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夫人抱着巫憬憬走进来,脸色惨白地看向屋外的黑色闪电。巫憬憬的脸色亦是惨白的,父亲问得对,她开始悔了——这样的黑色闪电,莫不是要毁了她全家。
暮钦晋快步走向巫夫人,从她怀里接过巫憬憬,下巴压着她的小脑袋,在她耳边低声道:“怕什么。”
巫憬憬没有吭声,双臂紧紧环着暮钦晋的颈子。
暮钦晋看向巫世南:“这么说来,不出今日,我们都将随这座巫府一起化作焦土?”
巫世南面无表情道:“大约是这样。”
暮钦晋挑眉:“相爷为何还要答应我的提亲?”
巫世南冷哼一声,目光落在暮钦晋怀里的巫憬憬上:“为何答应?劝过了,迫过了,杀过了,你们听吗?我们夫妇就这么一个女儿,到底是给惯坏了,可为人父母者,死到临头,也还是想惯着自己的孩子。”巫夫人走到巫世南身边,悄悄将手深入巫世南的宽袖中,拉住他的手,巫世南回握住她。
巫憬憬身子一僵,从暮钦晋怀抱中探出脑袋,静静望着自己的父亲,眼睛里满是歉仄。
他的女儿快哭了。巫世南急忙收起凝重的面容,给了她一个笑容,他这一笑,却让巫憬憬哭了出来:“爹、娘、哥哥……对不起。”
暮钦晋轻拍巫憬憬的背:“别哭,我出生入死十数回,从未见牛鬼蛇神来取我性命,这一回定然也能活下去,只要我活着,定不容你有失。”他绝不会让她再度成为他的梦魇。
他一说出生入死十数回,巫世南立刻炸毛了。他跳起来扑向暮钦晋,揪住他的领子:“你竟敢在老夫面前提这个!出生入死十数回,你竟敢在老夫面前洋洋得意提这个!要不是我女……”
巫憬憬扑上去,伸出两个食指点在了巫世南两只酒窝上,一双大眼睛闪烁着乞求的目光。
“放开!”巫世南瞪着她,口齿不清道。他女儿从小就有这个小习惯,不想听他唠叨了,就伸手戳他两酒窝。以前,他一直不知道自己一个大男人长一对比女人还甜的酒窝是干什么用的,女儿出生后,他才明了这对酒窝就是给女儿戳的。后来他的大儿子巫寒悯有样学样,嫌他啰嗦时也伸出双手戳他酒窝,被他一掌扣住两只酒窝提了起来,让他深深明白了什么叫“有了女儿忘了郎。”
暮钦晋眉峰折了折:“要不是什么?”他似乎错过了什么。
巫世南不甘不愿地松开揪着暮钦晋领子的手,抓着自家女儿的小手解放自己的酒窝。他拿着他那双对于男人来说过分漂亮的桃花眼瞪着自己女儿同样漂亮的桃花眼,寸土不让,今日非说出真相不可。
“老爷,要不是什么?”巫夫人蹙眉问到。
巫世南好不甘愿地调转目光,用刀锋般的眼神对暮钦晋千刀万剐后,方闷闷道:“只怕今日便是你好运的尽头。”
暮钦晋从巫世南怀前扯回巫憬憬,这对父女是怎么回事,这么腻歪。他抱着巫憬憬起身:“就算是黑色,亦不过是闪电。阿尔丹境内亦有黑人,跑得虽然比常人快些,力气比常人大些,却也不过是人。”
巫世南没好气道:“是,不过是比寻常闪电黑一点的闪电,殿下可有应对之法?”
暮钦晋轻拍巫憬憬脸颊,安抚道:“憬憬,我知你不惧生死,只是害怕连累你的家人,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去南御山找我皇伯父。”暮钦晋抬眼对视巫世南,“我带憬憬去南御山,孤是暮家的继承人,若是贵族的巫神想动孤,也得问问天人暮家的意思。说句不好听的话,巫族是暮家的辅族,巫神面对道家神尊,亦得退一射之地。”
巫世南道:“若是杜辞在,去南御山不失为一个法子,可如今杜辞不在,夕诚子可没这个本事。你们给我乖乖待在这里,哪里都不许去。”
暮钦晋道:“暮家有避雷法衣,穿上后便可免受雷击。”他一边说着一边交代顾北庭回东宫去取。
巫世南道:“衣服总有脱的时候,难道你能一直穿着衣服不成?”
