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乱石村往西,便是连绵的青山,山路崎岖,雾气浓重,黏在人身上,凉飕飕的。
龙霖走在山路上,脚步不快却稳。肩膀的伤口,用李期给的金疮药敷过,血止了,疼也轻了不少,这药的功效,竟和她记忆里,龙家那十年救命药的味道,有几分相似。
她把瓷瓶收进包袱,小心翼翼的,像藏着什么珍宝。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接受别人的馈赠。
想到那个白衣的李七公子,龙霖的心口,又开始悸动。她想不明白,那股熟悉感到底从何而来,更想不明白,为何黑风寨的匪盗,会对她如此畏惧。桃李山庄的七公子,她听过些许传闻,仙寺州第一山庄的公子,武功高强,性情清冷,却从未想过,会在这荒郊野岭,与自己相遇。
她摇了摇头,把杂念抛开,专注地看着脚下的路,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她的目标,是仙寺州,外祖家在仙寺州,龙雷若还活着,定然会回仙寺州。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天快亮时,雾气更浓,五步之外看不清人影。一阵轻微的响动,从身后的林木里传来——是人的呼吸声,还有兵器摩擦的声响。
龙霖的脚步顿住,握紧短剑,转身望向雾气深处。
三道黑影窜了出来,手持长刀,身手狠辣,一看便是专业杀手。他们的目标,是她?
龙霖的心沉了下去。她只是一个无名小卒,为何会引来杀手?难道,是因为昨夜与黑风寨为敌?
来不及多想,三把长刀已劈到眼前。龙霖深吸一口气,运转吐纳法门,低喝“寒江叠浪”,短剑挥舞,挡开长刀,可终究武功差距太大,加上心疾作祟,很快便落入下风。肩膀的伤口裂开,鲜血染红青布,内息也快要耗尽。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白光,从雾气深处射来,正中一名杀手的咽喉。
李期的白衣身影,缓缓走出,手持长弓,眼神冰冷地看着剩下的两名杀手。她竟一路跟着她。
“阁下是谁?为何多管闲事?”杀手阴冷问道。
李期淡淡开口:“你们的雇主,是谁?”
杀手冷哼,挥刀扑来。李期抬手搭弓,两支白羽箭同时射出,正中两名杀手咽喉,干净利落。
雾气里恢复寂静,只有龙霖急促的呼吸声。李期走到她面前,看着她苍白的脸,裂开的伤口,眼中闪过一丝心疼:“我说过,独自上路,太过危险。”
龙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浑身脱力,腿一软,便朝着地上倒去。
李期没有犹豫,伸手稳稳接住她,手臂刻意发力,撑出少年人的力道,掩去了女子的柔弱。她的怀抱,温热,带着淡淡的桃花香,那是桃李山庄独有的香囊味道,龙霖靠在她怀里,身体僵住,脸颊泛起红晕——她活了二十六年,从未在清醒时和人靠得这么近。
“你怎么样?”李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担忧,刻意压低的声线,拂过耳畔,暖暖的。
“我……无碍。”龙霖勉强挤出几个字,身体却软得没有力气。
李期打横抱起她,脚步沉稳地朝着山路前方走去。她能感受到,怀中人的身体在微微颤抖,是虚弱,也是紧张。她的嘴角,勾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这个性子孤僻的青衫女子,内心,其实并不像表面那般坚硬。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雾气散去,天光大亮。李期将龙霖放在一处平坦的石台,取出金疮药和布条,想为她换药,却被龙霖按住肩膀:“我自己来。”
她的脸颊依旧泛红,眼神慌乱。李期点头,将药递给她,站在一旁静静等着,手指背在身后,无意识地交叠,掩去了女子的小动作。
龙霖背过身,小心翼翼地包扎伤口,动作笨拙却认真。阳光洒在她的青衫上,镀上一层金光,让那孤冷的身影,多了一丝柔和。
包扎好,龙霖将空瓷瓶递给李期,低声道:“多谢公子。”
“不用谢。”李期接过瓷瓶,看着她,“现在,你还打算独自上路吗?那些杀手,目标是你。”
龙霖沉默。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可她依旧不习惯与人同行。
李期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终是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追忆:“十五年前,西南盘石乡,龙家村,一场匪患,龙家夫妇为护女儿,惨死刀下。那对夫妇,曾对我有过救命之恩。我找了他们的女儿十五年,终于,找到了。”
龙霖的身体,猛地一僵。
盘石乡,龙家村,龙家夫妇……那是她的爹娘!
她看着李期,眼中满是震惊,声音颤抖:“你……你认识我爹娘?”
李期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悲伤与愧疚:“我姓李,名期,字子衿。十五年前,我偷溜出山庄,被人贩子盯上,是你爹娘救了我,把我藏在柴房,为我疗伤,还替我引开了匪盗。若不是我,龙家不会灭门,你也不会受这么多苦。”
她顿了顿,看着龙霖左颊的疤,看着她心口微隆的弧度,声音愈发柔和,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龙霖,我找了你十五年。我是你的孪生妹妹。”
孪生妹妹……
这几个字,像一道惊雷,在龙霖的脑海里炸开。
她看着李期,看着那张与自己有五分相似,却因生长环境不同而气质迥异的脸,看着她眼中的愧疚与心疼,心口的悸动感,在此刻,有了答案。
骨血相连,孪生羁绊,从未消散。
她的眼泪,猝不及防地掉了下来。十五年的委屈,孤独,无助,怨恨,在这一刻,全都爆发了出来。她靠在石壁上,肩膀微微颤抖,无声地哭泣着,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她恨过这个从未见过的妹妹,恨她酿成了龙家的惨剧,可当真相摆在眼前,她才发现,所有的恨,都抵不过骨血相连的羁绊。
李期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眼中满是心疼,手指微微蜷缩,终究还是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动作笨拙,却带着最真挚的歉意:“阿姐,对不起,我来晚了。”
这一声“阿姐”,喊碎了龙霖所有的防线。
她哭了许久,才渐渐平复,擦了擦脸上的眼泪,抬起头,看着李期,眼神里,少了疏离,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怨,有恨,却也有血浓于水的亲近。
“子..衿。”她轻轻喊出这个名字,像喊了千百遍一般自然。
李期的嘴角,露出一丝暖意,重重地点了点头:“阿姐。师母和庄主为我取了字,名子衿。”她不忍问阿姐。灭门后不知还有长辈记得为她取字否?
“我们还有个弟弟,叫龙雷。”龙霖握着手心的长命锁,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事发时他去了外祖家,还活着,我要找他。”
“我陪你。”李期立刻道,“师母这些年,也一直在打探龙雷的下落,我们一起找,一定能找到他。”
龙霖看着李期,看着这个迟到了十五年的妹妹,沉默了片刻,终究是点了点头。
江湖路远,寒汀独行。
可现在,她的妹妹,找到了她。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