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娅是被冻醒的。
不是那种像被子滑下去的冷,是骨头缝里突然炸开的冰。她睁开眼,先看到的是天花板——木头板上结着白霜,像长了一层霉。脸颊贴着地,是诊所大厅的木地板,嘴角有块干涸的血迹,抠下来时带下一块嘴皮,疼得她嘶了一声。
右手不听使唤。
不是冻僵,是里面有东西在拱。黑纹从袖口喷出来,像黑色的血从毛孔里炸开,瞬间缠住她五指,在指关节处结成冰爪。她的右手撑着地,指甲刮过木地板,发出尖啸,朝着门口的方向抓过去——那里站着那个穿黑袍的男人,怀里抱着皮箱子,箱子开着,那个女孩还在,仰着脸,是素茧的脸。
"我的。"凛的声音从她胸腔里炸出来,震得她肋骨发麻,喉结都在抖,"那个画皮...是素茧的残片...让我抓...让我吞..."
右手拖着她的身体往门口爬。膝盖在地板上磨,粗麻裤子被冰碴子割破,皮肤蹭出血,血珠刚渗出来就冻成了红冰珠子,滚在地上,像撒了一地的红豆。
与此同时,左手被抓住了。
烫。像被烙铁焊在腕骨上。左臂被往后拽,整个人被扯成一条绷紧的线,右手往前够,左手被往后拉,肩关节发出咔吧一声,韧带撕裂的疼。
"根据...血契..."炽瞳的声音在她左耳边响,干燥,像羊皮纸摩擦,带着喘,"体温...二十九度...低于临界...我接管...左半身..."
左手被强行按在她自己胸口。四十二度的体温直接烧穿三层表皮,像一块烧红的铁按在冰面上,发出嗤嗤的响,白烟从接触点冒出来,不是蒸汽,是皮肤被烧焦的烟,蛋白质变质的焦糊味混着龙血的铁锈气,呛得她想咳嗽,但气管被凛的黑纹堵着,咳不出来,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松..."莉娅试图说话,舌头冻僵了,像含了块冰,"松手..."
"债务优先。"金算盘的声音在旁边,但莉娅看不见他,视线被白雾糊住了——那是她呼出的气,在二十九度的体温下浓得像牛奶。她听到算珠噼里啪啦,"凛先生主张对画皮残片的吞噬权...龙族主张对宿主的保温权...现在...同时主张...身体使用权..."
左右手被朝两边撕扯。
右手五指张开,黑纹拱起一道道青黑色的棱,像有蛇在皮肤底下顶,指尖离那个黑袍人的袍角只有一寸。左手被炽瞳的手掌整个包住,烫得她肘关节发软,皮肤粘在他的指腹上,撕开时会带下血肉——她感觉到了,黏连感,像从胶水里拔出手。
"我的...容器..."凛的声音贴着她的右耳往上爬,在后脑勺处盘旋,金属刮擦声里带着疯,"让我...吃了那个画皮...里面有素茧的味道...让我..."
"不行..."炽瞳的声音贴着她左耳,喘得很重,像肺在漏风,"再吃...你就...超载...会死...我的抵押品...不能死..."
莉娅突然笑了。或者说,她试图笑,但面部肌肉只完成了一半的抽搐,右脸被凛的低温冻僵,左脸被炽瞳的高温烫得发麻,嘴角歪着。她用还能控制的舌头——左边的,右边冻麻了——抵住上颚,尝到了血腥味,牙龈在拉扯中出血了,血是温的,流出来就被左边的炽瞳烫干,被右边的凛冻成冰渣子。
"两位..."她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气音和血沫,因为凛的黑纹正经过她的气管,像一根手指掐着,"争...可以...但..."
她猛地用左手砸向右手腕——不是炽瞳的手,是她自己的右手腕,砸得骨头撞骨头,砰的一声闷响。黑纹在冲击下短暂地瑟缩了一下,像被打了七寸的蛇。
"记账...!"莉娅趁着这半秒的间隙夺回右手的控制权,五指张开,摊在地上,像摊开的抹布,"你们...在用我...对吧...?"
她晃了晃右手,指尖滴着黑水,是凛的残留物,落在地板上结成冰花。"你...存痛苦...防止我...冻碎..."
