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子,你眼睛不舒服吗?”
苏窈迩细察到下楼的过程里,董信子始终用手指揉着眼睛。
“……没,有沙子。”
她不断搓着眼睛,将眼泪强逼回去,不愿在大家都为了学业努力的时候让自己显得矫情。
路惟炫家小区门口这家饭馆的菜烧得很地道,不仅价格实惠,味道也是出乎意料的好吃,他们心里都挂念着下午的考试,没怎么闲聊,风卷残云地吃完食物打算上楼休息半小时。
有说有笑地推门回屋,却集体怔在门口。
苏窈迩有时都不知道路惟炫是故意这么骚包,还是骨子里就带了一股勾引人的狐媚劲儿。
客厅里,正午的光照得太刺眼,路惟炫迷迷糊糊醒来后就扯了一半窗帘,他们临走时又按灭墙上的灯,于是才一进屋,便见到昏暗几许的房间里,一个塌着头发的少年穿一件单薄睡衣,这次就不是锁骨若隐若现了,而是直白地袒露在所有人目光之前,雪白而骨感,神情慵然潦草,活像一代妖孽。
他半倚在做题的桌上,一只脚着地,一条腿在半空悠闲地晃着,手中转着根红笔批改着试卷,睡乱的头发遮了眼,他也不动手打理,只动唇朝上吹了口气,吹扬发帘。
听见众人回来的动静,放下试卷,他两只手掌皆扣在桌上,眼睛里的内容在低曝光的室内看不清,但苏窈迩心有所动,能感觉出是在看自己。
他开口,嗓间沙哑里透着一丝拉长的宠溺:“回来啦?”
柑橘乌云的气味在封闭的空间里微微发酵。
她在明,他在暗。
身畔明明还有人,世界却仿佛只剩他们两个。
无声的暧昧瞬间蒸腾。
耳角,温度一度一度递升着,渐渐有灼感,蔓延至鬓角、颈后。
“啪——”
红颜莲生之际,董信子利索按开客厅灯的开关。
世界瞬间清透了起来。
紧张消失,或许只有他们两个能感受到的暧昧烟消云散,只留残存的心跳声扑通扑通。
眨了眨眼,她再次望向路惟炫。
他仿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神态早已恢复懒散冷淡的惯常表情,将红笔扔向一旁,语气自然道:“我批完你们的数学试卷了,分数在上面,好坏都别影响下午考试的心态,这只是一次摸底。”
说罢抚了一把长发,继续钻回房间。
只不过在路过董信子的时候,突然往她头上来了一下,没用力:“你,后面的题不管会不会都不许给我交白卷。”
“啧”,董信子揉揉头,冲他背影翻白眼:“教资没有,职业病倒是犯得挺快!”
苏窈迩摇摇头,尽量先把少女的酸甜心事放在一旁,取自己的试卷看成绩。
路惟炫的字写得倒挺符合理科学霸的刻板印象,龙飞凤舞不拘一格,红笔在试卷第一面行云流水着一个数字——113。
翻了翻错误的知识点,眉头微微打了个结。
倒也都在自己的意料之中,除了二十多分的难题,另有十分是南北教材不一样导致的信息差,她没接触过那部分的知识。
但就算如此,她以往数学成绩也都在120的,这次模拟考依旧偏低了。
看了周思栩的分数后,更觉差距显著。
他考了128,选择题最后一道是他蒙的,不过考试本身就是实力、运气等多因素的综合较量,执着于那五分没有意义,他们之间相差的,是一整道压轴题的综合素质。
就算苏窈迩语文、英语两门比较拿手,相比周思栩更显全面性,但十五分的差距也很难被这两个吃分吃得最紧的文科学科扳回。
数学是所有理科学习的关键,后面的物化生她没有什么把握战胜他。
这还只是周思栩,白岛私高的年级第一。
那高二便竞赛双料冠军保送清北、高三就能当老师辅导他们一行人的路惟炫呢?
他又是何其优秀?
苏窈迩忽然有些理解路惟炫的傲气从何而来了。
她从前一直觉得,自己努力到这一步已经足够称得上“优等生”的赞誉。
路惟炫的出现却告诉她,尖子生和优等生的差距,比优等生和普通学生的差距更难跨越。
青云万里,漫长的天穹遥不可及。
她要走的路,还很长很长。
花了二十分钟调整好心态,又眯了二十分钟。
路惟炫带她和孟婕去另一间房里午休,苏窈迩进去发现这间房的布置和外面其他地方很不一样,处处透着温馨,装修也是淡雅的粉色,似是女性居所。
他在里面站了两分钟,说了一句:“这是我妈的房间。”
路惟炫的妈妈?
她心里有些讶异,似乎没从他口中听过家里的事。
这里是他妈妈的房间,但看起来她并不住在这里?
转过身,他已经关上门离开。
奇怪。
是因为刚才的心跳有些尴尬,所以自己过于敏感了吗?
