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家与上官丹青之间的斗争在三殿下的介入下,最终以上官丹青被外派不了了之,仁昭帝给足了巫族面子。巫族亦投桃报李,进贡了很多珍贵的丹材供仁昭帝炼丹,同时还进贡了两名将央供仁昭帝修行之用。
在这片土地上,神权与皇权短暂的冲突消弭无踪,南燕依旧繁华祥和,那三百条凄惨死去的人命像是秋风吹落在吉梁街头的一片树叶,被马车轧过,深深埋入泥泞里,流同于认同踩踏、肮脏无声的烂泥。
一晃又过了一旬。
将央白抹刚破了一个巫阵,吸纳完阵中灵力,就像酒足饭饱的食客,打着饱嗝往乐器坊走。一阵奔腾马蹄,她看到一袭白衣并一匹白马向千月谷外飞速奔去,这般骚包的白,除了死洁癖还能有谁。
死洁癖素来是从容老沉的,此刻的神色冷峻中压着忧虑,连那健马的飞奔都带上了些焦急。
什么事情能让死洁癖如此着急?
将央白抹偷偷烧了一张追踪符,点在了马尾巴上,自己则转身往消家去偷马。
巫寒惊在南御山脚下马,施展轻功,直奔南御山顶。南御山顶有一间普通的小院,一切都很朴素,唯独院子里的一株古玉兰树直冲云霄,巍峨不似凡间青木。此刻巫憬憬正跪在院子中,苦苦哀求着面前的暮钦晋:“暮钦晋,不要,不要让杜辞施术,我不要忘记你……不要……”
暮钦晋看巫憬憬的目光不似以往的克制和故意的冷漠,带着温柔,带着缠绵悱恻的痛,那模样不似生离,倒像死别:“憬憬,过了今夜,你我再不相识。你的难过只是暂时的,等术法施毕,你的痛苦就将结束。”
“我不要!”巫憬憬哭着道,“这十日我很乖,我没有去找过你,我已经不打扰你了,你为何还要让杜辞抹去我的记忆。”
暮钦晋闭了闭眼睛,冷声道:“梦里的找亦是找。”
巫憬憬沉默片刻,咬着牙道:“好,梦里……”她努力了好几次才把话说完,“梦里……梦里我也不找你了!我以巫神的名义起誓,若是我……”
“不必!”暮钦晋打断巫憬憬的话,“不论你是否发誓,今日之事已无可更改。巫憬憬,”暮钦晋闭了闭眼睛,一字字道,“今夜之后,暮钦晋与巫憬憬各走其路,再无瓜葛。”
巫憬憬道:“你不爱我可以,忘了我也行,与我陌路也罢,这都是你的事,可你为何连我喜欢你都不允,要生生抹除我的记忆,你可以走你的路,我难道连留在原地的资格都没有?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暮钦晋道:“我说过的,你没见识过我的狠,巫憬憬,我只想摆脱你,你的想法如何我并不在意,你想要什么,是否会难过,都与我无关。我只是受够了你的死缠烂打……”
“够了!”巫寒惊打断暮钦晋的如刀话语,“既然憬儿不想忘记,谁也不能强行抹除她的记忆。” 他走上前将巫憬憬搂进怀里,轻轻拍抚她的肩膀,“好了,憬儿不哭,二哥在这里,谁都不能欺负人。”
“二哥!”巫憬憬似一只在大雨中找不到家的小猫,颤抖着抓着巫寒惊的衣衫,泣不成声。
巫寒惊轻轻拍哄着巫憬憬,看向暮钦晋。
“巫少主,孤意已决,觉悟更改。”暮钦晋抢在巫寒惊之前说话,“今日之日,杜仙师亦是同意的。”
巫寒惊微讶,转眸看向古玉兰树旁一神仙般美丽的男子。杜辞对巫憬憬的关爱或许并不比他少,为何会答应?
杜辞穿着一袭玄青色的长衫,漆黑的长发未束冠,只是用一条同样漆黑的带子松束,披散在漆黑的长衫上,高华无匹、冷色无双,立在他一旁的千年古玉兰树,原本这冲入云霄的玉兰花定能让人震撼惊叹,可因为他站在一旁,这古玉兰树便如环绕雪山的白云,虽然灿白,却不夺目。
杜辞淡淡颔首:“我已答应太子殿下。”
巫寒惊质问:“杜仙师,我记得您说过,您只念万物生计,不涉红尘纷扰。憬儿与殿下的事情,难道不算红尘之事?”
杜辞道:“我的确不涉红尘,唯独太子殿下之求,我不可不应。今日之所以会请你上山,只因殿下所求系让所有的人都忘了他与憬憬的交集,可存在过的事物是不可能全然消失的,即便是记忆也是同样的道理,它需要一个最后的知情人。我想,没有人比你更合适。”
巫寒惊道:“杜仙师,若我请求您收回术法,放过憬儿,可否?”
