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思栩和路惟炫聊了几句，游戏下线，换季之秋他总觉得嗓子不舒服，起身去客厅接了杯水。
饮水机旁闪着光。
孟婕小小一只蹲在那，穿着纯白色的纱制睡衣，看背影像家里养的那只奶牛小猫。
他被不大不小吓了一下，轻声道：“阿婕？”
饮水机旁的光瞬间熄，她关掉手机上记满少女心事的日记本，慢慢回头，压着声音叫了句：“哥哥。”
夜中过半，窗外的月浑圆皎洁。
映得她眸底水波潋滟，干净无暇。
他柔声道：“还没睡？”
孟婕用手指隔空点点按开的饮水机热水开关：“有点饿，冲杯奶茶。”
周思栩看了看水杯旁边袋装的速溶奶茶，问道：“晚上喝这个不好吧？”
“偶尔一次，没关系的。”
他无奈地摇摇头，弯下腰取走了她的奶茶，顺势按亮了墙边的夜灯。
客厅内瞬间被暖色调充盈，烘得少年少女的心也热烘烘。
周思栩径直走近厨房拧动火，准备给她煮点面，他回头看了一眼跟着自己走了几步的孟婕，笑道：“正好我也有点饿了，加两个蛋？”
孟婕还是有些担心，劝道：“哥哥，妈妈和叔叔都睡了，我们动静会不会太大了？”
他从冰箱里取出挂面放进水里，又拿了些葱花和番茄，闻言靠近她两步，亲昵地揉了揉她的发，循循善诱着安慰她：“时候是不早了，但就算我爸和阿姨都睡着了，也不能剥夺我们两个吃东西的权利啊，孟婕，这里是你的家，我们都是你的家人，家人之间可以不考虑那么多的。”
他松开手，补充道：“我尽量动静小点。”
孟婕被他那句“我们都是你的家人”定了心，她轻轻嗯了一声，站在厨房准备给他打下手。
周思栩能感受到身后少女晶莹剔透的目光，他嘴角挂着笑，很享受这晚静谧祥和的夜。
细长的面在雪平锅里随着温度上升，咕咚咕咚冒起汽来。
微微熏糊了周思栩的眼。
眼泪晕开，落进时光的池塘里，染起一丝回忆。
周思栩和孟婕是重组家庭的兄妹。
周思栩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母亲因病离世，她生前和周父的感情极好，他在外面打拼事业，她在家相夫教子，一家人其乐融融。
可惜命运不会偏颇任何一个人，或许是嫉妒她过得太幸福了，早早让她罹患癌症，历经一年多的治疗后就不幸离开了世界。
妈妈的葬礼上，小周思栩哭得痛不欲生，他还那么小，正处在亲近父母的年纪，就早早经历了至亲离开的悲剧。
泪眼模糊之际，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同龄小女孩羞羞涩涩地递给他一朵花。
不久后周思栩知道了她是父亲生意上一个供应商的女儿，叫孟婕。
孟婕跟着父母一同参加了周母的葬礼，她当时年纪还小，但十分懂事，看到穿着一身肃穆黑衣对外彬彬有礼的小哥哥躲在人后，止不住地抹眼泪，心里某一块也跟着揪了起来，她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于是编了一朵花，送给他。
周思栩的妈妈离开了，父子二人皆万分痛苦，但日子是要往前过的，不能沉浸在旧人的悲伤里浪费了现在，周父自责从前忙于事业，陪伴家人的时间太少，于是主动收敛了商业扩张，将一部分重心转移到儿子身上，尝试着重新生活。
相比周家父子的幸福与通透，孟婕的童年过得不那么如意。
周父生意做得大，他手下的供应商自然也能跟着赚到不少钱，按道理讲，孟家虽不说大富大贵，但至少应该是安稳度日的，可偏偏孟妈妈跟错了人，嫁的是一个重男轻女的滥赌鬼。
孟父做着食品上的生意，又搭着周家的资源，大把捞钱的那几年，所有家当却尽数被他扔到赌桌上，他嫌弃孟母生的是个女儿，平日里对母女二人非打即骂，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孟婕的性格慢慢变得小心翼翼、沉默寡言。
变故发生在周母去世两年后，周思栩和孟婕读初三。
