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病房里的消毒水味道，萦绕在鼻腔，这味道宋晓蕾已经闻了好几个月了，都已经闻得很习惯了。这些日子，她几乎每天都会来这里，看着病床上不知是熟睡还是昏迷的张叔叔，心里总有说不尽的唏嘘。
曾几何时，张承峰身边永远围着一群仰仗他、需要他的人，满满当当，那时候妈妈总是抱怨他没有时间陪伴，甚至都没有时间陪伴弟弟。
可现如今，他一动不动躺在病床上，日夜守在身边的，却只有她们娘三个。
那些亲戚，那些同事，还有那个“哥哥”，不过是偶尔过来看一眼，坐不到十分钟就匆匆离开，人人嘴上都盼着他醒，可真正愿意耗时间、耗心力守着照顾的，一个也没有。
宋晓蕾神态依旧淡淡的，低眉顺眼，眼神里却是冰冷一片，做低伏小的姿态，她已经刻在了骨子里，但是这不耽误她看透这些所谓的亲人。
张韩东来过医院的次数，两只手都数得过来。父亲用什么药、恢复得如何、夜里醒没醒，他大概连问都没问过。
只有她们娘俩日日这么守在这里，任何人来了，她们都得回避，任何人来了，她们都得笑脸相迎。
因为她们是这个家里最没资格、最没地位的人。
“晓蕾，刚刚，我看到他和你聊了好一会儿，都聊什么了？”李丽娜坐在病床边上，目光盯着病床上的人，嘴里却对着宋晓蕾柔声问道。
李丽娜的问话打断了宋晓蕾的思绪，“嗯？”宋晓蕾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妈妈在问什么，也是难为她明明不敢走出病房，却也能从小小的窗户里去观察走廊里在发生什么。
她没有去多余再问这个“他”张青松还是张韩东，只简单地回道“他就问问张叔叔的情况。”
李丽娜抬头看向自己的女儿，眼圈还带着淡淡的红，“我看你们聊了好一会儿，就只说这点事吗？”
“嗯，”宋晓蕾没有多言语，只是点了点头，她并不想让妈妈知道她和张韩东上午刚刚见过面，更不想让她知道自己在卖画赚些零花钱。
“他没问问弟弟的事情吗？”李丽娜不死心地继续问。
宋晓蕾只摇了摇头。
“那你怎么不主动和他说说弟弟的事呀？”李丽娜的语气里多多少少带了些不满，似乎在怨她，白白浪费了这样好的机会。
宋晓蕾无奈地解释道“其实我和他也没说几句话，董秘书就过来了，他们都很忙的，哪有时间闲话呢。”
她知道妈妈的心结在哪里，自从张叔叔昏迷后，妈妈总是担心以后没有依靠，怕弟弟将来没有人管，更怕不知道该如何继续以后的生活。
不过两个月，明明还不到四十岁的人，却突然长了很多白发，整个人看起来老了好几岁。
可宋晓蕾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糟。她们现在住着大房子，手里的积蓄是一般人家不敢想的。就算张叔叔再也醒不过来，还有她呢。比起小时候家里那场变故，现在的日子已经够安稳、够富足了，多少人终其一生都过不上这样的生活。
可妈妈好像永远不明白，她心里总认定，只有男人才能当家里的顶梁柱。
哪怕那个“他”，从没有主动跟她说过一句话，从没有正眼看过弟弟一次。
病房里又静了下来，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轻微的“滴滴”声，伴着走廊外偶尔传来的说话声。
“他愿意和你说话，”李丽娜又突兀地说了一句。
宋晓蕾望着妈妈憔悴的侧脸，心里堵得慌，却不知该如何回复她的期待，只沉默着。
见她没啃声，李丽娜又继续说道“你以后要多找机会跟他说说话，让他常来看看你张叔叔，也……多跟你弟弟亲近亲近。”
话题说到了宋晓蕾九岁的弟弟身上，似乎点燃了这个半大不小男孩子的怒气，“我才不要和他亲近。”男孩子突然拔高了声音。
“他是你哥！你懂什么！”李丽娜慌忙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呵斥，眼神里满是慌乱——生怕动静太大，引来他人注意。
“我没有哥，我只有姐姐！”小男孩扒开母亲的手，依旧梗着脖子反驳，小脸涨得通红。
“小祖宗，你小点声音。”李丽娜拍了小男孩的后背，压低声音斥责道。“你是老张家的孩子，和你姐不一样，他才是你的亲哥，你还小，还不懂。”
“我又不姓张，”小男孩悻悻地说，“我叫李嘉恒，不叫张嘉恒！”
这话像根针，狠狠扎在李丽娜心上。她的脸瞬间红透，连耳根都烧了起来，拍在儿子后背上的手也不自觉加重了力气：“不管你姓什么，你都是张家人！以后不许在你爸爸面前说这种话！作孽啊，你是想气死我是不是！”
宋晓蕾轻轻叹了口气，拉过还在气头上的弟弟，柔声哄道：“恒恒，别跟妈妈说气话了。她这几天本来就够烦的，别让她更难受了。”
她又转向母亲，温声安抚：“妈，东哥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我们也是人之常情。他这么多年也从没见过恒恒，没有感情，现在肯定不想多接触。”说着，宋晓蕾看母亲脸色越发难看了，只能又安慰道，“但是张叔叔他现在醒过来了，他以后肯定会想办法让大家接受弟弟的。”
