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清清,照着斑驳桑叶,将央白抹蜷缩在属于她的那棵瘦弱枯干的桑树之下,像一条织茧失败,未能变蛾,摔落在地的弱蚕,蜷缩着,害怕着,迷茫着……在死藤大殿时,她本就是稀里糊涂、莽莽撞撞的,凭着对巫寒惊的对抗,凭着自尊心和傲气,她尚能表现得镇定与勇敢,至少她认为自己是镇定的。
可如今躲回镇奴林,整个世界只剩她一个人时,她才肯对自己承认——她很怕,也很痛。
她原以为双修不过是一种修行,即便那种肌肤相贴令她不喜,亦是一种修行。若是有朝一日真的被神侍或者巫族权贵侵犯,她亦能像其他将央一样忍受。
可当事情真正发生在她身上,她才知道不是那么一回事,那样的双修,远比她能想象的更难以接受,她的躯体被一个远高大强壮于自己的人紧紧压着,他想对她的身体做什么就做什么,甚至能将身体的一部分强行侵入她的体内,像粗棍钝矛折磨着她,亦捣烂了她身为女子的自尊……而她就像一只被撬开的蚌,毫无阻止之力。
这样难受的事情,兰挑为什么愿意陪着殇长老一遍遍地做?
为什么这般的伤害,竟是巫寒惊带给她的?
若是其他人,或许,或许她更能忍受吧——若是其他人,她只需找到机会杀掉对方,她就能解恨。可为什么那个人偏偏是巫寒惊呢?
将央白抹原本是屈膝团缩着的,她的头埋在膝盖上,腿间的味道越来越明显,她皱了皱鼻子,抬起头不愿再闻这奇怪的味道。
白日里的那时候,她的身体除了抗拒与恐慌,还有一些超出神智控制的反应,发烫、发汗、发湿……那一处郁胀酸涩,却也泥泞不堪,她从不知道自己还会分泌出那样的滑液,更不知道男人的身体也能分泌出那样奇怪的东西。
很脏、很黏腻、很难受……将央白抹的双腿之间很是难受,她觉得很委屈,她的眼睛酸酸的,努力忍着没哭。
哭有什么用?
小动物嚎叫是为了吸引父母的注意,天大地大,她却一直是孤零零一个人,她哭给谁听,哭给谁看?
将央白抹抬头看着宁静辉粲的月亮,月亮呀月亮,我心里实在难受,要不我在心里偷偷哭给你听吧。我不需要你的安慰,只请你不要取笑我,不要把我的伤心事当做笑话给吴刚配桂花酒,更不要讲给月宫里的小兔子听。
将央白抹虔诚跪下,举起双手向着月亮祈祷,她的袖子落下,露出青青紫紫的肌肤。她怔了怔,目光落在自己手上的淤青上,心里愈发委屈。她向着月亮拜了拜,认真祈祷道:月亮啊月亮,你能不能帮我教训一个叫巫寒惊的……算了算了。
将央白抹摇了摇脑袋:月亮啊月亮,这个世界上一定每一夜每一夜都有人甚至小动物对着你许愿,你一定很忙很忙的。你去帮助那些更需要帮助的人和小动物吧,嗯,若是有小花小草小树向你祈祷,它们的心愿也很重要。至于教训巫寒惊,我自己来吧!我总是要比大多数人和生灵,更有本事一些的。
不知不觉的,将央白抹就把自己哄好了,她站起身向着月亮挥挥手,向巫神境走去——该死的巫寒惊,害她又要跳深潭了,呜呜呜,好痛好难受的。
将央白抹带着一腔骂骂咧咧走向深潭,每走一步就“问候”巫寒惊一回,当她震惊地看着笔直站在深潭旁,冷冷注视着她的巫寒惊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可以在心里一直想谁,哪怕是仇人也不行。
将央白抹嘴唇抿成直线,一个箭步冲向巫寒惊,扯着他衣领气呼呼地抬眼瞪他,她此刻有点懊恼自己不会说话——想要“说话”就不能扯着巫寒惊衣领,她好羡慕那种一边扯着别人衣领一边痛骂的样子。将央白抹气呼呼松开巫寒惊的衣领,越发气呼呼地比划道:你来做什么,今日害我害得还不够吗?
将央白抹这一个箭步带着风,随风而来的是她身上略带浑浊的腥味。即便白日与将央白抹那般双修过,巫寒惊面对将央白抹时,亦是清冷自持的。可当他嗅到她身上属于自己的味道时,一阵羞恼的气血冲上脸,裹挟着狼狈与难堪。巫寒惊伸手遮住将央白抹的眼睛。
将央白抹想要挣脱巫寒惊的遮盖,一蹦一跳的,蹦跳间她身上气味愈发明显,巫寒惊闭了闭眼睛,冷声道:“不许再动,再动把你丢进水里。”
将央白抹瞬间老实了,她到底是怕巫寒惊的。
这个男人偶尔会对她施舍一点善意,但终究是冷绝的——他说要杀她就当真会杀她,他需要双修便夺了她的贞洁——他终究还是低看她,将她当做一个巫奴、一只将央,一张鼓皮。不,将央白抹在心里苦笑了下,她如今已经不是将央,是残央了。
在她心里,巫寒惊与其他权贵是不同的,她原以为,她在他心里多少也有些不同。
巫寒惊感受到手掌下的湿意,松开手,看着将央白抹眼眶周遭薄薄的水雾,心在瞬间钝了钝,似寒冰微裂:“哭了?”
