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阳光是蜜渍过的，金澄澄、暖洋洋地淌满了龙家不算大却精心布置的院子。空气里浮动着炖肉的浓香、点心的甜腻、还有孩子们奔跑笑闹溅起的尘土气。十里八村，多少孩子生下来，能养大便算造化，谁家特意为一个“十岁”这般张灯结彩、广邀亲朋？独独龙家，为着龙霖，破了例。
这破例，源于五年前桃李山庄李庄主那句断言，龙霖若能平安到达十岁，今后不练武，便能如常人生活。更源于五年来龙霖胸口那团弱火非但未熄，反在日复一日的“舒展筋骨”中，燃成了灼灼生气。她面色红润，跑跳如常，除了父母心头那根绷了十年的弦还不敢全然松下，在旁人眼里，她已与那些漫山遍野疯跑的野丫头无异。这十岁生辰，便是宣告，是庆贺，是龙家向命运讨还的一点甘甜，也是向乡邻展示他们这曾被判了“孱弱”的大女儿，终于扎扎实实活到了人生的第一个大关口。
院子里喧腾得像开了锅的滚水。红绸扎在树梢，临时搭起的棚下摆开了长桌，上面堆着瓜果点心。龙霖穿着簇新的石榴红撒金襦裙，头发梳成两个圆鼓鼓的丫髻，缠着同色的发带，跑动起来像一团跳跃的火苗。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近乎贪婪的快乐，眼睛亮得惊人，挨个儿看着那些为着她来的笑脸，听着那些或真心或凑趣的“长命百岁”、“福气满满”，觉得胸口满胀胀的，有什么东西要飞出来。
宴席的重头戏之一，是那道清蒸鲥鱼。鱼是龙贵特意托人从江边快马运来的，极鲜极肥。往常因着“发物”、“性寒”等诸多顾忌，龙霖只能浅尝辄止，今日，母亲邓英亲手将最肥美、覆着晶莹脂膏的那一大块腹肉，夹到了她碗里，柔声道：“霖霖今日生辰，多吃些，无妨的。”
无妨的。
这三个字，比任何珍馐都让龙霖心花怒放。她拿起筷子，小心地剔去细刺，将那块莹白的鱼肉送入口中。鲜、甜、嫩、滑，丰腴的脂香瞬间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一路熨帖到胃里，是一种扎实而澎湃的满足。她一块接一块，吃得专注而虔诚，腮帮子鼓鼓的，油光染红了嘴唇。邓英在旁看着，一边轻声提醒“慢些”，一边忍不住背过身，用袖子极快地按了按眼角。这孩子，吃了多少年的苦药，担了多少年的惊怕，这一口无拘无束的鱼肉之欢，来得何其不易。
龙雷如今七岁了，脸上幼时的圆润稍褪，显出些俊秀的轮廓，只是右颊靠耳根处，那道淡淡的、新月似的浅疤，终究留下了。他今日也穿了新衣，安安静静坐在姐姐旁边，不时帮姐姐递个帕子，倒杯蜜水。看向龙霖时，眼睛里是全然的亲近与欢喜，早没了昔日的惊惧阴影。只有偶尔龙霖玩闹动作太大，他会下意识地偏一偏头，那瞬间的反应，快得几乎无人察觉，却像一根极细的针，在知情的父母心尖轻轻一刺。
宴至酣处，龙贵拿出了备下的“神奇玩意儿”——一盏走马灯，一匣子机关巧妙、会翻跟头的小木人，还有一册江湖话本和一册神话话本，邓英嗔怪看了龙贵一眼，记得当时在书斋，她和龙贵只选的是神话话本的。孩子们呼啦一下围了上去，惊叹声、笑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龙霖是当之无愧的中心，她摆弄着那些新奇玩具，笑声清脆如银铃坠地，红色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像一团不知疲倦的火焰。
阳光渐渐西斜，将影子拉得很长。杯盘狼藉，宾客逐渐散去，留下满院慵懒的暖意和食物残余的香气。龙霖玩得累了，抱着那册江湖话本，靠在母亲怀里，小脸红扑扑的，额发被汗濡湿了几缕。她忽然抬起头，望向西边天际那抹桃李山庄方向的烟霞，小声问：“娘，妹妹……今天吃药了么？”
邓英揽着她的手微微一顿，声音放得极柔：“山庄使者前日才送了霖霖这个月的药散来，想必期儿一切都好。” 每月那装着药散的小瓷瓶如期而至，是连接这对孪生姐妹最实在的纽带，也是悬在龙家心头最沉的一抹云。今日这泼天的喜庆，仿佛暂时冲淡了那云的阴影，可孩子无心的一问，又让它悄然浮现。
“哦。” 龙霖应了一声，不再说话，只把脸往母亲怀里又埋了埋。她今日拥有了前所未有的热闹、自由、宠爱和纵容，可在这极致的欢乐底下，似乎总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空落。就像她吃到最美味的鱼时，会忽然想起妹妹是否只能喝清粥；她穿上最鲜艳的裙子旋转时，会恍惚觉得身边该有个一模一样的身影。这份圆满，因着那份遥远的、静谧的缺憾，显得更加珍贵，却也隐隐发颤。
夜色温柔地笼罩下来，仆妇们开始收拾残局。龙霖被父亲抱回房，她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只小木人。躺在柔软的锦被里，听着窗外依稀传来的虫鸣，白日里的一切——阳光、笑脸、鱼肉脂香、玩具的咔嚓声、红绸在风里的飘动——像斑斓的碎片，在她逐渐昏沉的意识里旋转、沉淀。
这是她龙霖的十岁。是李桃庄主口中“与常人无异”的开始，是“龙一包”荒唐旧事暂告段落的节点，是挣脱病弱阴影后，真正迈向广阔天地的第一天。
她不知道，命运的笔锋从不肯轻易停歇。今日这盛大的、唯一的十岁宴，这恣意的鱼肉之欢，这鲜艳如火的衣裳，这新奇有趣的玩具话本，连同那份深植于血脉、隔着山岚的静谧惦念，都将被时光仔细收藏。然后，在未来的某一天，化作她踏入那个风云激荡的江湖时，最初也是最深的底色——一半是炽烈张扬、渴望燃烧的生命之火，另一半，则是如影随形、药香弥漫的牵挂与羁绊。
但至少今夜，十岁的龙霖，在睡梦中咂了咂嘴，仿佛还在回味那鲥鱼的鲜美，嘴角弯起一个无忧无虑的、属于孩子的弧度。窗外，星河渐起，无声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