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从未如此刻一般令人觉得可怕,仿佛整个世界上最穷凶极恶的妖魔鬼怪都隐匿其间。
一道直击雷从天劈下,破除屋瓦向暮钦晋巫憬憬袭来。暮钦晋抱着巫憬憬避开,他身后的属下躲避不及,一声惨呼,一条手臂立刻焦黑。
空气里充满了焦肉的味道,令人闻之欲呕。
暮钦晋部分属下的呼吸开始浑浊。
“带他回东宫。”暮钦晋冷静吩咐,他扫了一眼自己带来的属下,“若讷、余纳玉、何腾……你们都回去。”此间凶险,轻功不好的就没必要在此等死了。
暮钦晋的属下都是跟着他大风大浪、尸山血海里淌出来的,此间情境是很凶险,但他们常年游走在凶险里,早已见怪不怪,此刻暮钦晋一声令下,他们立即背起受伤的同伴就离开了。他们并不以撤退为耻,他们只是服从自己主人的命令,若是此刻主人的命令是留下,他们亦不会向后退半步。唯独余纳玉死活不肯,坚持要看看贼老天能干点什么出来。
巫世南见暮钦晋手下面容镇静,应对利落,既没有对怪力乱神的惊惧,也没有哭着喊着“要与殿下共存亡”的煽情,令行禁止,不免对眼前浑小子高看两眼。这才看过去就听见他在训自家女儿。
“慌什么。”暮钦晋淡淡道,“以前胆子不是挺大的么?”
还敢训他女儿,巫世南没好气道:“她慌什么?对,你脑子后面没长眼睛,看不见她的手一直护着你心后。”他这宝贝女儿真是个情痴,自己不怕死,却对暮钦晋的生死忧虑不已。
“巫憬憬。”巫世南喊了巫憬憬的名字,等她回头看他时,冷笑一声,“后悔没?”
巫憬憬咬唇,她的父亲一直是懂她的,是的,她后悔了。俗话说“不见棺材不落泪”“不到南墙心不死”,此刻就是她的棺材,她的南墙,当身处绝境之时,她才意识到相对于暮钦晋的安危,她的相思和爱恋是可以屈服、可以退让的。
感受到怀里人的忧虑与不安,暮钦晋将巫憬憬护在自己后背的手拉下来,放回自己身前:“我没事,你也不许后悔。就算这雷电来得不合常理,也不过只是雷电。”
他的手摸上巫憬憬的头、耳朵、颈项,将她身上的金饰都摘除抛到屋外。随后,他解开自己的软剑抛掉,将身上的银两等金属都抛掉,冷静吩咐道:“把身上的金银铜铁都抛掉,关上门窗。从缺,去找四条铁链来。”
众人纷纷解开身上的金属,待将金属丢尽后,郭燃文等人立刻将所有门窗关好。
巫憬憬看了看自己光秃秃的脖子,下意识伸手摸了摸空落落的耳环,有点心疼,却终未言语——这些都是他买给她的,但此时此刻,她知道不该在意这些的。
暮钦晋安抚性地捏捏她软软的耳垂,声音依旧是又冷又淡的:“此间事了,就给你买新的。”
暮钦晋斜睨巫世南:“绵延巫族,千年积累,连颗水怀珠都没吗?”
巫世南哼了一声。
巫憬憬小声道:“书房。”
女生外向,巫世南那个气啊,未待他说话,在惊雷响起来时就消失的巫寒惊回来了,他一手提了个篮子,篮子里除了一些水怀珠,还有很多海月亮琥珀,另一手抱着他的小白狗。他走近巫夫人,将小白狗放入她怀里。巫夫人接住小白狗,摸了摸它的小脑袋,下意识道:“明夜应该没事吧。”
巫寒惊道:“母亲放心,儿子不会让你们有事的。”他的话依旧清冷如冰,可谁能说寒冰就没有温情。
巫世南问道:“布置好了?”
