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家那位多病易碎似薄冰的少主又病了,这一次病得极厉害,被巫夫人亲自来千月谷,押着回巫家静养。在巫夫人的凤威之下,除了钦天监的事务还是由巫寒惊自己主管,巫族的事务文书都往巫世南的书房送,巫家的大事小事都交给了巫寒悯,巫寒惊获得了难得的清闲时光。
巫夫人虽然把事情安排得明明白白,心里却不好受。一夕之间,她的两个孩子,一个重病,另一个好不容易这两年话多了些,倏然没了人气,又变回了惜字如金的石头模样。
巫寒惊的寝房,巫寒惊躺在床上,巫夫人坐在桌边剥着石榴,巫憬憬躺在窗边榻上发呆。巫憬憬原本是不想来的,她就像一颗喜欢躲在阴暗湿漉角落里的小白蘑菇,一点都不想挪窝,巫夫人硬是把她连根拔起,揣在兜里带来了巫寒惊这里,种在了他的窗前。就像植物不愿意挪地,可一旦挪了地也无可奈何,小白蘑菇此刻老老实实窝在踏上,看着窗外发呆。巫寒惊也话少,巫夫人虽然是个疏朗爱笑的女人,但话却也不多,一时之间,整个屋子里明明有三个人,却安静得紧。
阳光点点挪移,一阵豆腐脑的香气从门外传来,殃言徊牵着栩儿走进来,身后的丫头提着一只食盒。殃言徊长着一张天生带笑的脸,少时的笑或许总有些言不由衷,在巫府这几年倒是越来越从容宁定:“娘,似则,我做了鸡汤豆腐脑。”
小栩儿蹦蹦跳跳来到巫寒悯床前,在他面前跳着转了一个圈,奶声奶气道:“叔叔,栩儿,干净!”他跳着说完了话,又跳着跳上了巫寒惊的床,从怀里很是宝贝地摸出了一个扁扁的小盒子,从里面取出一片薄薄的风枵喂给巫寒惊:“叔叔,这是栩儿守着厨娘做出来的风枵,你快吃,多吃一点,就能早点好啦。”
巫夫人笑道:“栩儿,为什么吃风枵就能好得快?”
小栩儿认真道:“去年娘生病躺床上爹爹就喂风枵给娘吃。”
巫夫人怔了怔噗嗤笑出了声,殃言徊脸微红。
门口传来巫寒悯的声音:“你娘那是坐月子,你叔叔可下不出小崽子。”
小栩儿懵懵懂懂:“为什么叔叔下不出小崽子?”
巫寒悯道:“不光你叔叔下不出,爹也下不出,我们小栩儿也下不出。”
“夫君,”殃言徊端了一碗豆腐脑递给他,“吃豆腐脑,别跟栩儿说这些没正形的。”
巫寒悯舀了一勺豆腐脑递到殃言徊唇边,殃言徊红着脸吃了。巫寒悯再喂,殃言徊忙躲到一旁,自己拿了一碗:“我自己吃。”巫寒悯笑了笑,走过去抱过栩儿,将他安置在桌前,一勺一勺喂栩儿。
一切又仿佛回到了小时候,他一旦病了,就能拥有母亲、哥哥和妹妹,拥有一段很像“家”的时光。如今不仅有他们,还有了嫂嫂和小侄子,更热闹了,也更暖。
感受到巫寒惊的注视,巫寒悯微微抬眸:“怎的,你也想我喂?”
巫寒悯淡淡道:“脏。”一个勺子三个人用,脏。
小栩儿摇头道:“栩儿不脏,栩儿干净。娘也不脏,娘香香的。”
巫寒悯将小栩儿高高抛起,稳稳接住,亲了他一口:“爹的宝贝栩儿一点都不脏,是个香宝宝。”他慢悠悠睇了巫寒惊一眼,慢悠悠道,“爹的宝贝栩儿,爹收回方才的话,只有爹爹和栩儿下不了崽,你叔叔可以,你叔叔这样的人是找不到娘子的,只能自己下崽子。”
小栩儿懵懵懂懂道:“叔叔好厉害,栩儿也想自己下崽子。”
“夫君!”殃言徊尴尬小声唤。
巫夫人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就在这时,下朝归来的巫世南走了进来,看到笑如春花的妻子,他忍不住跟着暖了嘴角:“何事如此欢愉?”
