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Su Yaoer

下课铃响,路惟炫在黑板上画下最后一个句号,条理清晰的解题思路随之明朗,时间把控得极好,完全没有拖堂。

他撕开手边的百事可乐拉环,喝了一口说道:“休息十分钟,下节课继续。”

话一落,苏窈迩马上冲到了他面前。

仰视着看换了一个发色、仿佛脱胎换骨的少年,新奇又惊讶地问道:“你的头发怎么染回来了?”

路惟炫手掌覆额,向上撩了撩。

留了两年金发,昨晚刚从理发店出来的时候他自己也很不习惯,好像身体里的一部分也跟着被抽走了,回家在镜子前看了半天,皱着眉,反复弹自己的发丝,直到后来翻出小时候顶着暗黄色发质的照片,心口说不清道不明的拧巴才消一些。

如今他的发色,干净柔顺,是健康又纯粹的黑。

配上盛气十足的少年眉眼,正值青春热烈的十八岁,真的做到了母亲期愿他的那般,一尘不染,前路灿烂。

那个头发又杂又暗的穷小孩,早已消失在这世界的一场大雪里了。

两年前他咬着一口气证明自己就算在烂泥地里也能向阳而生,两年后他成熟了很多,依旧有一身知世故而不世故的少年意气,却收敛了周身尖锐的张扬,可以平静地追逐自己的理想。

这不曾与人言的成长中,最为自己染回黑发感到高兴的,应该是路惟炫自己。

他突然想起刚来到白岛后的第一个周末,自己窝在家里打游戏,窗帘紧紧拉着,从清晨一直玩到中午,玩得眼睛发酸,百无聊赖地找了部电影,经典励志片《当幸福来敲门》,一个人坐在地板上倚着靠枕看起来。

那部电影的主题,是“逆行般的自强不息”。

他忍着想要午睡的困意,看完了。

电影最后的镜头是Chris Gardner历经艰难,终于被通知录任股票经纪人的画面,他眼含热泪,神情激动地迈出公司,走进人潮,形色众生构成了一片包罗万象又苍白趋同的世界,他穿着廉价黑西装的身影那么如常,却又那么鲜明,眼泪逐渐不受控制,双手高扬、交叉,第一声鼓掌为自己敲响,随即便是第二声、第三声,他在人潮之中为自己失态地鼓掌颂歌,泪流满了一颗千疮百孔却不屈理想的心。

少年路惟炫在震撼的希望里熬不住困意,眼皮阖在一起。

房间随意拉上的帘挡不住午时高盛的日光,它从四面八方潜入灰暗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把空荡的房间照得温暖明亮。

思绪拉回,身体发肤却依然暖洋洋的,好像那天中午的太阳也穿透了时光,从此经久不衰地照在他身上。

他看着苏窈迩,眉眼柔和地笑了笑,回答的字字是真心话。

“不想那么另类了,虽然另类的人总会收获更多的关注,但我现在找到了伙伴,我不需要一个人高高在上地孤孤单单了。”