暮钦晋还待分辩。
天空中一声巨响,周遭一片漆黑,混着硝石、焦煳和血腥的灼烫气息沉沉压下,天越来越重,仿佛有无形的大掌按压在屋顶上,屋子咯咯作响,仿佛转瞬就要倾塌了,大厅内的空气又热又闷,众人感觉自己像在蒸锅里,不知道最终是要烫死还是闷死。
黑色闪电!
众人的脸色全部凝重,郭燃文等人齐齐将暮钦晋护在中间,云既异问道:“相爷,贵府可有地道?”
倏然之间,巫府大厅周遭符阵四起,符阵像烟花一样冲上天空,打破漆黑,在这一片沉闷焦腥中散播下星星点点的生机,屋顶不再摇晃,大厅里的空气渐渐稀薄下来,众人感受到大厅内的温度缓缓下降,可以呼吸了。
赠艾赞叹道:“巫族的符阵好生厉害。”
其他人纷纷跟着赞叹,巫世南巫寒惊的脸色却依然凝重。
天空中又一声惊雷。
黑色威压转瞬间愈发重了,众人觉得空气在一瞬间又烫热起来,呼吸愈发难了,就仿佛刚熄了火的热锅又添上了柴。
巫寒惊冲出大厅,站在门外院子里最大的一个符阵的阵眼中,双手翻飞结印,一只泛着冷白色光泽的冰凤从他身后幻化出,仰头发出一声清亮的凤鸣,张开冰白色的羽翼刺向漆黑的天空,如一把锋利的剪刀,将黑沉的天幕裁开,让清新的空气和温暖的阳光从裂缝里流入。
天变亮了,阳光带着勃勃生机从裂缝中涌入,大厅里的人从未如此刻般觉得阳光是如此美好。
同时,巫府客厅被包裹上一层冰棱,客厅里灼热的空气冷却下来,众人情不自禁都长松了口气,像是热锅里的鱼终于跳回了江河。
赠艾赞叹道:“这只冰凤好生厉害,又漂亮又威风。”
不同于巫家的本命神鸟大多是紫色鸑鷟,巫寒惊的本命神鸟更像殃家的冰凤,通体冰白色,圣洁威华,唯独一双眼睛像紫宝石,透了些属于冥灵的神秘。
云既异忽然道:“赠艾,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赠艾道:“何事?”
云既异道:“你能不能别夸了。”赠艾这人是乌鸦嘴属性,夸什么什么倒霉。
天空中又一声惊雷。
冰凤发出凄厉的叫声,天空中洋洋洒洒飘落下冰凤的羽毛,像是洁白的新雪,亦像是送葬生灵万物的纸钱。巫寒惊喷出一口鲜血,半跪在阵中,他的脸色比惨白的纸钱更像纸钱。
轰隆一声巨响,一道黑色闪电向巫寒惊劈来。
“惊儿!”巫世南和巫夫人双双抢出,一只紫色的鸑鷟和一只红色的朱雀从他们身后幻化腾飞,一只冲上去挡住劈向巫寒惊的黑色闪电,一只冲上去护在冰凤身前。
巫世南与巫夫人双手翻飞,巫府周围的符阵更多了。
天空中忽然传出一道冰冷的女声:“区区族灵竟敢与神主斗法。”
“闪开!”巫世南双掌挥出,将巫寒惊与巫夫人推出符阵,符阵在瞬间炸裂。
“老爷!”
“父亲!”
“爹!”
