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说,这醉烟坊到底卖的什么关子,爷我今天还就看定这出戏了!”
傅镜予懒懒倚在凭栏边,透过斜窗瞥了眼底下,面上虽然还是淡淡的,可是熟悉他的都知道这已经是有点不耐了。
本来他们出来就是为了瞧热闹的,他白等一会也无妨,可南襄郡王也是他们敢怠慢的么?
“傅校尉且消消气,他们这戏等了也不是一两天了,我瞧着这会子怎么着也得给我们一个交待——”
底下的人也是权贵子弟,竟也端茶递水小心地奉承着,好歹才没让傅镜予翻脸。
也是顾着好友在场,他才没当场就发作了。
他转过头来才缓了脸色,“殿下若是烦了,我们就去别处。”
“不必了,也该上场了。”
萧沉弈语调温软,一眼撇去侧颜如画,唇色殷红,傅镜予瞧见他眼神,忽觉幽深,却见小郡王已弯了眉眼。
“毕竟好戏都在后头,不是么?。”
也就在他话落的那一瞬,歌舞停休很快姑娘们就退了场。
只见绿夭姑娘手执轻罗小扇对大家嫣然一笑,“奴家这厢有礼了,不知方才的箜篌曲是否尽兴?”
“绿夭姑娘亲手调教的,自然尽兴!只是快让我等好好听一曲折子戏吧,等新戏可等了好些时日了!”
绿夭巧笑倩兮,“各位爷这般捧场,真是让我等受宠若惊,今夜压轴的这一出戏也是让各位久等了,醉烟坊为表歉意,楼里酒水一应免费,也望诸位尽兴而来,不负良宵。“
她寥寥几句,温言软语之间,好似将周围的不满与浮躁都轻抚下来。
“知道各位官人还等着听戏,绿夭可不敢再扰了大家的兴,有道是“梦里长安无颜色,一枝红艳露凝香”,接下就就有请闲云戏班为大家谱一曲《露凝香》……”
偌大的厅堂一时间嘈杂之声消退,只见展台上的帷幕降了下来,直至轻灵乐声由远及近传来,才渐渐拉开序幕——
玉盏银烛,琉璃灯火聚集处,一位容颜姝丽的红衣美人款款走来,眉眼微抬处,不经意瞥向观众,又漫不经心收回了视线。
只一眼,就令人心头微跳,垂怜般的一瞥惊鸿,摇曳生姿,人也是艳极清极,不似人世之间。
她在布置好的花丛间折了一朵芍药,抬眸间顾盼神飞,唱道,“画楼帘幕卷新晴,身似飞红叹飘零……”
底下听戏的也不由恍惚,这戏曲也是最近几个月新出来的乐子,从前最多是听听小曲,看看歌舞,没想到这醉烟坊竟然换了新鲜玩意儿,一时间这听戏就风靡一时,但独独只有这里的戏看起来才是原汁原味,别处不管是故事还是唱词,演绎都不是这味儿。
只能说还是闲月先生会编会写还会排,不过是稍稍指点了楼里的戏班,这拿腔拿调的演戏简直是让人沉迷,特别是离奇荒诞的剧情勾得人心痒痒!
只不过这女主角出场还没半刻钟就被害死了,白雾从地面浮起,戏台上只有光影迷离,从中缓缓现出一位妆容妖媚的姑娘。
“豁——”
有人差点惊叹出声。
戏台上,她打量着地上躺着的姝露,脸上露出一抹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这是一只花妖,只因妒忌女主被情人喜爱,就设计害死了女主。
“这是醉烟坊的流霜姑娘?”
“那前面那个美人儿是谁?”
免不了有人窃窃私语,好奇心像猫抓了一样,可是声音很快沉寂。
还是剧情更抓心挠肝。
——结果不言而喻,花妖取而代之,替女主姝露和萧郎幽会。
本是花间客,奈何染红尘,幻化为姝色,等一负心人。
在看客的一惊一乍间,白雾微起,花妖幻化了容颜,先前那个美人儿又死而复生了一般。
仔细辨认,那张脸和醉烟坊的镜月有那么两分相像,可是又比原来的镜月更美,不知是妆容浓艳了,还是神蕴更清绝了。
她与情郎闺阁幽会,实在是浓情蜜意,只是春风一度后,萧郎为求荣华富贵转眼就将她送给南楚帝。
众人被这不断反转的剧情给惊得一愣一愣的,不时还有大惊小怪的声音传来。
“呀!这姝娘也太可怜了,明明就是这般的佳人,没想到遇到这样恶毒的花妖!”
