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惟杨气急败坏,恼羞成怒,他不清楚他离开的这两年发生了什么,让路惟炫愈发脱离自己的控制,眼里闪着阴恻恻的怨毒,夹杂着更深层次的恐惧,他比陆城那种旧时代的地痞门阀更清楚技术型人才的可怕之处,路惟炫这种能力与情商俱在一流的精英,一旦反水,后患无穷。
如果这个天才弟弟不能为自己所用,那陆惟杨只能把他毁掉。
毕竟他手上掌握自己太多东西了,他不可能赌两人之间那稀薄得可笑的兄弟情。
可是凭什么?
他不过是一个上不了台面的私生子,他凭什么让他感到害怕?
他陆惟杨才是人尽皆知的陆家独子,正统继承人。
不管是那个始终敲打着自己不放权的父亲,还是这个越来越摆不清自己位置的私生子,只要挡了他的路,他都要除掉。
对陆家人来说,面子、血缘、道义,皆不重要。
爬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才重要。
他不信同样流着陆家血的路惟炫一辈子清清白白,他连出身都是肮脏的,有什么资格清高、干净?
陆惟杨用了拧了拧歪斜的领带,正好衣领。
他狠踢一脚扔在门口的礼盒,眼里冒着毒光,不甘离开。
路惟炫反锁上门,胸腔还微微喘着气,人类愤怒的时间只有十五秒,冷静下来后,他也觉得驱逐陆惟杨的决策有些冲动了。
就算要决裂,现在也绝不是合适的时机。
但他依旧这么做了。
或许是因为苏窈迩。
他当真在一次次的兵行险招和虚与委蛇中,厌透了那些腌臜算计。
陆惟杨给他的压迫感远不及陆城重,相比于老奸巨猾的生父,他充其量就是个志大才疏、不知天高地厚的二世祖。
打了也就打了,他沉思片刻,巧言令色地编辑了一段话给陆城发过去,解释。
陆惟杨不重要,但陆城他此时决计是惹不起的。
陆城和陆惟杨本就都是重利寡情之辈,借他形成巧妙的制衡关系,将来若真有一天闹了父子相残的地步,牺牲路惟炫,就是他们给彼此最好的投名状。
所以他才要机关算计替自己谋一条生路。
只是真走到了这条阳关大道的分岔口,他自己却犹豫了……
路惟炫重重呼出一口气,疲惫地揉了揉脸,听着母亲在旁柔声细语地劝诫他和陆家人和平相处的话,刺得耳膜发痛。
但他不准备反驳母亲什么,他知道母亲只是爱了一个不值得的人,但爱本身并没有错。
手机切小号,又把苏窈迩前不久发给【寒木】的那一封信细细读了一遍,他事后简略地回了几行话,担心她的心思更多留给了虚拟世界的【寒木】,而非现实世界的自己,这段时间刻意在社媒上和她保持着距离。
当时在接收到她对月考的压力后,他立即让陈扶光在六人组小群里发焦虑成绩的话,没想到老周无意间打了个配合,聊天节奏顺利发展下去,他才得以自然地在群里发坐标,帮他们补课。
借此,进一步创造了和她的相处条件,扬长避短彰显自己学业成绩的魅力,潜移默化改变她对他根深蒂固的浪子印象。
喜欢是需要吸引的,路惟炫占着网友的先机步步预知苏窈迩的心理活动,让线上的她依赖自己,线下的她崇拜自己,暗地里的算计绝不比表现出的风流花招少,他将追求苏窈迩设定成了一套每一步都需要精密计算才能通关的沉浸式游戏,乐在其中,不愁走不进她的世界。
手指向上随意划着,路惟炫一条条翻他们之间的聊天记录,嘴角不知何时已经浮满笑意。
刚刚的阴郁戾气也在月光下慢慢柔和成一团未来可期的少年气。
放下手机,他双脚翘上病床的尾端,打开随身携带的电脑开始编写几行程序,嘴里哼着不是情就是爱的小曲儿,起初还比较正常:“是你让我看见干枯沙漠开出花一朵”,很快就变成了“我都没用力你怎么那么痛girl”之类的尺度说唱。
母亲薛静知道儿子心里憋着委屈,但见他看了会儿手机后却慢慢稳定了情绪,有些惊奇地望着他,一向苍白的唇色都因好奇有了些温度:“炫儿?”
路惟炫反应过来,放下电脑连忙走近:“怎么了妈?您哪儿不舒服吗?”
薛静摇摇头,嘴角清浅着笑意,白发渐生,但容颜依旧温柔,岁月从不败美人,若非顽疾缠身将她折磨得病态,只怕会更楚楚动人。
她笑着问道:“有什么开心的事吗?”
路惟炫自己倒没发觉:“没啊,您怎么这么问?”
“感觉你刚才跟平时很明显的不一样呢”,薛静从床头柜取了个橘子,轻轻剥着皮,亲昵着孩子:“平时你也嬉皮笑脸的,但我看得出你心里藏着事,和惟杨闹了矛盾我还担心你,结果看你一个人玩了会儿,心情就变好啦。”
到底是知子莫若母,薛静不知道路惟炫在孤身一人在纠结着怎样的压力与选择,却能轻易感受出他的如愿以偿。
他想了想,凑得母亲更近了些,温声道:“妈,等我高三毕业,我们一起离开白岛吧?”
