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后记 两千年后的雪

后来啊,嬴政死了。

死在第五次巡游的路上,死在沙丘,死在离邯郸不远的平原津。他的遗诏被改了,扶苏死了,胡亥继位,做了赵高的傀儡。胡亥杀了三十二个兄弟姐妹,赵高杀了胡亥,子婴杀了赵高,项羽杀了子婴。

秦朝灭了。

楚汉争霸。项羽死在垓下,刘邦做了皇帝。四百年后,汉朝也灭了。三国鼎立,魏晋代兴,衣冠南渡。

东晋十六国,南北朝。

又乱了。

好像回到了战国。

东周,东汉,东晋——都是“东”。都是王朝的末路悲歌。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权力不会消失,只会流动。

像河水。从一个人的手里流到另一个人的手里,从一座城流到另一座城,从两千年前流到两千年后。

两千多年后。

邯郸。

那年冬天的雪,下得很大。

当年的质子府早已无处可寻。后巷变成了广场,广场上建了儿童乐园。滑梯是彩色的,秋千是彩色的,连雪人也戴着彩色的围巾。

孩童们在雪地里奔跑。

一个男孩蹲下去,攥了一把雪,捏成团,朝他旁边的小女孩砸过去。女孩笑着躲开,蹲下去回击。雪球在空中碎开,落了他们满头满身。

他们没有停。

继续追,继续跑,继续笑。

他们不曾想到——

两千多年前,也有两个孩童,在这片土地上追过跑过笑过。

一个叫政。

一个叫丹。

他们的名字曾并列写在这片土地上。

那年邯郸也下了一场大雪。有人蹲下去,从雪地里把另一个人拉起来。后来他们走散了。

后来的事,他们都不知道了。

他们不知道后来有咸阳宫那扇门,有易水边那艘船,有辽东那颗头颅,有咸阳殿里那只碎了再也没人补过的芦苇蟋蟀。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只是在雪地里跑着,笑着。

像两千年前那两个人,曾经也以为,日子可以这样一直过下去。

世世代代,人们争啊斗啊。

争土地,争城池,争一口气,争一个道理。

权力流来流去,从秦流向汉,从汉流向魏晋,从魏晋流向南北朝,从两千年前流到两千年后。

可人心里那些东西,是流不走的。

比如礼遇。

——你蹲下来问我叫什么名字的那一刻,我就记得你了。

——你对我避而不见那一刻起,我就怨恨你了。

——你将我奉为座上宾的时候,我就决定报答你的知遇之恩。

比如血缘。

——父王,我没有怨你。我知道你是王。

——一统天下,也不敢直视那道关于血统的旧疤。

比如真正的自己。

——我叫政。那是最后一次,有人那样叫我。

他们争的,却争不到手的东西——

大概,就是心的归属吧。

邯郸的雪,还在下。

孩子们孩子嬉耍。

远处有家长在喊:回家吃饭咯——

声音穿过雪幕,很暖。

孩子们争相跑回家。

炊烟袅袅,饭香扑鼻,人间烟火,海晏河清。

中华民族真正的伟大盛世,炎黄子孙真正期盼的和平。

两千年。

刀剑入库,烽烟入史。

只有雪,还是那样下着。

《邯郸远》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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邯郸远
连载中杨柳青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