又晃了晃左手,手腕上是个鲜红的烙印,圆形的,龙血的痕迹,边缘已经焦黑卷边。"你...烧龙血...过滤...杂质..."
"所以..."她把两只手收回来,抱在胸前,但抱不住,手在抖,右手冻得发青,左手烫得发红,中间隔着她二十九度的胸膛,像夹着块冰和一团火,"这是...增值服务..."
金算盘突然插话,算珠停住了:"建议...立即...决策...体温...二十八点五...还在降...画皮...要跑了..."
那个黑袍人确实在往后退。他抱着箱子,箱子里那个女孩——素茧的脸——还在笑,笑声像指甲刮玻璃,但越来越远。黑袍人的靴子在地板上拖出湿痕,像有什么黏液从箱子里渗出来。
凛的黑纹从她后颈退下去,不是退回心脏,是退到左手腕,在那里绕了个圈,像系了根黑绳子,勒进皮肤,留下一圈紫黑色的痕。一个声音贴着她耳骨响起来,这次只有她能听见,金属刮擦声里带着点别的,像齿轮卡住了沙子。
"你的痛苦..."凛说,"只能属于我...但既然你坚持..."黑纹收紧,莉娅感觉到左手腕的骨头在响,"存储费...每分钟...一烬值...利息...每日复利...那个画皮...我帮你抓...算额外服务...五十烬值..."
"血契..."炽瞳也松开了,不是完全松,是换成两根手指捏着她的手腕,像拎着什么脏东西,"利息...每小时...零点五度...折算...你可以用烬值支付...或者...让我握着...直到...回温...那个画皮...我也可以抓...但你要...加钱..."
莉娅低头看自己两只手。左手烫伤,右手冻伤,中间是她自己的身体,二十八度五,正在以每分钟零点三度的速度往下降。她看向门口,那个黑袍人已经退到门槛了,箱子里伸出一只小手,是素茧的手,在朝她招。
"成交..."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但...那个画皮...跑了...你们...谁负责...?"
"我。"凛和炽瞳同时说。
然后同时闭嘴。
莉娅笑了,这次是真的笑,虽然嘴角在抖。她向后仰倒,后脑勺磕在地板上,不疼,因为冻麻了。她看着天花板上的霜花,那些白色的图案,像素茧的脸。
"记账..."她说,"你们...欠我...一个...画皮...先抓人...再算账..."
黑袍人突然停住了。不是他想停,是箱子里的女孩自己跳了出来。
那个女孩——素茧的脸——站在门口,歪着头看她。然后,那张脸开始融化,像蜡一样,从眼睛开始,往下流,露出底下另一张脸,一张陌生的、没有五官的脸。
"姐姐..."那个东西用素茧的声音说,但语调变了,变得空洞,"你为什么不找我...我等了...好久..."
莉娅的体温计在口袋里发出脆响。水银柱疯狂下跳,二十八...二十七点五...
她眼前一黑,但这次没昏过去。她感觉到凛在她体内接管了右手的控制权,让她撑住了身体没倒;感觉到炽瞳用那只烫得冒烟的左手抓住了她的后颈,强行把温度灌进她的脊椎。
两个"债权人"同时托住了他们的"抵押物"。
"抓住了..."凛的声音从右手传出来,黑纹瞬间从莉娅的右手喷出去,像黑色的闪电,缠住了那个画皮女孩的脚踝。
"别弄死..."炽瞳的声音从左手传出来,龙血顺着莉娅的左臂流到指尖,滴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响,"还要...审问...关于...素茧..."
金算盘在旁边拨动算珠,冷冰冰地播报:"体温...二十七度...左右手使用权...同时被主张...建议...立即...签订...临时共用协议...否则...资产损毁..."
莉娅喘着气,看着那个被黑纹缠住的画皮女孩。女孩在挣扎,素茧的脸已经完全化了,现在是一张空白的光滑的脸,但还在说话,用素茧的声音:
"姐姐...来...寒渊...找我..."
然后,那张空白脸突然裂开,从中间分成两半,露出里面黑漆漆的腔体,像一口井。
莉娅终于彻底昏了过去。
在失去意识前,她听到凛和炽瞳同时在耳边说:
"属于我的。"
"属于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