得到回答之前,苏窈迩早就做好了他插科打诨的心理准备。

毕竟他本就是这样一个人,看似风流随性百无禁忌,骨子里却比谁都淡漠,不愿让人轻易知道他的真实想法,甚至是不愿被人靠近,用浅薄的外向包裹着深刻的孤独,十分复杂。

但就是这样一个冷热交替的人,却坦坦荡荡地将自己双刃剑的骄傲暴露给了她。

路惟炫一直都知道,傲慢是一种毁誉参半的品质,他因此变得卓越,也因此变得孤独。

正因如此,结识到六人组以后,他才会分外珍惜这段胜过友情的亲情,和只对苏窈迩一人不能自控的爱情。

苏窈迩心里密集的怦然也并不比他少。

因路惟炫不加掩饰的真心,深秋天色里,独属少女的盛夏意味更浓。

那夜魂牵梦萦的告白,得知自己心动的并不是一个遇人不淑的浪子,她简直感觉甜蜜得像一场梦。

可就算是差点沦陷的那一夜,听他最真挚的情话,看他最滚烫的梦想,苏窈迩都没有此刻风拂过校园连廊的触动大。

他说自己不需要一个人高高在上地孤孤单单时,苏窈迩忽然就忍不住了。

她好想走进他全貌的世界,割据一席未来。

她好想见证着他意气风发的蓝图变成现实,等到两人都脱离校园、不再年少之时,还可以踮着脚问他:“路惟炫,边走边撞到今天,你的理想还长存吗?”

“你低下头。”苏窈迩说。

路惟炫不解,但听话地弯了身,将苏窈迩从未见过出现在他头上的黑发晾给她仔细瞧。

她抬了手,在话语最轻、灵魂最沉的十七岁,抚了抚这焚尽浮金后的一抹纯粹。

“我们快点长大吧,路惟炫!”

快点长大,有能力做自己想做的事,爱自己所爱的人。

那需要变得很厉害、很优秀才可以。

所以十分钟的休息铃结束后,苏窈迩忽尔就扫清了全身的疲惫,满心期许地投入了竞赛学习中。

路惟炫的学术造诣,也在封闭训练的一个月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学而优则教,教而优则育,会做题和会讲题之间的差距犹如云泥,而更深一层的“育”就更加考验老师的综合能力。在苏窈迩看来,顶尖的老师应该是可以做到因材施教的,针对每个学生不同的性格研发出适合他们的学习方法,而路惟炫作为野心勃勃的青年创业者,习惯从头到尾剖析一个人,这种习惯带进教学里可谓大获成功!

竞赛班一共十个人,每天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都兼重密度与强度地学习新知识,晚自习做题,路惟炫当堂批当堂清。

每个人都有各自不擅长的题型,给一个人讲解的时间多了,经常就容易把总时长拉到晚上十一二点。

包含苏窈迩、周思栩在内的十个人都是年级红榜常驻嘉宾,天资与勤奋均不落人后,晚上十二点下课后还有力气钻进被子里打手电看书到三点,第二天早上照样元气满满地晨跑、上课。

平心而论,高二这批竞赛生里没有上一届路惟炫这般惊才绝艳的,周思栩和苏窈迩学习能力都足够出色,但兴许是因为顺风顺水的成长历程,让他们两个领军人少了一份路惟炫骨子里的偏执,本手扎实,妙手难得。

但局限性也是另一个角度的优点,因为两人勤奋,所以剩下八人都追着他们两个更加刻苦,勤能补拙,更能裨益有恒心的聪明人,所以今年的竞赛生在勤奋努力上让身为带教老师的路惟炫看了都暗暗咋舌,自己去年要有他们这么玩命,别说保送清北了,诺奖他都敢争一争!

中午,孟婕在自己的口袋本上总结了几类数竞题型,平放在膝盖上边吃饭边记忆。

竞赛的特点就是偏僻与灵活,总结公式这一套路原本是不太行得通的,但路惟炫给她制定的目标本来就不是保送,只要全力以赴进决赛拿到降分资格就足够,所以他大胆让孟婕的学习惯性做总结。

他说:“再偏僻的路也记在地图里了,无非是行人多和少的区别,题型偏,你就多做点题,吃透尽可能多的题型,一剑破万法。”

与孟婕学习方法不同的是苏窈迩,日历翻到十二月后,路惟炫几乎剥夺了她做基础题的权利。

她也是在这锣鼓紧密的一个月才发现,路惟炫这人不较真则已,一旦较起真来,极其不好糊弄。

他一眼就看穿了苏窈迩每次做竞赛题都要一张卷从头做到尾的真实想法,冷笑了一声,这时候可没什么温柔又专一的风度了,毫不留情地拆穿她:“你这跟英语单词每次都从abadon开始背没区别。”