将央白抹用力抹了抹眼睛,倔强比划道:谁哭了,谁哭谁是小狗。
巫寒惊忍不住笑了:“本尊确实养了一条小狗,它叫……”他说到这里,到底是咽下了剩下的话,下意识忍不住问自己道,为什么它会叫“白馍”?
将央白抹显然对他的小狗名没什么兴趣,比划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巫寒惊伸手拿过搁在一旁石块上的药罐,解释道:“若是破皮之伤,即便是当今疗伤圣药亦做不到立刻愈合不见疤痕,但若只是瘀伤,涂抹活血化瘀之药辅以内力,或许……”巫寒惊看了眼深潭,再转而看向将央白抹,语气里带了些许歉意,“或许不必靠此潭之怪力。”
不用跳深潭?
将央白抹的眼睛亮了起来,似天上落了两颗星子在其双眸,她的眼睛眨巴眨巴,仿佛在问:当真?
巫寒惊没有说话,左手握住她右手,撩起她衣袖,挖出一勺药抹在她手腕淤青处,运上内力轻轻揉搓。
将央白抹微讶,她的右手被巫寒惊握着,不能比手语,她伸出左手在巫寒惊胸膛写字:暖的?
巫寒惊是冰凤属性,他的内力应该是冷的,不会是暖的。
巫寒惊淡淡道:“这药需以暖力推开,尚幸本尊会一些逆转阴阳的功法。”
逆转阴阳吗?
这可不是什么好功法。世上很少有人修逆转阴阳,一来修习逆转阴阳需要极高的禀赋,二来修习逆转阴阳极易走火入魔,三来使用逆转阴阳时极耗费精力。
这样的邪功,大多数人即便炼成了也只当保命之技,不到万不得已轻易不会使用,巫寒惊却用来给她活血化瘀?
将央白抹看着巫寒惊,实在不懂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为何时不时地对她坏,坏过之后又来对她好?
“成了。”巫寒惊举起将央白抹的手。
将央白抹望着自己的手,洁白无瑕,是一只合格的将央的手。将央白抹笑了,冲着巫寒惊就是一顿夸,等她夸完之后,便开始解衣服。
巫寒惊的手扣住了她解扣子的手,淡淡道:“去听冬小筑。”一来这里是巫神境,天晓得会不会哪里又冒出一个神侍或者乌龟王八;二来,巫寒惊实在受不住将央白抹身上属于自己的气味——她,得先洗一洗才好。
听冬小筑。
将央白抹已经沐浴完毕,此刻正**地趴在巫寒惊的床榻上。巫寒惊的手正揉着她肩胛蝴蝶骨,上面的淤痕正在渐渐消退。背面的淤伤都已处理完毕,巫寒惊抹了抹额上冷汗,淡淡道:“翻身。”
将央白抹转过身,巫寒惊抓起她一只脚踝,在淤伤处涂上药膏,缓缓用暖力揉搓。他端坐在床尾,目光专注地落在她的脚踝,额上有一层薄汗,几缕头发从发髻里漏出,随着他的动作轻轻飘荡。
这个男人专注的样子真好看。
不期然的一抹心悸,似从天空优雅飞落水中的白鹤,优雅地扇着翅膀,荡漾了心湖。
将央白抹的脸倏然红了起来——她的心湖漏了。
她怎么会在此刻有这样的感觉。
手中的脚踝忽然挣扎起来,巫寒惊一个不查被将央白抹挣脱,只见她双颊绯红,紧紧并着双腿,抖开一旁的被子盖住自己下半个身子。
巫寒惊淡淡道:“你现在害羞是不是有些迟了?”
将央白抹抿着嘴不说话,一张脸却自顾自地越烧越红。
巫寒惊不懂她此刻的窘迫,他已经逆转阴阳半个时辰,心中隐隐已有魔气,让他素来不错的耐性消磨得厉害。他没有耐性与将央白抹沟通,直接去夺她被子。将央白抹抱着被子不肯给他。两人争夺之间,巫寒惊的手摸到了将央白抹的腿,腿下一片湿滑。
两个人都在这一瞬停了下来,化作了两尊雕像。
给你,给你,给你!
