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寒江滩三十里,有个荒村,名唤乱石村。
村如其名,村里的房子都是乱石堆砌的,低矮,破败,大半的屋舍都塌了顶,断了墙,荒草长到了半人高,绕着残垣断壁,疯长不休。听说前些年,村里还住着百十户人家,只因地处江路与陆路的交汇处,常被过路的匪盗劫掠,一来二去,村民便都逃了,只留下这一片残村,成了过往行旅的临时歇脚处。
龙霖到乱石村时,天已经黑透了。心疾因赶路奔波隐隐作痛,她摸出腰间的草药包,捏了一点草根塞进嘴里,苦涩的味道漫开,稍稍压下了那股闷意。
墨色的夜,像一块浸了水的黑布,压得人喘不过气,只有几颗疏星,挂在天际,发着微弱的光。风穿过残墙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鬼哭,荒草被风吹得乱晃,影影绰绰,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她找了一间还算完整的屋舍,屋顶破了个洞,却能遮些风,墙角堆着些干枯的稻草,虽有些霉味,却也能垫着坐。龙霖解下背上的粗布包袱,包袱里除了少许碎银、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一块半旧的长命锁——那是龙雷六岁时的物件,是她从龙府的废墟里扒出来的,十五年了,磨得发亮。
她将长命锁握在手心,才取下腰间的短剑,靠在冰冷的石墙上,微微闭了眼。
她不敢深睡,江湖路走了三年,这点警惕,早已刻进了骨子里。更因那半年的昏迷,她总怕一闭眼,就再也醒不过来,再也找不回龙雷。
寒江剑法的吐纳法门在腹中缓缓运转,粗浅的内息顺着经脉慢慢游走,耳边听着屋外的风声、草动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狼嚎,心里一片平静。只有心口,那股与身俱来的悸动感,偶尔会和另一道模糊的气息相连——那感觉很淡,像远在天边的弦,轻轻一颤,她总以为是心疾作祟,从未深究。
这般平静,没持续多久,便被一阵急促的犬吠打破了。
不是村野土狗的汪汪叫,而是狼犬的狂吠,低沉,凶狠,带着一股子嗜血的戾气,从村头传来,越来越近,还夹杂着马蹄声,车轮声,以及人的喝骂声。
龙霖的眼,倏地睁开了。手心的长命锁被攥得发烫。
她握着短剑的手,紧了紧,身体微微前倾,贴在石墙上,透过破墙的缝隙,往屋外看。
夜色里,十几道黑影骑着马,冲进了乱石村,马蹄踏在乱石路上,发出哒哒的声响,惊起了一片夜鸟。为首的两人,一人手持一把□□,刀身映着微弱的星光,闪着冷光;另一人扛着一把铁斧,满脸横肉,眼神凶狠,腰间还系着一串人头骨做的饰物,看着触目惊心。
他们的身后,跟着一辆马车,马车的轱辘陷在了乱石缝里,几个人正围着马车,喝骂着,用刀背抽打马车的车门,车门被打得砰砰响,里面传来一个女子的啜泣声,还有一个老仆的哀求声。
“开门!识相的,赶紧把车里的东西交出来,再把那小娘子送出来,爷几个还能饶你们一命!”扛铁斧的大汉吼着,声音粗嘎,震得周围的荒草都晃了晃。
马车里的啜泣声更甚,老仆的哀求声带着哭腔:“各位好汉,我们只是过路的,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求各位好汉高抬贵手,放我们过去吧……”
“少废话!”持□□的大汉不耐烦了,抬手一刀,劈在车门上,“哐当”一声,木门被劈出了一道深痕,木屑飞溅,“再不开门,爷直接劈了这马车,把你们俩剁了喂狗!”
龙霖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心口的悸动感,突然变得强烈。
她认得这些人——盘踞在寒江一带的黑风寨匪盗,无恶不作。她的武功,打不过这十几个人,寒江剑法对付一两个小喽啰尚可,遇上这样的悍匪,根本不够看,更何况她的心疾,根本支撑不了长时间的打斗。
走,是最好的选择。
可就在这时,马车里,传来了一声清脆的童声,带着哭腔,却又透着一股子倔强:“奶奶,别怕!我保护你!”
那声音,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龙霖的心里。
她的脚步,顿住了。脑海里,瞬间闪过十五年前的那夜——同样的黑夜,同样的匪盗,同样的啜泣,只是那时,被围的是她的爹娘,是年幼的她和龙雷。爹娘用身体护着他们,却终究抵不过刀光剑影。而这一切的起因,都是因为那个偷溜出门的孪生妹妹,那个她从未见过,却刻在骨血里的人。
她恨过,怨过,可到最后,只剩无尽的茫然。
逃,还是留?