跟在贺玖身边的小厮看得义愤填膺,不由替花妖取代姝娘抱不平,转而看到花妖被抛弃,还挺解气,“这下真是活该!”
贺玖摇摇扇子,也看得津津有味,只是心中还在可惜,他那好友硬是拒绝了他的邀约,只不过这花旦,怎么长得有几分熟眼呢?
听了一折戏,众人渐渐回过味来,这不就是前朝南楚帝和妖后姝露的风流韵事吗?
不过这戏被人添加了奇幻元素,看起来既狗血又刺激,比如说姝露因为美貌和男人,遭到恶毒花妖的嫉妒,被设计害死。
花妖转而被贪慕虚荣的萧郎辜负,最后被献给君王,南楚帝又极爱美色,果真被花妖所迷惑。
姝露不仅迷惑君王,更是与奸臣秽乱朝纲,妄图改朝换代,使得南楚一夕覆灭。虽然有文人为她写话本小说,但是写得这么妖邪香艳的实在是少有。
直到最后这一折戏,姝露身份暴露,喝下了萧郎的毒酒,被他一剑穿心,原来萧筵是为颠覆南朝的暴虐无道设下美人计,乱军攻入长安,南楚帝在逃亡中被乱箭射杀,至此这一出戏圆满谢幕。
众人看完戏还没回过味来,见台上各色演员想要谢幕顿时激动了,不仅有各种大手笔打赏的,更有客人喊着要再演一出戏,就算新戏没出,但是看看那几出旧戏也不错呀!
散场后徒留一片喧嚣,好在容凝镇得住场子,才将客人安抚下来,戏是落幕了。
可是两位主演日后还是见得着的,只怕今夜过后,不论是饰演姝露的镜月,还是“花妖”流霜,要成为帝京的红角儿了。
醉烟坊的规矩众人心底也门清,只看谁有能耐请人出台了。
流霜性子活泼些,声如银铃,“我今个瞧见公子的扮相,这才知道什么叫神仙人物!”
“是呀是呀,真是绝了,活脱脱画里走出来的姝露,你们没瞧见那些个权贵子弟们,眼睛都看直了!”
“还得是公子您亲自登台,我们才知晓真正的戏曲是怎么个演法。”
“从前我觉着白露姐姐已经是惟妙惟肖了,如今见着您演的角儿,才知晓这世上什么是登峰造极,形神兼备……”
谢暄下台后被流霜和镜月几个团团围住,这会见容凝她们笑着瞧他,皆大欢喜的模样,心中倒是也渐渐安定下来了,热血上头,鼓噪的心跳也一下缓了下来。
听见这些恭维,更是摇头一笑,哪里就有这么夸张了,一切只是舞台效果而已,连妆容都是夸大了美艳的。
只能说,全靠流霜那一双巧手化的妆容,还有镜月在台后的唱腔配合。
虽说她现下仍是闲云先生的马甲,答应了反串,可是一下了台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着实令她不能消受,更令她担心的是人多眼杂,保不准有人眼尖,从她脸上看出了端倪。
“这出戏没有各位的全力以赴,是不可能如此圆满落幕的,也是仰赖各位这些时日劳心劳力了。”
“公子实在是太客气了,若不是您来救场,恐怕今晚是不能善了了……”
谢暄展颜一笑,“这话传出去只怕又是一场腥风血雨,今日戏是镜月唱的,姝露以后也是她演的,与我有什么相干,你们说对吧?”
镜月和流霜等姑娘们面面相觑。
难不成闲云公子仍旧是不肯以真面目示人么?“他”反串演得这样的好,又这样才貌过人,何须遮遮掩掩?