巫夫人与巫寒惊冲回方才的符阵,只见巫世南倒在一片焦土之中,浑身漆黑,已无一片好肉。
空气中传出来淡淡肉香,是香的,与一般煮肉的味道并无不同,甚至还多了一点点松香清冽之气,却让人毛骨悚然,冲然欲呕。众人的心里忽然产生了一个可怕可惧的念头:人族以万畜为食,而神族之万畜是否就包括了人族,就像这肉,闻着与其他万畜并无不同。
巫夫人想去将巫世南扶起,可他衣衫焦碎,身上无一块好肉,巫夫人的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巫寒惊脱下自己外衣盖在巫世南身上,缓缓将他扶起:“父亲,是儿子无能,拖累父亲。”
巫世南缓缓张开眼睛,先是仔仔细细打量了巫夫人,又仔细打量了巫寒惊,再转动目光搜寻到巫憬憬的身影,确定他们都没事,方哑声道:“我没事。”
巫夫人哽咽道:“都快熟了,还没事。”
巫世南闻了闻自己手臂,笑道:“倒也难得,你若想尝尝,此间事了,为夫亲自给你准备酱醋碟。”
巫夫人叹息道:“也罢,若是事了,我就尝尝,若是事不能了,我就和你一起烂在锅里。”
巫世南沉声道:“清魄,我不会让你烂在锅里。”
巫世南站起身,将巫寒惊的外衣穿上,双手翻飞,他身后紫色鸑鷟比方才大了三倍,将整个巫府大厅连同厅前院子笼罩住。他抬头看向黑色闪电球,不亢不卑道:“弟子从未想过与神相抗,但为人父者,庇护子女乃天道所定,便是神仙,也不该大过了天道。”
冰冷女声轻笑一声,轻蔑道:“区区凡人竟敢与本尊妄谈天道。”
天空中又轰隆一声。
紫色鸑鷟震翅相迎,同一瞬间,朱雀冰凤以及一只小一点的紫色鸑鷟一同迎了上去,朱雀看到小鸑鷟时身形顿了顿,目光里满是不忍,悄悄向着小鸑鷟靠近了一点,三只神鸟与巫世南的紫色鸑鷟同频震动双翅,发出灵焰对抗黑色闪电。
天空中惊天作响,红、白、紫、黑混作一团,天空像是砸满了烟花,一团一团爆炸,又一团一团化作漆黑,比过年还热闹。只不过,烟花爆竹送的是年兽,而他们此刻斗的是自己的神主。
天空中的冰冷女声轻蔑笑道:“倒也不错,不愧是本尊亲自选定的族长、族母、族嗣,这些年来,巫族愈来愈不成气候,你们几个倒算可用,为何偏偏如此不忠不驯!”
在场的人看着热闹的天空,心里却完全热闹不起来,恨不得揪住一个巫族的人来问一问,战况到底如何,到底哪一方占上风。
暮钦晋却已经感受到战局风向——巫神以一敌四,尚可轻松言语,而巫世南四人却再未讲过一句话。更何况,他怀里的巫憬憬越来越烫,越来越僵,她的身体很烫,她的额头冒出来的却是冷汗,她已到了力竭灵尽之时。
巫世南与巫夫人即便在恶斗巫神,依然分出心神留意着两个孩子,见小鸑鷟身体由浓紫色渐渐转淡,大鸑鷟清啸一声,挥动翅膀将它扇下了天幕。
“爹爹。”巫憬憬哀哀唤了一声。
众人抬头望天,只见大鸑鷟紫色越来越浓,仿佛要燃烧起来,它的羽毛开始一片一片脱落,每一片脱落的羽毛都化作锋利的羽箭。
一切危在旦夕。
“爹爹不要!”巫憬憬尖叫,她双手结印,小鸑鷟再次幻化向大鸑鷟飞去——她爹爹要用巫族绝命之术——羽焰。
朱雀发出一声悲鸣,向大鸑鷟靠近,张嘴咬住它的颈项,不准它羽焰。大鸑鷟先是顿了顿,温柔将颈项弯下与朱雀交缠,随即倏然回头,张嘴咬住身后冰凤的颈项——巫寒惊在偷偷羽焰。
小鸑鷟从天空中掉了下来,巫憬憬哭着道:“巫神,我错……”
暮钦晋捂住巫憬憬的嘴:“别说,别怕,还有我。再等一等,给我一点时间,相信我。”
乐器坊。
将央白抹从小小的窗子往天尽头看,一团黑云正向远处奔去,将央白抹秀眉轻皱——祂怎么醒了?
将央白抹取出符纸,开始设阵,不一会儿一个俏似她的背影出现在阵中,温顺虔诚地跪在地上。将央白抹打开门,快速从乐器坊逃出,向着那团黑云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