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七章 荆轲刺秦

咸阳宫到了。

荆轲捧着那只装有人头的匣子,秦舞阳在他身后捧着地图。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的进去。

进殿的路比想象中长。

每一道门都有甲士值守,每一个转角都有谒者验看符节。

荆轲走得不急不慢,他手中的匣子稳得像一块石头。

秦舞阳跟在后面。

荆轲起初只是听他脚步慢了半拍,后面是呼吸乱了——太急,太重,像一只被追到墙角的兔子。

“别慌。”荆轲低声说。

秦舞阳没有回答。

咸阳宫的正殿到了。

殿门大开。荆轲抬脚,跨过门槛。

殿内是黑压压的群臣,是森然列队的甲士,是两列青铜雁灯吐出的青烟。

——最深处,那尊最高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人。

秦王政。

这时,他突然听得身后一声响。

”哐当——“是秦舞阳手中的地图,掉在了地上。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

秦舞阳的脸白得像纸。双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他捡起地图。膝盖又软下去,又强撑着站起来,站着的姿势比跪着还难看。

殿中有人笑了一声。

谒者高声问:“副使何故失态?”

秦舞阳没有回答。

荆轲此刻后悔了。

后悔带秦舞阳来。

但已经晚了。

他回过头。他看着秦舞阳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胆气,没有杀意,只有一个被吓破胆的少年、拼命想装出“我不怕”的样子。

——可他的牙齿在打颤。所有人都听得见。

荆轲忽然明白了。

十三岁杀人。

不是胆子大。

是仗着家中权势,杀了人也不会偿命。是豢养的凶悍,不是天生的胆魄。

草包。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但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转回头,对着殿上的谒者,声音平静:

“北番蛮夷之鄙人,未尝见天子,故震慑。愿大王少假借之,使得毕使于前。”

谒者把话传了上去。

荆轲没有回头再看他。

已经没用了。

殿上赐见。

荆轲捧着匣子,一步步走向那尊王座。

近了。

更近了。

他看见那个人的脸。

冕旒垂在额前,遮住眉眼。只露出半张脸,线条冷硬,看不出喜怒。

秦王政。

他忽然想起太子丹。

太子丹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有一瞬间的光。那光太快,快得让人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他没看错。

那是恨。

也是别的什么。

荆轲不知道那是什么。他也不需要知道。

他只需要把这个人杀了。

匣子打开。

樊於期的头颅静卧其中,眼睛闭着。死前那丝笑还在嘴角。

秦王看着那颗头,看了很久。

“悬赏千金,邑万户。”秦王声沉,如压秋霜。

他挥了挥手。

“地图。”

荆轲从秦舞阳手中接过地图。那孩子的手还在抖,抖得地图的卷轴都在响。

荆轲没有看他。

他捧着地图,走到秦王面前。

地图一寸一寸展开。

燕国的山川城池,一点一点暴露在秦王的眼下。

最后一寸。

——匕首露出来了。

荆轲的手抓住那把匕首。

另一只手,同时抓住了秦王的衣袖。

快。

快到他看见秦王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错愕。

那一瞬间很短。

短到荆轲可以刺下去。

匕首是淬了毒的。徐夫人匕首,太子丹用百金购得。试过,见血封喉。不需要刺中要害,只需划破一道口子。

他握着那把匕首。

他的手腕没有动。

秦王在看着他。

——刺下去,他就死了。

刺下去,自己也回不去了。

咸阳宫满殿的甲士会涌上来,把他剁成肉酱。

太子丹会收到消息:荆轲刺秦成,当场毙命。

“知遇之恩”四个字,从此变成一块墓碑。

他不想死。

他想活着回去。

活着让太子丹知道:你等的人,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被生擒的秦王。还带回来燕国失去的土地。

这才是大功。

这才是报恩。

——就一瞬。

秦王的手已经抬起来了。

他抓住了那只攥着匕首的手腕。

荆轲猛地惊醒。

他想刺下去。

但秦王已经挣脱了那半截衣袖。

“大王拔剑!”

阶下有人喊。

秦王绕着柱子跑。

荆轲追。

青铜剑太长,秦王一时拔不出来。御座周围是甲士,甲士不敢上前——怕误伤,更怕挡了秦王的路。

荆轲追着那道冕旒。

每追一步,就离生擒的希望远一步。

每追一步,就离咸阳宫的殿门近一步。

——追不上了。

他忽然明白。

生擒不了了。

刺死也来不及了。

他停下来。

手里的匕首还攥着。淬过毒的刃,在殿内的烛火下闪着光。

他用尽最后一把力气,把匕首掷出去。

不是刺。

是投。

孤注一掷的投。

那道寒光掠过半座大殿,直取秦王的面门。

秦王侧身。

匕首擦着他的耳边飞过去,钉在殿柱上。入木三分,刃尾还在颤。

空了。

荆轲站在那里。

满殿的甲士涌上来。

他没有动。

他看着那道钉在殿柱上的匕首。

看着秦王被甲士护在身后,正一点点退远。

他忽然想起易水边。

高渐离的筑声响起来的时候,他没有回头。

他以为自己不会回头。

——可是这一刻,他忽然想回头。

想看看那个站在岸边的人。

那个等了半生的人。

太子丹。

甲士的剑刺进他身体的时候,他没有喊。

他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看着殿柱上那道匕首。

淬了毒。见血封喉。

可它连一滴血都没沾上。

就像他这一辈子。

秦舞阳死在阶下。

甲士的剑太快,他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

他的脸还是白的。白到死。

咸阳宫的殿门缓缓合上。

殿内恢复了肃静。

只有那把匕首,还钉在殿柱上。

刃尾轻轻颤着。

像有什么话,还没有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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邯郸远
连载中杨柳青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