容凝懂得她的意思,看了镜月一眼,“镜月她们这几个是知道分寸的,公子放心。”
闲云公子摘了面具,长成这么个模样,保不齐已经有人看出了端倪。
“容娘管事,我自然是放心的。”
容凝也算是松了一口气,露出一丝笑意,“今夜劳顿,我给咱们戏班子准备了一桌席面,且都去吃酒去吧……”
这些人,她还得敲打一番。
“公子,这边跟我来。”
谢暄赶紧跟着容凝离开了后台,想将这身行头给换了。
当时情况紧急,绿夭在前台也撑不住场面了,眼看就要砸场子了。
容凝当时见她从旁指导,一时意起,没有人比谢暄更熟悉这出戏了,这一年来的三场戏,都是她亲自操刀改编,给姑娘们细细雕琢。
只是没想到效果会这般惊艳,现下她整个人还是混沌的,又激动又后怕。
谢暄也觉得今晚太过大胆了,好在所有人配合默契,没有出什么纰漏。
她当时脑热敢答应容凝,也是因为熟悉剧本和台词,有镜月在幕后配音,她只需要在台上对口型就行。
而且说是唱戏,其实排戏到现在,因为各种条件限制和考量,她们这演出更像是舞台剧和戏剧的结合,糅合了戏曲的元素。
俗称个四不像,毕竟她不是专业人士,倒真的是哗众取宠了。
没错,是她,没有人知晓,坊间艳名远播的“闲云公子”,盛京热议的话题人物,侯府的谢暄,是同一人,而且竟是个女郎。
这事儿都要从一本名为《嫡谋天下》的小说说起——
《嫡谋天下》是一本重生权谋类文,故事主要围绕谢家嫡子,男主谢浚展开。
这文开篇磅礴大气上档次,宅斗宫斗环环相扣,剧情精彩紧凑令人欲罢不能,只不过中后期主角就跟精/虫上脑了一样,日天日地,不仅是见到的女人都喜欢他,连男人也要勾搭他,总之就是爽就完了,说好的权谋与智商齐飞呢,这前后的剧情反差,她都猜出来不是一人手笔了。
难怪这本书黑红黑红的,给谢宣画得喉间一梗,一口老血要吐不吐。
画手的命也是命啊,这后面的谎报剧情她可怎么下得了手啊!
没错,半年前,她还不是谢暄,而是——谢璇,是一名死宅画手。
在好基友的极力牵线下,她踏上了贼船。
画到半夜,她大骂一声,“脑残反派,种马男主,弱智权谋!”然后她两眼一花就穿了!
被系统打包送到了东樾国,成为了书中的反派炮灰——谢暄,也就是谢浚的头号死敌,仇深似海,不死不休的那种。
对,没错,女扮男装的“恶毒男配”,这大概也是精分作者的恶趣味,美貌反派后期性转了……
她是身穿,好歹系统没让她真穿成男的,那不就玩大发了吗?
若只是穿书也还好,随便什么男配女配也能混混日子了——
可是她穿的是黑化男主的死对头啊,男主的“庶弟”,原著中处处与谢浚作对,最后被凌迟搞死的复仇对象!千刀万剐都不足以令男主泄愤!
她穿过来的时候,谢浚还没重生,她本来还幻想抱谢浚大腿刷好感度什么的抢救一下,只不过原主年纪不大,心计手段却狠毒,早就将人得罪死了。
一年前谢浚刚被陷害,一度颓靡不振,不仅被毁了名声,与国公府千金的婚事也被取消,只因有人爬床怀了谢浚的骨肉。
这中间当然有谢暄的手笔,就算是男主没有重生也恨毒了她,更何况后面重生归来的谢浚,与原主还隔着血海深仇。
她穿来还想跟男主道歉赔礼,补救一二,却被谢浚看作是假仁假义,装模作样来炫耀,被男主一脚踢进了荷花池,差点淹死当场……
后男主被罚跪祠堂,她又被狠狠记了一笔,被当做心思阴毒故意溺水陷害——
每当她想要抱男主大腿,就会造成更大的误解,这可把她愁坏了,于是决定,先远离男主,静观其变。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穿过来后熟悉剧情,谢氏又是勋贵门庭,所以她还算适应良好。
只是过了一段没电没网的日子,她在装病之余还是没耐住寂寞,开始重操旧业——画本子。
从最开始的沉寂过后,没想到她那打发时间的几本画本在东樾竟意外的畅销。
至于给醉烟坊排戏,也是机缘巧合,这儿没有她爱的电视电影节目,连古人爱听爱看的戏也没怎么出现。
她那些画本倒是可以改编一下,演个戏剧什么的也不错,后来找到醉烟坊也是因为这是她手底下的产业,她们这一群人吹拉弹唱技艺高超,岂不是唱戏的好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