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回忆篇,龙霖混事

龙霖与龙期这对孪生姐妹,如同并蒂而生的两株异卉,根脉同源,却注定开向不同的命途。落生之时,两人心口皆揣着一缕先天不足的弱火,医者把脉后皆摇头。然细察之下,龙期那份孱弱,似更深植于腑脏经络之中,气息总如风中之烛,明灭不定,稍有不慎便有骤熄之虞。而龙霖的弱,更像一层蒙在心窍外的薄翳,虽也令人悬心,到底隐约透出些底下的韧劲儿。

在龙霖龙期满月时,龙贵邓英夫妻历经艰难,带着孪生姊妹来到桃李山庄。以医学篇求见了桃李山庄那位传奇般的女庄主李桃,她素来精研医道又仁爱温柔,留下症状更重的龙期于山庄修养,为轻症的龙期每月送来珍贵药丸。隔一两年更是亲自为龙霖诊脉。龙霖五岁诊脉时李庄主凝神良久,指尖轻按,忽而眉梢微动:“霖霖心脉虽细弱,却是外浮内隐,久卧阴滞,反损生机。如春苗覆雪,雪去自苏。当令其循序活动,舒展筋骨,以自然生气缓缓滋养,比困守床帏更佳。” 言及龙期近况,她却沉默片刻,轻轻摇头,只对龙家父母低语数句,而后急匆匆赶回了山中。

自此,龙霖的世界豁然开朗。药未全停,却不再是生活的全部。她被允许在院中慢走,继而小跑,胸口那团惯常的滞闷,竟在微微的喘息与汗意中,奇异地松快了些许。父母初时提心吊胆,见她面色反而渐透红润,眼中光彩日增,想起李桃之言,便也渐渐放手,将那五年积压的亏欠与庆幸,化作无边骄纵。只要龙霖高兴,不累着,便是要摘星星,恐怕也想去搭梯子。

李桃庄主医术通玄,虽出生武林世家,却和文庙弱质书生相爱,婚后亦无所出,只前后收养了六个身世各异的孩子,授以医术或防身之道。龙期成了那第七个。山庄清寂,远避尘嚣,最宜慎养。自满月后龙期一直居住与桃李山庄,龙霖关于妹妹的记忆,渐渐淡成一个名字,一份每月由山庄使者准时送达、根据她成长阶段精心调配的护心药散,以及父母提起时那声复杂的长叹。那药散极好,龙霖后来磕碰摔打、乃至初涉江湖时留下的暗伤隐痛,总能被妥帖安抚。她知道这是妹妹的惦念,隔着山长水远,维系着微弱的血脉温热。

摆脱病榻的龙霖,如同一株久旱逢霖的野草,疯长起蓬勃到近乎莽撞的生命力。她好奇一切,折腾一切,精力旺盛得让仆妇们头痛不已。那份因久病而延迟迸发的活泼,因父母的纵容而毫无节制,又因缺乏与同龄孩童摸爬滚打的寻常经验,显得格外笨拙而危险。

可家里的弟弟龙磊,与她全然不同。

龙雷自小聪明剔透,心思灵透,街坊邻里的孩子谁也坑不到他,旁人一句拐弯抹角的哄骗,他转眼便能拆穿,小小年纪便有着超出年龄的机灵与警惕。唯独对着这个姐姐,他从来没辙——天底下能坑到他的,只有龙霖一个。

那年盛夏,她五岁,刚得了父亲允诺,可以在一旁看他教三岁的弟弟龙雷认字玩耍。一个闷雷滚滚的午后,父母在前厅会客,嘱咐他们自己玩耍。龙霖耐不住,瞅准空子便拽着龙雷溜到后院。

天色如倒扣的砚台,黑云低压。一道刺目的闪电裂空而过,随即“咔嚓”一声巨雷,震得檐角灰尘簌簌落下。龙雷“哇”地哭出来,直往姐姐身后缩。龙霖却仰着头,眼睛瞪得溜圆,非但不怕,反觉一种战栗的兴奋。她目光逡巡,落在墙角倚着的一块生锈薄铁片上。

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她伸出食指,极快地,碰了一下铁片边缘。

“嗞——”一股奇异的酸麻,如细小的虫子骤然窜过指尖,沿着手臂爬了半截,让她激灵灵一颤。不疼,却古怪极了。她收回手,惊疑地看着指尖,又看看铁片。雷声在云层里滚动。

“雷雷,来!”她转身拉过吓呆的弟弟,不由分说将他肉乎乎的小手往铁片带,“你碰碰,碰碰嘛!可有意思了!”

龙雷对姐姐自来信服,虽怕得眼泪汪汪,还是伸出了手指。指尖将触未触之际——

“轰隆!!!”