将央白抹“啊”地一声哭了出来,将整床被子砸向了巫寒惊,捂着脸哭泣。她缩成一团,肩膀一抽一抽的,脚踝上,腿上,以及从手臂下落出来的身子上都是大片的瘀痕,看上去好不可怜。
巫寒惊将被子丢在床尾,往前坐了一点,伸手轻轻抚摸将央白抹的头,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他的手掌上还残留着方才的滑腻,他知道此刻眼前的姑娘恼羞成怒了,可他亦是狼狈的。
过了片刻,巫寒惊才淡淡道:“你初尝人事,身子本就敏感,方才我以阳刚功夫为你活血化瘀,碰触你良多,你身体有所误判,亦是正常。你不必羞恼。”
他不说这番安慰的话语倒也罢了,他这么一安慰,倒是让将央白抹一天的委屈决了堤。
将央白抹蓦地抬起头,双手激烈比划道: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你拿我当玩物,现在又来假好心做什么?不要了,我不要你治了,我要去巫神境,我自个儿治自己……
她未着寸缕,此刻双手激烈比划着,身子也在剧烈抖着,巫寒惊方才处理好她背部的淤伤,前面的伤尚未处理,两堆青紫云峰在眼前摆动,让她的“谩骂”都生出几分艳情。
巫寒惊觉得自己手上的滑腻愈发滑腻了。他抓来床尾的被子包裹住她。
将央白抹哪里知道此刻巫寒惊的关注点,她将被子推回给巫寒惊:方才我不肯拿掉被子,你偏要拿,现在我不要了,你又要给我。是不是只要我想要的你就要反着来,我不要和你双修,你偏偏要选我……
那两堆云峰摇得实在太乱了,也太艳了。
巫寒惊冷喝道:“先把被子盖上!”
将央白抹正骂得起劲,听到巫寒惊提高了声调,自然也要跟上气势,她抓住被子扔到地上,倔强对上巫寒惊的眼睛,双手继续骂道:别用被子挡着我说话!
被子包裹住了她整个身子,就好似堵住了她的嘴。
巫寒惊的额头青筋跳了跳,他揉了揉额头,转头看向一旁的矮榻,在矮榻上找到将央白抹的小衣扔给她:“穿上。”
将央白抹看着自己的小衣,先是怔了怔,旋即愈发恼羞成怒。她将自己的小衣往巫寒惊脸上扔,双手比划道:现在知道我是女孩子了,那白日呢,若真对我守礼,白日为何要强迫我?我原以为……
将央白抹说到这里却不再比划下去了,只是低着头啪嗒啪嗒掉眼泪。
被人朝着脸上丢了女子小衣,巫寒惊是有些生气的,可是看到将央白抹倏然垂下头委屈落泪,巫寒惊又泛起了一些理亏。他原本是真没打算要了她,可她往他身上倒了一整瓶藤露——藤露放大了他的欲念,不仅是男女之间的欲念,还放大了他的自私——人的本能就是趋利避害,想要顺从自己的舒适,将央白抹比任何白藤都令他感到舒适,他顺从了自己身体的选择。
巫寒惊抖开将央白抹的小衣,拎起两根带子穿过将央白抹的颈项,打了一个结,又拎起另外两根带子穿过将央白抹的腰,再打了一个结。
他叹了口气,轻声道:“是我不对,你要骂就继续骂吧,我听着。你若想我赔礼,我亦会做。”
将央白抹抬头看他,看见他黑色眼瞳里的歉意。
将央白抹用力抹去眼泪,撑起自尊心一字一字比划道:我原以为我们是朋友。
将央白抹比划完之后,便不再动作,歪着脑袋看着巫寒惊,眼睛里是脆弱的自尊和碎了满眶的伤心,而在那一片片的伤心里又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像是在期待什么。
巫寒惊回视着将央白抹,他看到了她眼睛里的期待,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心里有清晰的答案,却也清晰地知道这个答案不能在此刻说出来——他是觉得将央白抹有所不同,也对她多有容让和袒护。可直到今日死藤大殿他占有她之时,他才意识到在他心里深处,她到底只是一个将央,一个既可以被用来做鼓,亦可用来祭祀,又或者用来双修的巫奴。这也是他在藤露的作用下放任自己糟践了她的最根本原因——她本就是将央,而将央,本就是可以被巫族权贵任意使用的,只是这个巫奴恰好是她,只是这个权贵恰好是他。
他对她的好,不过只是点缀,点缀在他对她的蔑视之上,那蔑视是一棵万年古树,通天之高,通地之深。
这些话,望着此刻将央白抹脆弱的眼神,巫寒惊感到惭愧。可让他在瞬间拔掉那棵万年古树,他亦做不到。
咕噜噜。
将央白抹的肚子不合时宜地打破此刻的静寂。
巫寒惊轻声问道:“饿了?”
将央白抹突然朝他扑了过来,抱住了他的腰,放声大哭起来。
巫寒惊搂着将央白抹,不知道她在哭什么,是哭他廉价的关心,还是她已经看穿了他对她根深蒂固的蔑视?
但有一点他是清楚的。
他强行占有了将央白抹,而这个可怜的将央,在被人欺辱之后,却找不到一个亲人对她安慰,她只能扑在他这个施暴者的怀里失声痛哭。他给了一句廉价至极的关怀,她就仿佛抓住了森冷海水里的幽灵舟,死死地抱着他,将她的悲伤、害怕、委屈通通往他怀里倒,只因为,除了他的怀抱之外,她竟然找不到一个带点零星温暖的地方供她哭。
当真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