孟父接了周父的紧急订单，当时他正在赌桌上边打牌边喝酒，喝大了以后醉惺惺地发动汽车，迷迷糊糊地听周父安排去码头拿生鲜，正是夜黑风高的凌晨，他连基本的视线都不清晰，一阵失灵的刹车和一通聒噪的耳鸣后，他醉驾肇事，致人当场死亡！
孟婕后来对那段时间的回忆是雾霾一样的灰色，母亲在梦中被吵醒接到消息的那刻，她看到这位任劳任怨了半生的妇女肩膀陡然塌了！
孟父醉酒驾驶机动车造成他人死亡，按刑法判处六年有期徒刑，昔日生意上的伙伴树倒猢狲散，她们孤女寡母却面临着天价赔偿，想去翻以前的存折，却发现存折上的钱被孟父输得一干二净，甚至细查下去还查出了一笔债务。
孟婕和妈妈面临着无言的绝望，最崩溃的那段时间，她妈妈甚至想过一死了之。
可是她就这么走了，留下还没成年的女儿一个人在世上该怎么活啊？
周父是这时介入孟家母女生活的。
他一向古道热肠，最初只是想帮扶可怜的母女一把。
他们做生意的对各路底细都了解得详尽，他早知道孟父不是什么可靠之人，那次喊他去接货也是一时抽调不开人手，没想到因此酿下了大祸。
虽然如此，他那一妻一女却是邻居有口皆碑的良善之辈，女人知道男人靠不住，每日早早在菜市场出摊赚钱补贴家用，女儿性格乖巧、成绩也不错，若非一家之主造孽，她们本不该活得这样凄凉。
他出钱替孟家平了债务，时时照顾孟母的生意，还将生意里水果那一环的采购交给了她，两个失去另一半的中年人混着生活与恩情，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努力地活着，逐渐被彼此吸引是顺理成章的故事。
但在确定是否要重新组建家庭之前，周父与孟母还是各自秉持着尊重孩子的想法，约两个人出来谈了一次心。
那时是中考结束，周思栩顺风顺水地以区第一、市前十的好成绩升入白岛私高，孟婕也通过努力考入了同一所学校，二人即将成为校友。
时隔三年后，两张稚嫩的脸庞重新坐到一起。
他早已走出了母亲离世的悲伤，她的生活却遭遇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周思栩是聪颖而坦荡的，他记得自己童年的点点滴滴，知道父亲是爱母亲的，现在母亲已经离开了几年时间，父亲有权利重新追求别的女性，何况孟阿姨他是了解的，努力生活，善解人意，真心待孩子们好，如果是她和父亲重婚，那再好不过。
他对两个长辈都打算走出过去的阴影、组建新生活的计划表示了愉悦的支持。
而孟婕，她最初只是单纯觉得，妈妈见到周叔叔时眼里重新绽放了光，这就够了。
她希望妈妈好，也希望妈妈这次选对了人。
生活苦尽甘来，后面日常的相处印证了周叔叔真的是个不错的人。
他是早年的公费留学生，思想开明，洁身自好，对孟婕视若己出，接她们母女入住自己的别墅那天，为她置办了一间像公主生活的干净大房间。
后来她才知道，这房间里每一个巧妙的设计都是周思栩亲力亲为参与的。
或许从妈妈葬礼上收到花的那天起，他就记住了这个像妹妹一样的女孩儿。
而在三年后，她真的成为了他的妹妹。
他最初真的只是把他当妹妹看。
见她不爱说话，便多留了个心眼，时常观察着她在家里的一举一动，很快就发现孟婕因为突然入住了别人的家庭，日常还是有诸般不适与小心，不敢随意动房间的东西、家里来客人的时候尽量不出来、和他的相处也小心翼翼降低着存在感……
周思栩心中慢慢变得不是什么滋味，他有些恨那个早已忘记了长相的孟叔，在她过去的十几年里，究竟是受到了多少不公的对待，才养成了这么寄人篱下的性格？
既然发现了问题，他就想帮她改正，让她信任他、依赖他。
恰逢孟婕的生日，他事先跟阿姨通了气，阿婕已经好多年没有过过一个像样的生日，于是周思栩花了半个月的时间，细心制造了一份礼物。
孟婕十六岁生日当天，白天一切如常发生着。
周思栩整日的目光都偷偷落在她身上，看到她中午没有去食堂吃饭，而是自己去小卖部给自己买了一个小蛋糕。