巫寒惊点头。
自家的两个男人惜字如金,还是巫夫人好心向暮钦晋等人解释道:“老爷知道自己劝不住憬儿后,就开始与惊儿做应对了,我们查阅了历次的巫神诅咒,针对每一种诅咒都做了应对,包括雷击。”
在水怀珠的照耀下,暮钦晋让云从缺等人将四条铁链一端接在屋顶的纯金的龙头上,另一端直垂落地。
见他不需要寻找就发现了纯金的龙头,巫世南微感诧异。随即反应过来,气得差点宰了暮钦晋——哪里是这小子只眼通天,分明是他潜入巫家的次数太多了,多到连哪个屋顶有什么都清清楚楚了。
铁链布置好后,外间的滚滚天雷果然不再袭击客厅。众人算是松了口气,纷纷称赞太子英明。
一直冷眼旁观的巫世南,轻笑一声,说不出的诡异与讽刺。
暮钦晋看着巫世南脸上的诡异笑容:“岳父大人有何高见?”
巫世南冷冷道:“这声岳父,等殿下活着出去再喊不迟。”
郭燃文不服气道:“有了这避雷锁链,这电闪雷鸣又有何可怕!”
巫世南冷冷道:“你们暮家的走狗自然是听过女主的吧。”
郭燃文说不出话来了,他要是回答就承认自己是走狗了,可要是不答,又弱了气势。
“殿下!”郭燃文气呼呼看向自家主子。
只见自家主子满目温柔地看着巫憬憬,柔声道:“憬憬,你爹答应了。只要我们熬过此劫,我们就成亲。”
郭燃文:……
巫世南:……
暮钦晋轻笑道:“多谢岳父。”
巫世南冷哼一声。
巫憬憬转头乖巧道:“谢谢爹。”
巫世南觉得心口闷疼闷疼的,他冷哼一声:“天人暮家,成于幻瞳,毁于幻瞳。女主之能,想必没有谁比暮家更清楚了。”
暮钦晋忽然起身道:“岳父稍待。”他说完抱着巫憬憬往外走。
巫世南将暮钦晋拦住:“老实在这里待着,不要分散开。”他可不放心暮钦晋将巫憬憬独自带离,万一出现个雷击,他可不信暮钦晋会将巫憬憬的安全看得比他自己还高,即便方才的雷击,他确实将女儿看顾得很好。
暮钦晋迎视巫世南严厉的视线:“孤爱去哪里,无须岳父首肯。”
巫世南还待阻挠,巫夫人轻扯他袖子,指了指巫憬憬,在他耳边轻声言语。巫世南这才嗅到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臭气。他神色有些尴尬,静默了下。
暮钦晋睨了他一眼,自顾自抱着巫憬憬离开。他虽背影匆匆,但行走间时不时低头在巫憬憬耳边说上几句,听不见是什么,但能感受到巫憬憬的窘迫因着他的耳语而消减了些。
待暮钦晋走出客厅时,巫世南回过神来,冲着巫夫人道:“那更不能让他一个人去了!”话音未落,他已经拖着巫夫人的手追着二人发足狂奔,留下郭燃文几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不知道该不该跟上去。
暮钦晋抱着巫憬憬,走得并不慢,但很稳。巫憬憬也闻到了从自己身下发出的臭味,屈羞不已,将小脸蛋深深埋在暮钦晋怀里,恨不得现在就来个雷把她劈了。这般危急时刻,她不仅拖后腿,还这般丢人……这身子太不争气了。
这拿着脑袋在他怀里乱凑的习惯不会是跟那只臭猫学的吧。一想到那只色猫,暮钦晋没好气道:“别挠了,痒。”
这时候巫世南刚好追上来,厉声喝道:“谁准你凶她?”他拦住暮钦晋,“把我女儿还我。”
暮钦晋冲着巫世南勾了勾嘴角,低头问巫憬憬:“我凶你没?”
巫憬憬摇头。
暮钦晋又问:“要你爹抱?”
巫憬憬愈发摇头。
暮钦晋冲着巫世南勾了勾嘴角,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巫世南追着暮钦晋走,气愤道:“你这浑小子,跟你老子一样是个风月色痨,这人命关天的时候还想着占我女儿便宜。”
巫夫人扯扯巫世南:“老爷,他老子是今上。”
“我知道!”巫世南声音丝毫没小一点,“看嫂子漂亮就娶嫂子,看丫鬟漂亮就糟蹋丫鬟,看男人漂亮连男人都想尝尝……你看看这小子的眼睛,跟他老子多像,这上挑的眼角挂满了**,我们女儿跟他独处准被他吃了。”
要不是搂着巫憬憬,暮钦晋真想掐死巫世南——他委屈大过天去了——他跟巫憬憬独处的时候,差点失去贞操的人是他好不好,他那宝贝女儿在江边上都敢压着他狂亲猛吮的,把他体内的妒魂都给吸出来了,好不好,好不好!