一道几乎劈在院中的炸雷惊天动地般响起!与此同时,龙雷的手指切实按在了铁片上。

“呜啊——!!!”比雷声更尖利的哭嚎瞬间爆发。龙雷猛地缩回手,整条小胳膊都仿佛不属于自己,那过电的刺痛与骇异远超孩童承受。龙霖自己也吓住了,连忙抱住弟弟拍哄,心里却隐隐觉得弟弟大惊小怪,那瞬间窜过的“麻”,分明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想要再探究的魔力。

又过月余,父亲开始教龙雷一些基础的强身架势。龙霖不能习武,便在旁看着。兵器架上那张为孩童特制的小弓,弓身光滑,弦丝闪亮,牢牢吸住了她的目光。趁父亲转身与护院说话,她偷偷将小弓取了下来。

弓很轻。她学着记忆中护院拉弓的英姿,搭上一支去了镞的练习箭,费力拉开一小段,眯起一只眼,瞄向不远处插着箭靶的草垛。龙雷正蹲在草垛旁,全神贯注地用树枝拨弄着什么,小脑袋歪着,胖嘟嘟的脸颊鼓着。

龙霖屏住呼吸,松开了勾弦的手指。

箭离弦,却软绵无力,划出一道完全偏离的弧线,歪歪斜斜,直奔龙雷而去。她“哎呀”一声,呼喊已来不及。

只听“噗”的一声轻响——那箭杆的末端,竟不偏不倚,擦着龙雷仰起的、嫩豆腐似的脸颊,穿透了过去!箭尖从另一边透出少许,颤巍巍地指着空气。

时间凝滞了一瞬。龙雷呆呆的,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脸上多了个奇怪的东西,凉凉的。直到温热的液体顺着箭杆滑落,滴在他前襟上,晕开暗红,剧烈的疼痛才海啸般席卷而来。

“哇——!!!”

龙家的平静被彻底撕裂。请大夫,拔箭杆,清洗,上药,包扎。龙雷哭得撕心裂肺,半边小脸肿得老高,裹着厚厚的纱布,模样可怜又骇人。龙霖缩在厅柱后面,小脸惨白,手指死死抠着柱子上的漆皮,听着内间弟弟断续的哭嚎和母亲压抑的啜泣。

父亲铁青着脸出来,目光如炬射向她:“你!你可知错?!”

龙霖吓得一哆嗦,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又觉委屈,抽噎着辩解:“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是姐姐,我就想试试……” 她想说,自己是姐姐,看看弟弟练功,自己也想试试,怎知那箭如此不听话。

“姐姐?有你这样当姐姐的?!”父亲盛怒之下,口不择言,“顽劣不堪,屡教不改!今日敢伤弟弟,明日是不是要拆了房子?!再这般无法无天,这家也容不得你了!”

“容不得”三字,如冰锥刺进龙霖耳中。她猛地抬头,看着父亲盛怒的脸,母亲忧戚含泪的眼,再想到内间弟弟的伤痛,一股混合着恐惧、委屈、被抛弃的惊惶,还有那五年来因妹妹离开、父母关注偏移而潜藏的不安,轰然炸开。她转身,一声不吭,冲回了自己房间。

不多时,龙家父母尚在气头与忧心之间煎熬,便听仆妇惊唤。奔出一看,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吭哧吭哧地,扛着一个几乎比她整个人还庞大臃肿的包袱,一步一挪地从侧门挤出去。

那包袱实在骇人!她用自己最喜欢的一条百子嬉春图床单,将她认为“离家出走”必需的一切家当席卷其中:几套颜色最鲜亮的衣裙、装零嘴蜜饯的绣花荷包、弟弟“送”她(实则是她抢来)的憨态可掬小木偶、夜夜抱着的布老虎、喝水的甜白釉小盅、甚至还有半包没吃完的松子糖、一把小木梳……包袱结打得歪歪扭扭,坠得她小小的身子向一边倾斜,走路跌跌撞撞,活像只负壳而行、步履蹒跚的蜗牛。

这一幕,被巷口纳凉的几个邻里瞧个正着,目瞪口呆之余,迅速传遍街坊:“龙家那个‘大妹’哟!了不得!因着淘气射伤了弟弟,被爹娘说重了几句,竟扛着比她人还大的包袱,离家出走啦!”

她也没走远,就在镇口那棵老槐树下,守着那座“小山”似的包袱坐下,小嘴抿得发白,眼圈通红,却倔强地不让泪再掉下来,只望着家的方向,心里憋着一口气,等着爹娘来“请”她回去。

从此,“龙一包”的名号,彻底响彻乡里,甚至比她本名更为人所知。人们提起,总会摇头失笑,想起那个雷雨天好奇引电的小手,想起那支歪斜洞穿弟弟脸颊的箭,更会栩栩如生地描述槐树下,那个守着巨大包袱、自以为踏上茫茫前路、实则稚拙得令人心酸又好笑的小小身影。

这些混名与荒唐往事,连同每月从不间断、自桃李山庄送来的药散气息,如同双生的烙印,深深刻在龙霖生命的开端。一边是挣脱病弱后野蛮生长、却因无知与骄纵而屡屡失控的炽热喧腾;另一边,则是远在云雾山庄里,那个与她同根同貌、却只能静静调养、将牵挂化入药香的苍白静谧。喧腾与静谧,莽撞与沉静,“龙一包”与“李子衿”,仿佛她命运的一体两面,早在童年时分,便已写就截然不同的序章,静待时光与江湖,将它们谱写成血与药交织的、漫长而回响不绝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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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剑影
连载中QQZzj青青子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