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娅是被疼醒的。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闷闷的，像有人用锤子从骨头里面往外敲。她先感觉到的是后颈——那里有两只手，一只烫得像烙铁，一只凉得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都在掐着她脖子，掐得她喘不过气。
“松...”她试图说话，但嗓子眼被痰堵着，咳不出来，只能发出呼噜呼噜的响，像破风箱。
“别动。”炽瞳的声音在左边，贴着耳朵，气音很重，带着血腥味，“你脖子...快断了...凛的纹...勒进去了...”
“我的...标记...”放在了右边，从骨头缝里挤出来，震得她牙关打颤，“...不让...她靠过来...龙血...污染...存储纯度...”
莉娅想抬手去扒脖子上的手，但胳膊不听使唤。她睁开眼，视线是糊的，像蒙了层油纸，只能看到天花板在晃，在转，像漩涡。她闭上眼睛，再睁开，好一点了，能看到东西了。
她在诊所的大厅地上，还是刚才昏倒的地方。背上贴着地板，木板缝里的冰碴子硌着她肩胛骨，像有人在她背上撒了一把碎玻璃。
那个画皮女孩被黑纹缠住脚踝，倒吊在半空，是凛干的。黑纹像根黑色的绳子，从莉娅的右手腕连出去，一直连到那女孩脚上。女孩没挣扎了，软绵绵地垂着，那张空白的光滑的脸朝着地，裂成两半的口子还张着，像张开的嘴，里面黑漆漆的。
“死了？”莉娅问。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
“没。”金算盘在旁边，她不用转头，能听到他嚼冰块的声音，嘎吱嘎吱，“...晕了。画皮型...没这么快死...得审...”
审。对，得审。莉娅想坐起来，但腰使不上劲，像断了。她试着蜷缩膝盖，往回收，但腿也麻了，血液不流通的那种麻，针扎一样。
“扶我...”她说，但不知道在对谁说。
两只手同时伸过来。
一只是炽瞳的，烫，掌心有茧，握住她左手腕的时候，她听到自己的皮肤发出嗤的一声，像水滴在烧红的铁上。另一只是凛的——不是手，是黑纹从右手腕爬出来，缠住她右手腕，往上提，凉得她骨头疼。
“我来。”炽瞳说。
“我的。”凛说。
莉娅的左右手被同时往上拽。她的身体被从地上扯起来，像拔萝卜，脊椎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像生锈的门轴在转。她被迫站直了，或者说，被挂直了，左脚虚点着地，右脚被黑纹提得离了地。
“你们...”莉娅喘着气，口水从嘴角流出来，她没擦，“...要把我...撕了...？”
“债务...优先...”凛的黑纹收紧，她的右手被提得更高，指尖离那个倒吊的画皮女孩只有一拳距离，“...让我...读取...她的记忆...有素茧的...味道...”
“不行...”炽瞳的左手也收紧，她的左手被往后拉，肩膀被扯得生疼，“你读取...会超载...她现在的体温...二十六度五...再降...就死了...我的抵押品...死了...我就亏了...”
“那...”莉娅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她看着那个倒吊的画皮女孩，女孩的裂脸还在往下滴黑水，滴在地板上，发出滋滋的响，像强酸在腐蚀木头，“...一起...”
“什么？”金算盘在旁边问，算珠停住了。
“一起...”莉娅重复，她的舌头打架，右脸被凛冻麻了，左脸被炽瞳烫麻了，说话漏风，“...一起审...我抓着...你们...一个左边...一个右边...别抢...算合租...房租...一人一半...”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连嚼冰块的声音都停了。
然后凛的黑纹松了一点，不是退回去，是松了力道，让她的右手能垂下来，但还是连着那根黑纹绳子。炽瞳也松了力道，但没松手，还是握着她的左手腕，像握着一个把手。
“成交。”凛说。
“...算利息。”炽瞳说。
莉娅被两人架着——左边是烫的，右边是冰的——拖到那个画皮女孩面前。女孩倒吊着，那张裂开的脸对着她，裂口里面黑漆漆的，像井口。
“问吧。”金算盘说，他蹲在一边，手里拿着兽皮账簿，准备记录，“...但快些...她撑不了多久...画皮型...脱离宿主...很快会消散...”
