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里映出她那张连自己也认不出的脸,她神思一恍,已如隔世。
还没将身上那繁复的衣衫给换下来,就听到外头的嘈杂声,她动作一顿,瞬间慌了神。
“我们傅校尉想见人,她就算是有天大的架子也得走一趟了!”
“官爷且慢!”
容凝带人拦住了这些侍卫,“镜月姑娘不在这边,各位官爷还请见谅则个。”
“胡说,镜月不在这儿,那房里面是谁?藏着什么宝贝似的?”
“我刚刚亲眼见你带着人往这边来,还穿着戏服呢!”
容凝脸色微变,若是人闯进去,谢暄身份被揭穿了,更是不得了了!
“各位官爷,不是容娘推脱,只是镜月姑娘她演了几场戏,实在是乏了,现下也不方便见客!”
容凝哪里敢让谢暄见客,不说她的身份,单说她是醉烟坊的大恩人,她怎么着也得拦住人。
拦不住,那就只能将错就错了。
“哼,我还不知道你醉烟坊的规矩么,只要给得起价,就能请得动人。”
侍卫首领命人将锦盒送上,只是容凝这会看也不看,“我们姑娘今日实在不便见客,还请官爷见谅,若有得罪之处,我容娘亲自——”
“别跟我说些客套话,人我们今天是请定了!”
就在他们想要硬闯时,只听一道低沉声音传来,“我傅镜予看上的人,就还没有见不着的。”
容娘心神一震,就被人给推开了,留出了一条道,只见一人踱步走了过来,她一个眼神示意,那些护卫就停了手。
傅镜予偏过头对容凝散漫一笑,说不出的邪肆意味,那眼神看得容凝浑身发寒,有种被猛兽盯上的错觉。
没人敢拦他,他抬步就走了进去,只是一眼没见到人,往周围扫了一圈,视线定定落在屏风后的人影身上。
“怎么,我是什么洪水猛兽不成,你还想再里面躲多久?”
“……”
傅镜予本来也想看她一眼,更何况小郡王对她感兴趣,要请她去一趟雅阁。
没有半点声音传来,躲在屏风后的谢暄也不敢出声,容凝上前想要替她说话,只是被傅镜予抬手给制止了。
就在他更加不耐时,就见烛火晃动,屏风后的人影动了起来,好似是将褪了一半的衣衫给拉了上去。
傅镜予见此收敛了散漫态度,“出去。”
容凝还想为谢暄解围,只不过被傅镜予一个眼风给摄住,被人给一起带了下去。
等了有一会,还不见人,傅镜予冷笑一声,“怎么?还要我请你出来不成?”
谢暄知道逃不过了,只能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只不过等傅镜予撇过来时,本来饶有兴味的神色敛了起来。
谢暄躲起来时随手拿了梳妆奁边的面具,这是后台的装饰道具,现在被她戴在脸上,别有一种神秘感。
见她站得远远的,傅镜予轻嗤一声,“这么怕我?”
傅镜予步步逼近,谢暄本来想后退,但想到什么就止住了,“怎么不说话?”
谢暄哪里敢说话暴露身份,这反串的事只能在台上演,台下她可不敢暴露身份,这一不小心就要人命的,只能摇摇头,指指自己的嗓子。
“嗯?刚刚不见你在台上好好的么?”傅镜予勾唇暧昧一笑,“还是说,嗓子唱哑了?”
谢暄本来还紧张被发现身份,不过见傅镜予并未发觉,也就放松了许多,她轻轻点头,也没搭腔他嘴里的调笑意味。
傅镜予低头瞧着人,觉得那面具碍眼,抬手就摘了丢在地上,“丑死了,怎么,你是见不得人么?”
谢暄在猝不及防下躲了一下,她退了两步,抬眼有点慌乱地看他,那眼神怎么说呢,纯情又带着点诱惑。
傅镜予啧了一声,心底就有点热,是太闷了么,都是她身上幽微的香气,他抬手想碰,却又被人躲过了,很是防备的样子。
傅镜予低下头瞧着她,那张脸暴露在空气中,人还带着妆,乍看依旧很惊艳,只不过细细瞧来,不复之前的明媚妩艳,反而有一种矜贵在其间,傅镜予也收起了那轻慢之色。
“别怕,我就过来看看你。”
傅镜予今晚也没想怎样,本来也只是觉得台上一眼,惊为天人。
现下一见,不失所望,灯下看美人,依旧是惊艳得紧。
不过如今人也见了,他竟还是觉得难耐得紧,他心下略略有点烦躁,还不够满足。
他的视线细细描摹过她的眉眼,揉过的花似的唇瓣,喉头滚动,却被克制得很好。
“嗯。”
谢暄撇了一眼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烛影都明明灭灭,傅镜予心头微动,有点不想把她带去雅阁了。
又想着小郡王人畜无害的,也不懂这些则个,一时玩心,反正她都待在醉烟坊,不如等她自愿跟了他,也是不错的。
这一点他倒是极为自信的,“你跟我走一趟。”
谢暄眼神慌乱地摇头,是躲避的姿态。
傅镜予见她这姿态,恶劣地笑道,“你还真跟我拿架子呢?”