苏窈迩放下笔,心虚又气愤地瞪着他,一双漂亮的眼睛生动又可爱。

路惟炫很想说别这么看他了,他也是个血气方刚的少年,总被喜欢的女孩儿这么盯着,都有点不受控制了……

他反坐下凳子,和苏窈迩对视着,语气放软,有哄的意味:“你基础已经打得足够扎实了,不能老把时间浪费在舒适区,我倒是挺赞成你从头到尾做试卷的好习惯,毕竟真上场了也是一次完整性的考试,但平时练习还是应该侧重薄弱项。”

认识半个学期,他也摸清了哄苏窈迩的办法,小事上不能有说教味,大事上坚持自己、互相磨合。

他将肘撑在铺满习题的课桌上,手背拄着脸,离她近了些。

竞赛班专用的崭新教室开了暖风空调,热气很足,他脱了羊羔绒外套,此时身上只挂着单薄的内搭长袖,头一歪,颈下的锁骨若隐若现。

他以一种心甘情愿、蠢蠢欲动的勾引模样哄着苏窈迩努力。

“你的目标,是和老周共同竞争竞赛冠军,最顺利的话明年九月我们一起去清北。”

明年九月,我们一起去清北。

多么令人心生向往的一句话。

相比徐祺的“十八岁,清北见”,他的占有欲来得更加气势如虹,许诺给她未来的同时,也不由分说地把自己交到了她的世界。

依苏窈迩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坚韧,她一定会去清北。

但她要跟他一起去,看河山大好,仰先贤璀璨。

苏窈迩重重点头,改正了自己用努力乔饰的懈怠。

一味停在舒适区停滞不前,本身就是一种惰性。

持久战最忌善始者繁、克终者寡,路惟炫能赢下祝南唐,靠的不是一时领先的爆发力,而是时时提着心气的耐力。

好在荆棘与鲜花交错密布的上坡路上,他们都不是孤身一人,她用自己的爱与美好滋养了他那么久,让他一颗荒芜冷漠的心愈发有了思凡的温度,他也在她披荆斩棘的阵痛里不动声色地陪着她,时而在身后看她一个人闪闪发光,时而提拉着她共同跑过那些危险的陷阱。

有些弯路,既然他提前蹚过了,就不会让她再试一次错。

十一月中旬到十二月中旬,四十天,时间过得飞速。

在苏静深夫妇心疼的目光里,苏窈迩为了备战寒假的理综竞赛瘦了整整十斤。

这个时间段,路惟炫反倒不敢给她准备什么丰富高营养的食物了,她规律地在食堂吃饭,三餐都养成了固定习惯,竞赛日越近,从吃穿日常到学习进度都要稳中求进。

他瞅着小姑娘日渐瘦削的面孔,原本就是鹅蛋脸,现在几乎完全褪去了肉感,下巴泛起了冷白的尖锐,压力也越来越重,眼下隐隐冒着青黑色,素净一张脸,再满怀热情也难抵疲态。

路惟炫无声发誓,等竞赛结束,把成绩排名什么的统统扔一边去,先给她补一个月的身体。

这期间路惟炫也跟苏窈迩交代了祝南唐的去向,从他嫖.娼的恶心事迹,到他在长跑前一晚联系了外围女提前掏空他身体的阴谋手段和盘托出,有些事他不得已要瞒着她,但更多的事他不想骗她。

苏窈迩听完,淡淡问了一句:“那他现在什么处理结果?”

“开除,去外市读职高了。”

她点点头,不再评价这个人,和他身上那些斑斑劣迹。

于她而言,祝南唐是她完全没有好感的男性,在得知他做过的那些恶心事后就更不愿听到这人名字。

身为市.委.书.记之女,她天性善良,但也能理解具体解决问题需要灰色地带的手腕,听完路惟炫的话后,她唯一担心的是他为什么会认识外围女这类群体。

路惟炫听到她不是质疑自己不择手段,而是忧心他的社交圈,颇感意外地抬了抬眉,又很快将这一动作加了几分调笑意味:“怎么,担心我禁不住诱惑啊?”

