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器坊。
鼓将姆惊讶道:“什么?提拿全部将央?这事通知神侍没有?”
锣将姆道:“这是族长的调令。”她看了眼鼓将姆无奈道,“今日是神侍修习的日子,当值的只有殃长老。”殃长老这神侍的位置本就是当年巫世南硬塞进去的,他又是巫寒惊的外祖,巫世南挑他当值的时候来提人,显然已经通过气了。
鼓将姆叹了口气,冲着锣将姆挥挥手,示意她照办,自己则前往死藤殿外候着神侍修习结束。
将央白抹被一个自称“悼池”的斯文青年领着,她认识这个青年,在每次巫族需要族长出席的盛大仪式上,他总是安静地站在巫世南的身后,显然是巫族这位已经很少管事的族长的心腹。巫世南那样的大人物怎么会要见她这一小小将央?
将央白抹察觉到悼池带着她并非穿梭在普通的屋宇之间,而是穿过一个又一个阵法,显然这不是一次随便的见面。将央白抹看似温顺低着头跟着,眼睛里却滴溜溜转着,心头浮起不祥的预感。消停了小的,又来老的。
终于,悼池带她来到了一间格外温柔宁静充满祥和之意的密室,密室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地嵌着佛龛大小的格子。
阵冢。
将央白抹很快反应过来,这大概是巫家的阵冢。所谓阵冢就是存放阵灵的地方。通常而言,阵与灵是同生同灭的,灵生阵启,阵破灵亡。但对于一些或得日月之精华,或取天地之灵气,或承巫神之神力,或集巫族大拿灵力的大阵,巫族人在破阵时会尽力保存阵灵,将它们带回,小心温养,以备他日寻到合适机会,再造大阵。
阵冢中央,巫世南长身而立,身旁还站着一个灼灼如春花的美妇人,巫世南的另一侧站着巫寒惊,他似乎瘦了一些,周身病气缠绕、脸色苍白如雪。将央白抹低头撇撇嘴,在心里吐槽:都病成这样了,还有心情折腾她。
巫夫人看到将央白抹,眼睛亮了起来,她看向巫寒惊:“惊儿,这位姑娘竟长得如此美丽。”
巫世南看向巫夫人,有些无奈,他知道巫夫人一直在愁巫寒惊的婚事,却没想到她竟然连将央的主意都想打了。
“母亲所言极是。”巫寒惊淡淡道,“这只将央皮肤白皙,确是一张上等鼓皮。”
巫夫人一腔桃花粉的爱火就被巫寒惊瞬间浇熄,她沉下脸,露出讽刺笑意道:“人拿牛羊皮做鼓皮,巫神以人皮做鼓皮,可见在巫神眼里我等亦不过是牛羊而已。惊儿觉得这位姑娘是一张鼓皮,那么惊儿你说说在巫神眼里,为娘又算什么?”
巫寒惊摇头:“儿子错了。”
没想到巫族族长的夫人竟说出这样的话来,将央白抹差点控制不住自己想要抬头看看这位巫夫人。这位巫夫人“口出狂言”,身为巫族族长和少族长的两个男人却没有驳斥她,那个死洁癖甚至毫不犹豫地服软道歉,不知是他们同样已经“背叛”巫神,亦或者只是因为太过爱护这位巫夫人进而没有原则地纵容她。
巫世南看向巫夫人:“劳烦夫人。”
巫夫人笑觑他:“美人的小手当真不摸?”
巫世南问道:“你允?”
巫夫人挑了挑柳叶眉:“有何不允。”
巫世南看向她明媚笑容,跟着露出些许笑意,伸手握住巫夫人的手温柔摩挲。
巫夫人俏脸微红甩开他的手,走近将央白抹探她脉搏。她闭目凝视片刻,睁开眼看向巫世南:“她体内既无内力亦无灵力,与其他将央并无二致。”
巫世南道:“若真如似则所言,能将自身内力灵力隐匿至此,怕是你我不能及。”
巫夫人道:“或许那一日她只是被巫神或其他神灵鬼怪附身了。”
巫世南道:“是与不是,一试便知。”
原来巫寒惊泄露了她的秘密!
将央白抹心里非常不高兴。她原以为她跟巫寒惊之间有一种虽未言明但早已达成一致的默契——她向他展现她的真我,而他为她保守秘密。
可如今巫寒惊却“出卖”了她。
将央白抹非常不高兴,夹带着一些愤怒以及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形容不来那种情绪,就仿佛茫茫荒野里独行的孤狼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同伴,她以为有了同伴,实际上那只狼有自己的狼群,他只是对她产生了一点点好奇,而她依然孤独。
眼下的情况,似乎是他的狼群要驱逐她,亦或者扑杀她。
不,这只是她的想法,她把巫寒惊视作同类,巫寒惊显然未曾平等看她。此刻在眼前这三人眼里,她不过是一只不驯的羔羊,待宰的羔羊。
巫世南走向一面阵龛墙,目光在墙壁上逡巡,落在一块透着淡淡春芽色的阵龛上。巫世南虽然神冷威寒,但他的性格更似冷玉,其内里是温和平正的。一如他挑的这个试炼阵,意在试炼,倒也未下杀手。
“父亲,”巫寒惊上前一步,“不如让儿子选。”他苍白的手指向右上方,众人顺着他的手看去,只见一块冰色阵龛透出浓浓寒意。
巫夫人美目中露出一丝诧异和不忍:“惊儿,不如还是选你父亲方才……”
“母亲,”巫寒惊打断她的话,“儿子清楚这只将央的本事,父亲选的阵试不出她。”
好冷。
将央白抹被推入巫寒惊所选的阵中,寒风卷着浓雪向她扑来,刮得她无法睁开眼睛,第一波雪花扑在她脸上,很快融化,又很快凝结成冰霜,将央白抹长而密的睫毛很快凝结上冰霜,像密密的铁栏杆将她的视线囚禁在眼眶中。
她什么都看不清,只看得到一大片一大片的雪花在狂风中乱舞。她从未见过这么大片的雪花,大得就像纸钱,在风中狂飞乱舞,就像在为她提前送葬。
风像杀猪匠的刮毛刀一样剃着将央白抹的脸,将央白抹搓着冰冷的手想要哈气,她才张开嘴寒风就灌入她的喉咙,像是要将她的喉咙里都塞进碎冰渣。
这算哪门子测试?
将央白抹心道:这样寒冷的地方,何须测试,只需让她在这里待上半个时辰,她就能冻死了。
阵灵似乎听到了她的心声,担心她死得太快导致它不能完成阵主交待的任务,在下一瞬间就调小了风的烈度和雪的浓度。
将央白抹下意识哈了口气,这一次风雪没有再倒灌进来,视野也渐渐清晰起来。当将央白抹看到视野中出现的东西时,她重重叹了口气,心道:还不如看不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