莉娅蹲下去，膝盖骨发出咔吧一声，疼得她皱眉。她伸手，想拨开女孩脸上那层裂开的皮，看看底下到底是什么。
她的手刚碰到女孩的脸。
女孩突然睁眼了。
没有眼白，也没有瞳孔，是两个黑洞，像刚才那个裂口一样黑。女孩张嘴，发出的不是刚才素茧的声音，是另一种，像很多人同时在说话，嗡嗡的，像蚊子在耳边飞：
“...姐姐...来...寒渊...底层...找...我...”
然后女孩的身体开始抖，像筛糠，倒吊着抖，黑纹缠着的脚踝发出咔咔的响，像骨头要断了。
“她在...召唤...”凛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快，像金属在刮，“...寒渊在...回应...快...切断...”
“不行...”炽瞳突然说，她的手指猛地收紧，烫得莉娅手腕上的皮发出焦味，“...这是...线索...关于...素茧...不能断...”
“会...反噬...”凛的黑纹突然暴起，不是缠女孩了，是往回缩，要缩回莉娅体内，“...寒渊的...气息...会顺着...黑纹...爬进来...”
莉娅感觉到一股凉气，不是凛的那种凉，是更脏的，更黏的凉，像沼泽里的泥，从右手腕的黑纹里往她身体里钻。她的体温计在口袋里疯狂跳动，她感觉到了，隔着布料，那东西在震，在往下跳，二十六...二十五点五...
“堵住...”莉娅说，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只是想，不能让那东西进来，那会冻死她，比凛还冻，“...炽瞳...烫我...”
炽瞳没说话，但她的左手突然松开了莉娅的手腕，然后——莉娅感觉到——她的手按在了她的后背上，直接按在脊椎上，四十二度的体温直接烫穿衣服，烫在皮肤上，发出滋滋的响，像烤肉。
“啊——”莉娅叫出声，但不是疼的，是烫的，是舒服的那种烫，像冬天跳进热水里。
凛的黑纹同时从她右手腕暴起，不是往回缩了，是往前冲，缠住那个画皮女孩的脖子，用力勒，勒得女孩发出咯咯的响，像鸡被掐住了脖子。
“我的...”凛的声音在咆哮，“...线索...我的...存储...”
“我的...”炽瞳的声音也在吼，她的右手也按上来了，按在莉娅的右肩上，烫得她右肩的皮发出焦味，“...发现...我的...”
莉娅被夹在中间，前面是烫的，后面是烫的，但右手是冰的，冰火在中间交汇，在她的胸口，在她的心脏位置。她感觉到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疼，是麻，是电流，像有闪电在她血管里跑。
她的体温计停了。
不，不是停了，是碎了。她听到口袋里传来咔嚓一声，然后是水银流出来的感觉，凉凉的，顺着她的大腿往下流。
“碎了...”金算盘在旁边说，声音有点变调，“...体温计...碎了...”
“多少度...”莉娅问，她的声音很轻，像风。
“不知道...”金算盘说，“...但...你...在冒烟...”
莉娅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在冒白烟，是炽瞳的烫。右手在冒黑烟，是凛的冰。两股烟在中间交汇，变成灰色的，像雾，像溟气。
那个画皮女孩在这股烟里，身体开始融化，像蜡一样，从脚开始，往上化，变成黑色的水，滴在地板上，但还没落地就冻成了冰珠子。
在完全融化前，女孩的手突然抬起来，抓住了莉娅的脚踝。
那只手是冰的，比凛还冰，像从地狱里伸出来的。女孩用最后一点力气，把什么东西塞进了莉娅的鞋子里，然后——砰的一声——化成了一堆黑色的冰渣子。
地上，只剩下一块东西。
是个铁片，生锈的，上面刻着一个字，笔画歪歪扭扭，是素茧的字迹：
“逃”。
莉娅盯着那个字，后颈突然一阵剧痛，不是凛掐的，不是炽瞳烫的，是她自己的筋在跳。她眼前一黑，又朝前栽去。
这次，她感觉到凛和炽瞳同时接住了她，一个从左边，一个从右边，像两扇门，把她夹在中间。
“属于...”凛说。
“...我的。”炽瞳说。
但莉娅已经听不清了。她晕过去前，只感觉到鞋子里那个铁片，硌着她的脚底板，硬硬的，像块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