放在桌上，双掌合十，闭上眼，安静地许着愿。
他躲在班级的后门，穿着味道好闻的白衬衫，微分的黑发被五月初夏的微风撩起，双目微怔地望着她，在那么一个浮躁的年纪，她却不吵不闹、怡然自得地为自己准备了一份小小的仪式感，许完愿满意地睁开眼睛，侧眸瞧了瞧窗外的阳光，唇角挂着微笑，像一株不动声色的木槿花。
她怎么这么美好？
一想到她是自己的家人，少年心中就止不住地高兴。
下午六点，课程结束，高一的大家还不上晚自习，孟婕把书的折角抚平，收拾干净书桌才准备出门，便看到周思栩高大爽朗地立于门口，长腿开阔，眉眼清隽，逆着夏日的光。
“来，跟我走！”
不等她反应，周思栩便拉起了她的手，单肩挎着背包，迎着满世界的风跑起来。
少女被他带得亦步亦趋，额前的刘海乱了，鼻间的呼吸乱了，心也微微乱了。
他带她一路跑到校外的一片荒草地上，他知道她每天放学后总会来这片走一走，数数砖缝里冒出的小草，把书包里的火腿肠喂给流浪的小猫，一个人待一会儿才回家。
对她来说，这里是独属于她的秘密星球。
孟婕没想到周思栩会带她来这。
更没想到这里被他精心地收拾过。
荒草地的杂草被小心割干净了，平日里枯萎发黄的一片区域，被精心布置后居然诞生了一片盎然的春意，饱满的绿中夹着鲜艳的粉白花蕾，周思栩脱了鞋，穿着袜子踩在整洁的草坪下，脚下有微微痒的触感，他卷起裤腿，用眼神示意着她也这样做。
孟婕犹豫了一下，听他的话踩上草地。
柔柔软软的，像误闯进《绿野仙踪》里的童话世界。
他为她准备的生日仪式才刚刚开始。
童话世界的尽头，微微高的一处山坡上，他布置了白色毛毯、Jelly Cat的兔子玩偶、清新漂亮的满天星花枝、以及写着“Happy Birthday”的丝制竖辐。
孟婕瞧着这瞒着她精心准备的一切，几乎是瞬间，泪便逼上了眼眶。
她小时候是个爱哭的姑娘，眼角总不干燥，但却是第一次因为被人在乎流泪。
周思栩拍拍手，周父与孟母悄悄出现。
两个人共同为她端着生日祝福的蛋糕，蛋糕胚上装饰了一层纯白色的奶油，然后用巧克力写了一个大大的“16”，正中央竖立着一根蝴蝶色的蜡烛。
周思栩笑道：“没赶上天黑，但偶尔过一个白天的生日也不错，阿婕，生日快乐！以后你的每一个生日，我们都会陪你一起度过。”
孟婕捂住脸，微咸的水一直向两颊落，只感觉这一幕幸福得有些不真实。
蹉跎了半生年华的孟母跟着少女一起热泪盈眶；
周父在旁轻轻搂着她，许诺也为她准备一场梦一样的生日，却被她连连叫停，生怕浪费钱。
她们母女跌宕半生，终于遇见了珍惜、呵护她们的人。
孟婕在十六岁生日这一天两次十指交叉，许了两个愿望。
一是和往常每一个生日一样，希望妈妈可以开心、平安。
第二个稍微贪心了点，除妈妈外，她又为另一个人求了万事顺遂：
——她希望哥哥可以永远少年如风、自由成长。
没有少女不会为珍视她的少年心动。
她甚至不奢求那个少年可以为自己驻足，她只希望他好。
“许好愿了？睁眼！”
又听到他的声音，像穿过草坪的清风，又像照亮白裙的盛阳。
孟婕听话地睁了眼。
明媚春光下，半透的白纱飘飘漾漾，太阳穿过层层林叶，把斑驳错落的光影落在绿茵草坪之间，草坪上站着一个少年，穿最简单的白衬衫和板鞋，眼间利落深邃，面容儒雅俊朗，浸着笑的瞳眸里兼具少年感的清秀与男性的沉稳，流畅的指节微微用力，捧着一个体积不小的纸箱。
她跟随他眼神的示意，轻轻打开纸箱，情不自禁地喃了一声。
眉眼弯弯，和纸盒里纯白色的奶团子小猫遥遥相欢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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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兄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