怎么觉得他刚刚提到他妈妈的时候,态度十分低落。
……
下午的两张试卷做得充实而疲惫,路惟炫理科能力极强,英语也不错,但语文成绩相形见绌,不过他的好兄弟、私高铁三角中有一人叫景安之,苏窈迩记得那个少年,沉郁孤戾,生人勿近,远不如路惟炫那么好相处,但她没想到景安之居然是个早早成名的天才作家,对文字的把控极其细腻,她今天做的语文试卷就是他辅助路惟炫完成的。
她好奇问:“景安之学长的笔名叫什么啊?”
路惟炫从手机搜了搜,调给她看:Jazz。
终于到十七点,今天最后一科结束铃响,苏窈迩刚好检查了一遍作文。
一整天高密度的脑力活动,大家都有些累。
顾不得什么形象了,将笔闲置在桌上,她直接把身体摔进沙发,陪着孟婕和董信子闹。
陈扶光怂恿着周思栩,俩男生摸黑跑进卧室,捉弄在床上躺了一天的路惟炫。
苏窈迩挤在董信子身边,心想,他这作息也真够混乱的。
孟婕和她们相熟后能放开不少了,小手不老实地挠她痒痒。
苏窈迩挺怕痒的,她本来就爱笑,被这么一刺激更是受不住,娇声道:“阿婕!”
边躲,边往另一边的董信子方向靠。
董信子放纵般享受着和她没有距离的时光,喉头微渴,感受着窈迩贴在自己腰上的温度。
想了想,横下心一把勾住她的腰!
“哇!信子!”苏窈迩被她惊了一下。
董信子装作恶狠狠的表情说道:“小妞儿,快来给本大王做压寨夫人!”
搭在她腰间的手狠狠捏了她一把,牢牢将她的后背定在自己臂怀间。
苏窈迩欲哭无泪:“你怎么也跟着折腾我!”
卧室内,突然响起一声暴怒:“陈扶光我□□十八代祖宗!”
递刀的周思栩赶紧拉着行凶的陈扶光跑出来,把门紧紧一关,高声喊着:“没事,路哥现在的状态跑不过咱俩!”
陈扶光手里端着个水盆,闻言嚣张地笑起来。
原来他俩趁路惟炫半梦半醒之际,去浴室接了半盆凉水猛泼到他头上。
让路惟炫在身体力行过“五体投地”之后又学会了一个新成语——“醍醐灌顶”!
窗外的阳光缓缓向下移动着,金台夕照,岁月明眸善睐。
屋里的一众少年姿态放松地躺着、站着,笑岔了气。
经历了一天的紧张考试,此时彻彻底底的休息来得更尽兴。
床和头都被浇了一通倾盆大雨的路惟炫光着脚,手里揣着个拖鞋就蹦了出来,正想给两个胆大包天的货收拾成猪头,瞧见这一幕,居然也气得怒极反笑。
“我真他妈的,怎么就拿你们几个没脾气呢!”
经年之后的六人组回忆起来,那是他们青春里最珍贵、自由、幸福的一个周末。
大家为了更好的前程相聚在同一间屋子里,彼此一起加油打气、一起嬉笑玩闹,一起让友情和爱情交叉在时光里发酵,苦难与算计都被暂时淡忘,酸涩的情绪与心事流向正确的方向,微甜的回忆具象成普鲁斯特效应,是路惟炫房间挥发出的柑橘乌云香,刻在回忆里的是那天璀璨绚烂的夕阳。
少年穷,少年狂,少年不惧岁月长。
钟表的指针和模拟考时别无两样地向前走着。
他们步子迈得更大,掀起一阵风,跑向鲜花盛开的远方。
……
最后是陈扶光和周思栩凑钱请了一份人均三位数的闽菜,饿了一天的路惟炫敞开胃口贴了顿秋膘,才暂时放过自己在卧室里都被泼成了落汤鸡一事。
聊这话期间苏窈迩还开了个玩笑,她说落汤鸡不形象,但路老师呢长得一表人才,身材也还可以,挂牌下海做个落汤鸭没准还有行情。
居然被call back调戏了。
路惟炫眼神瞬间亮起来,盯着少女语带撩拨道:“苏同学,你这话讲得,也没平时表现出来那么单纯嘛!”
苏窈迩不在意地耸耸肩,咬了一口味道香腻的姜母鸭,跟孟婕还有董信子干杯:“心里脏的人呢……”
孟婕喝了一口可乐,默默接:“看什么……”
董信子斩钉截铁地定性:“都脏!”