说起来不过是个戏子。
“……”
“不会拿你怎么样,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傅镜予见她终于垂首点头,心下又有些异动,伸出手想抚她鬓发,被她侧脸避过,那眼神有惊慌,更多是冷静。
“好吧,不碰你便是了。”
他缓了语气,没多纠缠,“跟我来。”
谢暄覆上面具,被他嗤笑一声,也没作阻拦,两人一路穿过花苑,她捏紧手心,她是怕事情闹大了不好收场,到底是什么人?
从后园进入雅阁还有一条通道,这也是为遮掩身份。
她拾级而上,忽的听见脚步声,抬眸时惊骇从眼底划过,脚步错乱踩到了裙角,被傅镜予揽住了腰身,调笑道,“这么不小心?故意的么?”
她微偏了脸——啊啊啊啊啊,是煞神谢浚!她现在的嫡兄!!!
她手一抖紧紧攥着傅镜予手臂,好似投怀送抱一般,借他身形遮挡。
谢浚却衣角带风,投以淡淡一瞥,睥睨的眼神,对她丝毫不感兴趣。
“镜予,我还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
傅镜予微一颔首,明白这是小郡王的意思。
“吱呀”一声,两扇门被人从外面遮掩。
谢暄屏住呼吸,却见一道人影坐在主位,他呷了一口茶,微蹙了眉,那人转过脸朝她,是一张极干净柔和的脸,笑意温软,“你就是今天演姝露的那个?”
谢暄点了点头,就听他道,“摘下面具。”
他的语气很柔和,谢暄对上他的眼神,却有点发怵。
对方唇角噙着一抹温润的弧度,可眼神不似打量,黏在她身上,令她浑身不自在。
谢暄心头微跳,有种被盯上的紧张,“不——”
那张清雅绝伦的脸上,眼神淡淡的发冷。
空气沉凝,连呼吸发紧了。
“那就算了。”他又很好脾气地温声道,“反正也不像。”
又晾了她一会,见她捏紧了手心,“陪我说说话也行。”
他忽的笑了笑,“姝露真如你演得这般惑国殃民吗?”
谢暄摇了摇头,不清楚不知道啊,她只是根据坊间传闻改编的,谣传比她的画本还要妖孽。
她是不敢吭声,现在她手脚在些微的颤抖,也许是错觉,她就是个纯纯的重度社恐啊,不是害怕,是一见人就紧张心慌。
“也对,你又不是姝露,长得也不像她。”
“这样的妖妃,人人得而诛之。”
“……”
“那如你这般貌美,有没有想过,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不是,纯纯深井冰吧?!
谢暄眼神微变,竟从他漆黑的眼珠里感受到了一丝漠然的杀意,她后退了两步。
谢暄蹙了蹙眉,一时没忍住,激情开麦,“大多红颜祸水,不过是权斗之下的陪衬或附属,将王朝覆灭归咎于一介女流,将美貌视为不详之说,不过是一种昏聩无能的宣泄,或是平息众怒的替罪品,只有权力的**与崩塌才会……”
不知何时他已缓缓起身,靠近了谢暄,步步紧逼,却不缓不慢,让她一步步退到了桌角,咣当一声是茶盏滚落的声音,更令她心头狂跳,呼吸急促,脑子里已经转过了无数念头。
额上微微出了点汗,一丝雪中春信的淡香袭来,是少年人已经凑近了她脸庞。
“你——怎会有这样的论调?”透过面具是一种奇异的目光,如蛛网捕捉着她的细微变化,令她无处逃脱。
她捏紧了指尖,眼神微转。
他看起来也不似孔武有力,好像还有点弱不胜衣之感,脚步虚浮,看起来比她还弱鸡,她好歹大病初愈了,有的是力气。
“你这样的人儿,呆在这儿,可惜了,我会将你带走,好好待你。”
谢暄鼻尖微汗,一阵窒息过后鼓足了勇气,“我,我不愿。”
那种奇异的目光淡了,空气忽的沉滞,不过是一瞬,却似过了许久,又被他轻快的语气带过,“好吧,真伤脑筋,你愿意待在这里就待着吧,也算自在。”
“时候不早了,我……奴家告退了。”
“对了,这锦盒里的玩意儿你都收着,就当是我见你的一点心意。”
直到与傅镜予擦肩而过,谢暄才算彻底松了一口气,只是放松下来才发现,身上竟出了一层冷汗。
“容娘,快帮我卸妆换衣,这匣子……给镜月。”
“是,公子……”
“什么时辰了?”
“公子,已经是亥时了。”
玉京不禁夜,只是这时辰,属实有点晚了。
谢暄与棠离乘车回府时,已经是深夜,只不过锦岚院里灯火通明,她心下顿时有了计较。
一见她们走进来,清芷就迎了上来,她看着灯火下匆忙赶回来的谢暄,疾声提醒道,“二少爷怎么这会子才回来,老爷和姨娘都在屋里头等着呢。”
谢暄侧头轻轻颔首,抬步走了进去,深吸一口气,堂内灯火通明,只听得上首传来一声厉喝,“你这孽障,给我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