巫憬憬也觉得自己爹爹骂得有些过分了,她跟暮钦晋独处的时候可多了,他是会揉揉她头发,摸摸她脸颊什么的,可她都很喜欢呢,并没有觉得被冒犯。从暮钦晋怀里抬头,她主动伸手搂住他脖子,小心翼翼看着他。
她有些呆有些可怜的小表情逗乐了暮钦晋,他心里窝着的火都给逗成了欢快的礼花。暮钦晋轻笑一声,那双“挂着**”的眼睛挑衅地睨了巫世南一眼,轻佻道:“何必独处。”话音一落,他低头含住巫憬憬的小嘴,轻轻吮了一记,随后轻佻地冲着巫世南挑了挑眉。
巫世南气得差点喘不过气,一张脸煞白,一只手捂着心口。巫夫人赶紧给他揉心口,埋怨地睇了暮钦晋一眼:“外出危险,不必去阁楼了,就在后堂换衣吧。殿下,你带来的聘礼里可有憬儿的衣裳?”
暮钦晋道:“有。”
暮钦晋抱着巫憬憬走入客厅后堂,随后走出来,独自从聘礼中挑选了一个满是衣物的箱子带进去。
巫世南已经回到了大厅,等暮钦晋回来时,见他衣衫下摆湿了一大片,像是清洗过了,冷声道:“殿下此刻带上这些聘礼回去,尚且来得及。”
暮钦晋走到巫世南面前,低声道:“孤只叹未能早些与憬憬成亲,如今这些事情还得麻烦岳母大人,无法亲力亲为。”
巫世南被他噎了一句,又觉得自己宝贝女儿在言语上被他占了便宜,很想在他身上再捅个窟窿,但他终究是个讲道理的人,自己女儿如今这副样子,眼前混小子还能以这般寻常自然的态度与她相处,已是难能可贵。他刚才生气是气这浑小子想给他女儿换衣服,此刻见是巫夫人换的衣服,他那口气也就顺了。
暮钦晋没有坐回原来的椅子上,就倚靠在门板上,接起方才的话头:“女主之后,再无女主。无论姽彡昔日何等风光,都与暮家再无瓜葛。”
他这一句话把满肚子故事的巫世南堵得死死的,差点把他气死。
还是云既异圆滑,顺着话题道:“当年女主因爱生恨,从色林错中放出色林族为祸苍暮,女主悔悟后,倾全部灵力将色林族封回色林错,可谓翻云覆雨,将整个苍暮玩转于鼓掌之间。女主之能,只怕还在苍帝暮君之上。”
巫世南道:“色林一族并未全部封回色林错,其全族最精锐的一股人马潜入了摩佐。摩佐是色林一族累世累代经营的圣地,易守难攻,哪怕城外云集了幻瞳、苍、暮三家的力量,亦是无法入摩佐一寸。色林之玄能,至今无人知晓其缘由,只知道若任由这一股人马在摩佐待足八八六十四日,色林错的封印就会消失。”
余纳玉惊呼道:“摩佐惨案!”
这摩佐惨案是苍暮史上最恐怖的惨案之一。案发当日摩佐上空出现一个大可媲日的黑色闪电球,闪电球在天空中不断爆炸,闪电没有间歇地击向地面,地面温度高可融铁,整座城池融化殆尽。
巫世南脸露凝重,沉默了很久,方一字字道:“那一日正是第六十三天。”他走到门口,打开门,将水怀珠举起,指着外面道,“摩佐惨案正是巫神所为!”他的话音被一道惊雷吞没,电光照亮一切,与水怀珠的光芒交相辉映,在闪电的起源处,一个西瓜一样大的小黑球正慢慢膨胀。
余纳玉捂住嘴巴。
云既异颤声道:“黑色闪电。”只存在于摩佐惨案这一传说中的黑色闪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