“他现在也就只能睁睁眼，万一以后还是不好怎么办呀？我们得自己想办法让你弟弟有个名分，而不是全都指望着你张叔叔好起来。”李丽娜又说。
有些话，她不想说得太透。
张承峰这十几年，从来没真正给过她和孩子一个名分。她也不是没争取过，只是次次都被他挡回去。如今他半昏不醒，更是指望不上。
还不如，还不如指望着张韩东看她们可怜，施舍几分。
她什么都可以不要，只求儿子能堂堂正正做张家人。
万一哪天张承峰不在了，恒恒还能有个哥哥可以依靠。
她不贪心，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也清楚瀚海集团将来注定是张韩东的。
可恒恒还小，他的未来总该有个着落。这个家，多多少少，总得给这个小儿子留一点东西吧。
以前张承峰身体硬朗，她觉得还有大把时间可以等，可以慢慢筹谋。可现在竟然就这么迫在眉睫，近在眼前了。
她得为自己的儿子争取点什么了，哪怕，哪怕先争取一个姓张的机会也好。
“你和董秘书要一下你哥的电话微信，有时间就联系联系他，想办法熟悉熟悉。”说到这里，李丽娜站起了身，收起了眼泪，她心里明白，这个要求有些强人所难，可今天张韩东进病房后，目光在女儿身上停留了几次……
这总归是个转机吧~
她走到宋晓蕾身边，紧紧攥住女儿的手，语气坚定得近乎固执：“你得帮你弟弟一把，只有你能帮他，你听懂了吗？”
宋晓蕾只觉得手背传来一阵生疼，她垂眸看向母亲的手，这双手的皮肤这些年被保养得细腻莹白，指甲也修剪得整整齐齐，可藏在细腻之下的，是早年干苦活留下的粗硬关节，攥着人时力气大得像要嵌进骨头里。
她没抬头，长发垂在脸颊两侧，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轻声安抚：“妈，我会想办法的。” 说着，她轻轻挣了挣，顺势抽回手，又反过来拍了拍母亲的手背，语气放得更柔，“只是这事儿急不来，总得等个合适的时机，你也别太着急了。”
也就她妈妈能用“你哥哥”来一厢情愿地形容他们之间关系了，
人家连一声“哥”都不让她叫，摆明了是划清界限，不认她这个便宜妹妹，就是莫挨老子边的意思呀。
她再怎么硬凑也不会有什么效果的。
母亲只看到他们说上了几句话，便生出痴心妄想，却不知道那短短几句交谈里，全是不动声色的敲打，让她老实点，别抱歪心思。
“你年轻，又漂亮，他愿意跟你说话、和你联系。” 李丽娜像是没听见后半句，眼神紧紧锁着女儿的侧脸，语气里带着点刻意的缓和，像是察觉方才的话太露骨，又补了句，“只要你主动点，他不会不理你的。不像我，他不愿意理我也正常，可他不会对你这样的。”
她的目光落在宋晓蕾姣好的面容上，眼神里渐渐透出一种笃定。宋晓蕾的亲生父亲，是个除了闯祸什么都不会的玩意儿，唯一的优点就是把他那副美貌传给了女儿。
在李丽娜的认知里，女人只要年轻、有美貌，就没有男人会对她恶言相向，更没有男人会真的冷酷拒绝。
张韩东即便再瞧不上自己，再厌恶自己，对着宋晓蕾这样一张脸也不会毫无反应吧？
这几年随着宋晓蕾渐渐长大了，她年轻、容貌出众，和自己没读过书不一样，女儿还有文化，尤其是又从小就擅长察言观色，说话做事都很讨人喜欢。女儿出面应酬，维系关系都做的很好，就连张承峰也开始带她出去社交，参与一些老朋友的聚会了。
听着妈妈的话，宋晓蕾却在心中暗暗摇头。
有些事，确实可以靠一点社交手腕、一点外貌优势达成。
但有些事，不行。
比如，让她去拉拢张韩东。
若对方不是张叔叔原配妻子的儿子，她或许还有十成把握。可偏偏，她的母亲，以极其不光彩的身份，介入了他的家庭。他没有冷眼相对，将他们扫地出门，已经是涵养够好了。
天底下没有这样的好事。
还是盼着张叔叔快点好起来吧。只要他活着，妈妈和弟弟，总不至于被彻底抛弃。
至于她自己——她已经长大了，马上就要大学毕业，就算继续读书，也能独立生活。实在不行，早点结婚、有自己的小家也行，早就不需要谁来庇护了。
回集团的路上，张韩东坐在车里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副驾驶的董秘书：“小董，我有件事想问问你。”
“您说。”董秘书立刻回身。
“那个宋晓蕾，你和她很熟悉吗？”
“也算不上很熟悉吧，”董秘书目光闪烁了一下“董事长有时候钓鱼或者打高尔夫的时候会带着她一起，所以见过几次。”
董秘书说完便迅速转回身，目视前方，这可是董事长的家事，即便他是秘书，也不好多探究。
“董事长平时都是怎么跟人介绍她的？”张韩东语气不紧不慢。
怕什么，偏偏来什么。董秘书在心里叹了口气，斟酌片刻，才谨慎开口：“好像也没怎么特别介绍过，就说是……家里的晚辈吧。我也没太留意。”
“哼。”张韩东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蔑，“晚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