薛静脸上的笑容微微怔住,但很快重新绽上嘴角,她身子骨差到这幅境地,想脱离白岛绝非易事,路惟炫从她生病起一直守在她身边,自然是知情的。
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发出了一同离开白岛的邀请,少年的眸子干净纯粹,满心满眼都是对未来的憧憬和向往,不掺一丝诡妄邪念与自负倨傲,这是任何一个人都见不到的,那个素以目中无人著称的路惟炫另一面。
薛静难得看孩子这么发自内心地高兴,点点头,答应了他的美好愿景。
他看到母亲这样坚定地点头后心情更加愉悦,问她想不想出去走走,但薛静人如其名,不爱往人多的地方凑,久病后嗜睡,便留在了病房打盹。
在旁守候的路惟炫笑意一直挂在嘴角,重新仰靠回座位上,不想写程序了,从书包里掏出一副头戴式耳机,连接上游戏手柄的蓝牙。
五花八门的游戏种类中,还是FTG带给他的单人体验感最好,足够真实,足够精密,对玩家的操作技巧与策略反应要求最高,拳拳到肉的画面刺激着肾上腺的高速分泌,不搞花里胡哨的社交模式,一个人一张盘就可以怡然自得地横扫千军万马。
点击匹配对手,他响亮地吹了声哨。
吩咐Siri调了份歌单,混着金属与快节奏音乐,大拇指飞速在手柄上动起来,画面倒映在他微微泛着血丝的瞳孔中,追杀着对手势如破竹。
路惟炫从小就很喜欢玩游戏,小时候身边除景安之和任蔚外没别的朋友,一个人就窝在家里把各式各样的游戏玩了个遍。
他脑子灵光,手上的反应也快,很快就在多个游戏领域打出了一些名气,比较拿手的有RPG、ACT与团战MOBA,他喜欢角色扮演带来的沉浸感,也擅长应对复杂的团队管理,在各类游戏里名次都升得很快,这是没来到白岛之前他证明自己存在价值的一种方式。
长大一点接触到了较为高阶的理科知识,路惟炫发现自己主管逻辑与执行的左脑似乎真的比同龄人发育得好一点,说话办事都反应迅速,又因为小时候在游戏里认识了不少形形色色的玩家所以养出了一套高情商,慢慢上道了白岛的三教九流,没多费工夫就混出了自己的名堂,影响力强到陆城和陆惟杨两个城府阴沉的人都敢放心让他做白手套。
所以游戏在路惟炫这从来不只是娱乐消遣的东西,而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若要绕开游戏,那聊起路惟炫迄今为止十七年零十个月的人生甚至难以拼凑一个全貌,他的性格、童年、思考、梦想,都紧紧连结着这被无数人爱、也被无数人恨的第九艺术。
深夜,薛静女士已经睡熟了。
陪在一侧的路惟炫摘了耳机,方便第一时间听到母亲醒来的动向,他依旧双手灵活地操作着游戏手柄,紧盯着屏幕上拳拳到肉的格斗游戏,杀得对盘一败涂地。
对面的玩家【周师兄】很快发来私信栏消息:路少,您都查到我的身份了,怎么还这么手下不留情?
面对周思栩的坦白,路惟炫丝毫不惊讶。
他既然发现了在游戏里难得可以和他切磋几盘的游戏好友【周师兄】就是在校的朋友周思栩,那么依他刨根问底的性格自然也顺藤摸瓜搜了搜老周的其他信息。
知道了他掌握不错的编程能力,那周思栩IP反追踪到他的游戏实名也不是什么难事,路惟炫一开始就没想隐藏。
不仅没藏,最初发现这件事的时候,他还有股久违的兴奋。
那股兴奋来自于没想到在现实生活的社交圈里,居然还能找到一个志同道合、和他有着共同职业理想的朋友。
路惟炫是个天才,那次次都和他厮杀到最后才堪堪落败的周思栩自然也能力不俗。
这让他心底最深处那团名叫“梦想”的火时隔好几年,再次蠢蠢欲动地烧了起来。
他对他罕见地起了招揽之意。
高山流水觅知音,踽踽独行的少年时代,能找到一个理想的合伙人,这实在是件幸运的事。
路惟炫想,他起码对编程——或者说游戏,都是感兴趣的,不然也不会自己看书学习这些知识。
再换言之,如果他真的死在了陆城和陆惟杨的博弈里……
那周思栩是可以替他赓续梦想的人。
他心中那个自年幼一直支撑他走到今天的伟大愿望,就算他自己完不成,或许也可以在周思栩手上实现。
他比他风光霁月得多,可以心无旁骛追求理想,不需要背负那些现实层面的压力。
他笑笑,飞快打了行字回【周师兄】:中秋正当夜,你不陪着孟婕赏月,反倒和我在这打起了游戏?
老周很快回:时间晚了,她有自己的生活空间。
他们六个人里,他对苏窈迩的心思算不上单纯,陈扶光和董信子二人都拧巴,唯有孟婕和周思栩这对新人,双向暗恋,携手成长,不负韶华不负彼此。
她仰望着他,刻苦学习考进尖子班,主动争取加入学生会,在追光的旅程中变成更好的自己;他看得见她的努力,尊重她,呵护她,把她规划进自己的未来里,活成了青春恋爱的范本。
路惟炫盯着屏幕上的这句回复盯了很久。
这一刻,他都不知道自己有多么羡慕他们两个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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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