“那倒不是”,苏窈迩完全不担心这一点:“你这么心高气傲的人,才不会屈尊纡贵以这种方式获取廉价的欢愉。”

她倒是把他傲慢的正反两面研究了个透彻。

不过想想那些画面,如果是和根本不爱的人,也真是恶心。

尤其还涉及了肮脏的金钱交易,路惟炫觉得沾上那些事都特么掉价。

他跟苏窈迩解释:“你记得景爷吧?景安之。”

她当然记得那个躁郁偏执、却又为了一人烧尽一颗真心的少年。

景安之和女朋友姜喑的故事,一直是私高口耳相传的一桩美谈。

但路惟炫说的是她不知道的隐情:“景爷他以前……挺混的,在没遇到姜喑之前,他一直是个灰色的人。”

整日流连灰色边缘的亡命少年,身旁三教九流混杂,找到一个外围女也不足为奇了。

“但现在没事了,遇到姜喑后,他真的改变了很多。”路惟炫由衷感慨道。

苏窈迩听过他们之间的故事,喑姐和景爷的爱情啊,比她和路惟炫还要跌宕起伏、天雷地火,能在遍体鳞伤的疼痛青春遇见彼此,早就认定了互相是自己的不二救赎。

连她一个完全不踏足混混圈子的优等生,听着都心动澎湃。

“在少年时代遇见一个可以托付一生的爱人,多么难得啊!”

苏窈迩边感慨边往班里走,仲冬的夜晚八点已经完全黑透,从外面看,教室里没有亮着灯。

她像往常一样快路惟炫半步,推门进了班,开灯。

教室瞬间充满白色。

然而,随着光打亮,一幕意乱情迷的暧昧画面却猝不及防地撞在苏窈迩眼前。

教室角落,一向文质彬彬、克制端方的周思栩扔了眼镜,白衬衫最上方的纽扣被随意扯下,衬衫皱着,头发乱着,一只臂把孟婕围在墙边,发狠般吻着脸红的少女。

孟婕踮着脚尖,艰难地回应周思栩的高度,一只手搭在他肩胛,另一只手若即若离搂着他的腰。

手里还握着那颗扯下的衬衫纽扣。

不等两人回神,苏窈迩就一把捂住嘴往外跑,但才退了两步就触上笑意玩味的路惟炫。

她的后背与他的胸膛紧贴,隔着两件布料,遥遥呼应着另一角落的年少轻狂。

他倒没什么过分惊讶的表情,但见窈迩可能被突如其来的情况吓到了,手一抬,稳稳挡住她的双目。

声音萦荡在她的耳边,染着戏谑:“平时看老周挺禁欲一人,这时候也像个畜牲一样。”

不过他同样目光敏锐地看到孟婕手里的纽扣,瞬间对这番情深意浓的真正上位者是谁,有了一个清晰的了然。

孟婕这丫头,没平时看起来那么胆小。

胸膛,掌心,都感受着苏窈迩皮肤的温度。

就算他再是个坐怀不乱的假浪子真圣人,撞见这样尴尬一幕,身畔紧紧依偎的又是心仪初恋,也忍不住心猿意马的青春躁动。

葡萄将熟不熟的临界时分,路惟炫没由来想起了染回黑发的第一天,苏窈迩摸着他的头发对他说:“我们快点长大吧,路惟炫!”

那时他其实有一句话没回应,总感觉就算已经双向暗恋到了这层地步,贸然说出这句话难免交浅言深。

毕竟一句相伴未来的承诺,可比一个浪漫的吻沉重太多了。

他那时想说:“我们一起长大吧,苏窈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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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Su Yao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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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木春华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