿的时候能给口饭,是摔倒了能伸手拉一把。

王冶摸着口袋里剩下的几个铜板——那是去年卖山货攒的,一直舍不得用——心里暗暗发誓:等将来他出息了,一定要把这些乡亲的好,都一一还回去。不,不是还,是也要这样对别人,对需要帮助的人。

月光静静的,落在他年轻的脸上,也落在这青山深处的小村里。那光温柔得很,把家家户户的篱笆,都染成了银灰色,像是给这清苦的日子,镀上了一层希望。

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夜还长,可天总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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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山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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