巫夫人道:“小栩儿说他想自己下崽子,哎,老爷,你要是能自己下崽子就好了。”
巫世南怔了怔,摸了摸小栩儿的头,状似漫不经心道:“这事还是有劳夫人吧。”他若是能自己生孩子,他与殇清魄就不会有夫妻缘分。
见巫世南来了,巫夫人看向巫寒惊,一脸严肃道:“惊儿,你的性子不会与人打架斗殴,按你如今的地位也不该有人与你寻衅,你这一身的剑伤到底如何来的?可是有刺客?”
巫寒惊沉默:这一次还真是他与人打架斗殴。
巫寒惊道:“刺客一直都是有的。”
巫夫人看了巫寒惊,眼睛里有些歉仄,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巫寒惊看向巫世南:“父亲,我似乎感受到了神之力。”
巫世南看了眼巫夫人。
巫夫人微扬下巴:“怎的,妾身听不得?”
巫世南叹息,看向巫寒悯。巫寒悯指了指窗边那个:“这个也要带走?”
巫世南道:“数你话多。”
巫寒悯哼哼道:“也不知道我小时候是谁老惹巫夫人生气,都靠我这张嘴去替他哄,嘿,现在日子过和顺了,就嫌弃我话多了。”
小栩儿此刻正窝在他父亲怀里,非常捧场地问了一句:“是谁呀?”
殃言徊急忙起身,哄着巫憬憬一同离开。
巫寒惊道:“儿子前夜与一只将央交手,这只将央原本全无内力,昨夜却忽然灵力磅礴,儿子无力招架。儿子怀疑她身上有巫神之力。”
巫世南道:“那个将央叫什么?”
巫寒惊道:“将央白抹。”
京畿回千月谷的路上,已是黄昏时分,山山披晚霞,叶叶映落晖。远处的农家燃起炊烟,等着家人归来。
消家大少爷消弘兴在家丁的簇拥下正坐在轿椅里慢悠悠往千月谷走去。他坐在轿椅里,两个家丁抬着他;他的侍卫骑着高头大马慢吞吞跟在他身后,马尾巴上绑着麻绳,每条麻绳上拴着七个人,男女老少皆有,哭哭啼啼的有,面露愤慨的有,神情麻木的也有。
咚。
走在最前面的侍卫敲了一声锣,高喊一声:“时辰到。”
侍卫从麻绳里拉出一个小孩,一个女人哭着大声道:“放了我的孩子,抓我,我去,我去死。”
侍卫踢了她一脚,扯着男孩来到一棵大树下,他将男孩绑在树上,取出一把刀,扯出男孩的舌头,高声道:“看好了,这就是告密的代价。”
男孩惊惧万分,哭得哇哇大叫,却哭不动消弘兴和侍卫的铁石心肠。
一条血淋淋的舌头被割下,男孩痛得恨不得满地打滚,却因为被牢牢绑缚在树上而动弹不得。他的母亲凄厉哭着,试图向他冲来,侍卫用马鞭抽她,她被抽得浑身是血却依旧不管不顾向男孩靠近,侍卫干脆一马鞭抽在马屁股上,马儿吃痛,拖着剩下的六个人撒腿狂奔,麻绳上的六个人纷纷摔倒在地,被马拖着前行。除了那个哭着的女人,剩下的五个人是一个老妇人、两个年轻女人和两个孩子。他们一路从京畿被马匹拖着前行,本就已经满身伤痛、疲惫不堪,那老妇人之前就已经摔倒过几次,如今被马匹拖着飞奔,哀叫两声便没了气息。侍卫停了下来,踢了踢老妇人,确认她没气了,侍卫懒得解绳索,直接挥刀砍断了老妇人的双手,踢了踢妇人道:“站起来好好走,不然剩下这几个小崽子也得死。”
看着老妇人的尸体和那一双血淋淋的手,剩下的人不再哭泣,麻木地站起来,麻木地跟着马匹前行。
阳光似乎不忍照射眼前发生的事情,飞快地钻到了山后头,将世界交给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