龙霖的手指,抠进了冰冷的石墙里,指甲泛白。手心的长命锁,硌得她生疼。
屋外,扛铁斧的大汉怒极,抬手一斧朝着车门劈去,眼看就要将车门劈碎。
就在这时,一道青影,从破屋的石墙后掠了出来,速度不快,甚至有些笨拙,却带着一股子孤注一掷的决绝。
龙霖握着那柄刻着龙纹的短剑,站在了马车前,背对着马车,面对着那十几名黑风寨的匪盗。青布长衫在夜风里飘着,显得单薄,左颊的疤在星光下若隐若现,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寒江里的寒星。
“滚。”
一个字,清冷,却带着一股子破釜沉舟的力道。
匪盗们先是愕然,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持□□的大汉上下打量着她,眼神轻蔑又淫邪:“这小娘子倒是有几分胆色,可惜脸上带疤,还敢管爷爷们的事?拿下!”
几个喽啰挥舞着长刀扑来,龙霖强压着心口的闷痛,运转吐纳法门,低喝一声“寒江初渡”,侧身避开长刀,短剑挑向喽啰手腕。一击得手,却也耗去了不少气力,接连几招后,肩膀被一刀划中,鲜血渗出来,染红了青布。
疼,钻心的疼,可她不能退。她怕这马车里的孩子,重蹈她和龙雷的覆辙。
持□□的大汉见她还在抵抗,怒而挥刀,朝着她的头顶劈来,刀风凌厉,带着破风的声响。龙霖避无可避,眼中闪过一丝绝望——难道,她还没找到龙雷,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就在这时,一道白光,从村头的黑暗里倏地射来,速度快如闪电,“咻”的一声,正中大汉的手腕。
大汉惨叫一声,□□落地。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村头的黑暗。
一道白衣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一身月白长衫,身姿挺拔,手持一张长弓,背上背着箭囊,腰间系着一柄玉柄长剑,剑鞘上刻着流云纹,在星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的脸,俊朗清秀,眉眼间带着淡淡的清冷,下颌线绷得利落,刻意压低的声线带着少年人的清朗,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润。
她站在那里,便像一道光,劈开了乱石村的黑暗。
黑风寨的匪盗脸色骤变,扛铁斧的大汉吓得浑身发抖:“李…七…公子!怎么是您?”
被称作李七公子的人,没有理会他,目光落在龙霖身上,扫过她肩膀的伤口,扫过她左颊的疤,还有她手中那柄刻着龙纹的短剑,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心口,那股从未被深究的悸动感,在此刻,汹涌成潮。
她是桃李山庄的七公子,李期。
奉师母之命,向西打探龙家后人的下落,已走了半年。她自幼被桃李山庄庄主夫妇收养,习得一身武艺医术,20岁前从未踏出山庄半步,只因11岁那年偷溜出门,被人贩子盯上,竟酿成了龙家灭门的惨剧。这十五年,她活在愧疚里,拼命习武,只为有朝一日,能找到龙家的后人,赎罪。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匪盗身上,声线清冷如寒冰:“黑风寨的人,也敢在我的地界上撒野?”
匪盗们连连求饶,李期终是松了口,放他们离去,只留下一句“再作恶,踏平黑风寨”。
乱石村重归寂静。李期收了长弓,走向龙霖,脚步刻意放得沉稳,掩去了女子的轻盈,也掩去了心底的波澜:“伤得不轻,先处理一下吧。”
龙霖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感激,却又带着一丝疏离,还有一丝莫名的熟悉感。她微微摇头:“多谢公子,小女子无碍。”
刚一动,肩膀的剧痛传来,脚下一软,差点摔倒。一只温热的手,及时扶住了她的胳膊,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温度透过青布传过来,龙霖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烫到一般挣开——这触感,这气息,竟让她心口的悸动感,愈发强烈。
李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从锦囊中取出一个瓷瓶,递过去:“金疮药,外敷止血。”那是她用桃李山庄的秘方所制,比寻常金疮药功效好上数倍。
龙霖迟疑着接过,瓷瓶精致,和她的粗布衣裳格格不入。她低声道了谢,看着李期打开马车,扶出一对祖孙,小姑娘看着她,满眼感激:“姐姐,谢谢你。”
龙霖的嘴角,微微柔和了一点。
李期看着祖孙二人,淡淡道:“夜深了,我送你们去临江县。”又转头看向龙霖,“你也往西走?一路凶险,不如同行。”
龙霖握紧了手中的瓷瓶,也握紧了手心的长命锁。她习惯了独行,更怕这莫名的熟悉感。“不用了,我习惯独自上路。”
说完,她转身便走,青影很快消失在荒草与残垣之间。
李期看着她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弓柄,掩去了女子的细腻。心口的悸动感,从未消散。她总觉得,这个青衫女子,于她而言,绝非陌生人。
小姑娘拉了拉她的衣袖:“七哥哥,那个姐姐好像很孤单。”
李期低头,嘴角勾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像冰雪初融:“她只是,习惯了孤单。”
只是,这江湖路,岂是想独走,就能独走的。她抬头望向龙霖离去的方向,夜色深沉,她轻声道:“师母,我好像,找到她了。”
而龙霖,走在荒寂的山路上,肩膀的疼渐渐被心口的悸动感取代。她摸了摸左颊的疤,又摸了摸包袱里的长命锁,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丝疑惑——那个李七公子,到底是谁?
为何,她会觉得,如此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