路惟炫没敢再说什么,默默喝自己的汤。
对面三个女孩儿,他一个都惹不起。
什么都没做,就能被陈扶光和周思栩联手泼一盆冷水,他再得罪了这俩的心上人,都怕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六人吃完饭,绕着小区旁边的小公园散步消食儿。
时间大概傍晚七点,天色还处在夏秋之交的样子,将黑未黑,美得忧伤,白岛是座生活节奏适中的城市,这时候已经有不少人吃过晚饭,有夫妻拉着孩子的手散步、有少男少女相约在桥边拍照、还有路灯旁的大爷大妈借公共光下象棋,生活浮现在蒸腾的烟火气里,不疾不徐地拂过每一个人的心间。
陈扶光在众人最前面,叽叽喳喳聊着初中和路惟炫一起称王称霸的光辉往事,说到兴处还用手比划起来,烦得董信子动手推他。
苏窈迩陪在一旁笑着,倏地,动了动鼻尖嗅嗅,闻到一阵浓郁的花香。
她睫羽扑扇扑扇,在暮色的路灯光下回头,路惟炫和董信子同时捕捉到了少女眸中的琥珀色亮光。
董信子突然想到一句话。
——“宝石成了赝品,唯有你的眼眸才是真迹。”
路惟炫一只手插着兜,另一只手向靠西的方向指了指,温声道:“在桥边,是个卖百合花的铺子。”
几人循香味寻过去,见到一个面容英俊、长发和胡须都像艺术家造型的大叔半蹲在地上,穿着花衬衫,戴着渔夫帽,脚边铺着散装的百合花,旁边一块木质板上写着漂亮的八字行楷:今生卖花,来世漂亮。
像是城市生活里热爱浪漫的一隅。
几位俊男靓女走近,大叔站起身,笑道:“挑枝花?”
苏窈迩蹲下身子,避了避裙角,仔细闻百合花的花香。
董信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注视着她。
卖花大叔看起来不像个俗人,一双知世故而不世故的眼里藏着故事,也读得懂少年们潜滋暗长的心事,他嘴角微微扬着弧度,提醒苏窈迩道:“小姑娘,闻百合花尽量别靠得太近,容易刺激神经中枢。”
“嗯?”苏窈迩懵懵抬头,眸中雾气弥散。
少女粉扑扑的脸颊和淡白色的百合花重瓣绽放,层叠粉韵,馥郁生香。
路惟炫见她十分喜欢,便开口道:“叔,您这一共多少枝花?我全要了。”
大叔闻言望着他笑了笑,没急着答应。
这个时机,董信子注意到旁边还有一家卖气球的婆婆,婆婆像为了生计奔波的样子,不如卖花大叔这般怡然自得,从包里取出瓶花露水,慢慢撩起裤脚涂抹自己被蚊子叮肿的皮肤。
她迈过去,从婆婆那里拿了束气球。
是一只穿着粉裙、系粉色蝴蝶结的Hello Kitty。
空中此时的颜色也是蓝调中透着粉,刮起舒爽的凉风,气球顺应自然的轨迹灵动地舞蹈,拴紧在一个衣着潮流的酷女孩手中,两双年轻的手指相接,她递给心仪的女孩子。
苏窈迩惊喜道:“送给我的吗,信子?”
董信子重重点了点头,瞳中浓稠的情绪一点点侵染着宝石般珍贵的琥珀色眸子,像燃烧的海面波浪,起伏着粼粼的光。
手指相接,目光相吻。
怦然的心动呼之欲出。
卖花大叔笑呵呵地瞧了一阵当局者迷的青春事,心中替他们祈祷每一个人都可以得偿所愿,不要因纯洁的情愫中折了少时的挚友。
他说:“小姑娘,能把你手里的气球给我一下吗?”
苏窈迩不得其解,还是伸手把董信子送她的小猫递给他。
大叔挑挑拣拣,取了一朵花苞微绽的重瓣百合,散叶绿意盎然,花色白里透粉,枝干修长似少年的指节。
他手法灵巧地将董信子的气球绳取下来,绕在百合花的枝干上缠了个结。
从头到尾没去回应路惟炫那句买下所有花,对他而言,这些百合不是为了换钱谋生的俗物,是对抗俗世庸常的一片温柔。
他将气球绳当做蕾丝,与百合花捆好在一起,取出手机拍了张照,闪光灯闪,亮在彻底暗下的夜幕中,片片白色花瓣有如江南苏缎。
他重新还给苏窈迩,道:“送你一朵花,就当是你的女朋友送给你的啦!”
没人过于注意他口中这句“女朋友”,以为他说的无非是女性朋友。
除了董信子。
她身形剧烈一颤,瞧着苏窈迩接过那束被卖花大叔巧妙设计的“蕾丝百合”。
不敢置信自己的秘密居然被一个陌生人看了出来。
这样也好。
起码在将来求而不得、甚至连朋友都做不成的时候,还能想起在某个暮色四合的傍晚,这世界上也曾有一人读懂她的隐晦,衷心祝福她的暗恋。
并在十七岁的秋夜,借她的名义送给了她喜欢的女孩儿一束蕾丝百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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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百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