杜辞摇头。
巫寒惊又看向暮钦晋道:“殿下,若微臣请求您放过憬儿,可否?”
暮钦晋道:“孤意已决。”
巫寒惊将巫憬憬抱到玉兰树下,取出手套戴上,冷冷看向暮钦晋:“殿下,男人之间若是道理说不通时,便只能拳脚说话。殿下,请。”
巫寒惊掌风劈向暮钦晋,暮钦晋没有解下随身软剑,空手相迎,他对巫寒惊心存容让,巫寒惊对他却只有十足厌恶,招招夺命。几番交手后,暮钦晋不得已抽出软剑,同样以命相搏,两个男人很快都挂了彩,却谁也没有认输的意思,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巫寒惊的掌击在了暮钦晋胸口,暮钦晋的剑刺伤了巫寒惊……一时间小院里天昏地暗,点点血花似落红梅雨。
一朵红梅雨落在巫憬憬脸颊,巫憬憬用手指擦拭,分不清这上面是她最爱的男人的血还是她二哥的血。巫憬憬转身搂住杜辞的小腿,抬头看向杜辞,无声哀求。杜辞的手轻轻放在巫憬憬头上,叹息道:“抱歉,历经数千载,这颗心依然没学会爱你。”
又是一声利剑刺破血肉的声音伴随着骨头被拳头打断的声音,巫憬憬闭上眼睛,小声道:“我忘。”
两个以命相搏的男人没有听到她轻如蚊呐的声音,巫憬憬站起身大声嘶喊:“别打了,我忘,我忘,我忘……”
暮钦晋听到巫憬憬撕心裂肺的声音,往后跃了一大截,跳出战圈。巫寒惊也停下,两人一起转身看向巫憬憬。
巫憬憬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杜辞说错了,暮钦晋不爱我不需要向我道歉,他今日对我之所为,才该道歉。”巫憬憬盯着暮钦晋,声音委屈又可怜,“可你都要忘了我了,又怎会向我道歉?”
暮钦晋看着巫憬憬,沉默不语。
巫憬憬走向暮钦晋,他的袖子被巫寒惊扯去了一截,巫憬憬双手握住暮钦晋的左手,她张嘴含住暮钦晋的手腕,沉默了一下,又松开,抬头望向暮钦晋,苦笑道:“不能咬你呀,若是你手上有别人的牙印,你该如何跟她说呢。”
哗啦一声,巫憬憬扯断自己右手衣袖,把手伸到暮钦晋嘴边:“咬我。”
暮钦晋的心很痛很痛,他问道:“那你又该如何跟你的夫婿说?”
巫憬憬道:“我累了,不想再求你了,求了也没用。你看,我都答应忘记你了,你也不要记得我,何必在意一个陌生人手上的疤?若是你连这件小事都不肯答应我,我今日便自刎于此。”
巫寒惊道:“殿下只管依她意思,我既知情,自然不会让她日后陷入两难。”不过是手上一个疤,又不是不能消,真正难消的是心上伤痕。
暮钦晋听懂了巫寒惊的意思,握住巫憬憬的手,低头咬破她手腕。这世上为何有女人痴傻至此?
巫憬憬看着鲜血淋漓的伤口,露出了一个凄美的笑,踮起脚尖在暮钦晋脸颊落下一吻,转身走向杜辞,冲着杜辞伸出手:“杜辞,帮我。”
杜辞看着她手上血淋淋的牙印,伸手拂过她苍白手腕,伤口愈合,似一串朱砂嵌入肌肤。
“很好看。”巫憬憬左手紧紧握紧右手“朱砂”,闭眼道,“杜辞,施术吧。”
术毕。
杜辞看向暮钦晋:“殿下可以下山了,殿下每走一步,你与憬憬之间的记忆就会消亡些许,等你行至山脚,你们的记忆便似朝阳叶露,再无踪迹。”
暮钦晋向杜辞行礼:“多谢杜仙师。”
他看向巫憬憬:“晴光惟愿巫小姐觅得佳婿,长寿永安。”
巫憬憬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没有恨意,但是那深浓的怨却似铁索,绞得人心疼。暮钦晋转身,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去。
一步:
“景景,我尚有未完成的事,待我把该做的事情都做了,我可以死。那时候你我就是同类了。”
二步:
“方才你……嗯,手艺很好。”
“你们僵尸擦破皮不容易好,我自然要格外小心。”
三步:
“暮钦晋,你不高兴,我在意的。”
四步:
就知道在他面前霸道,难道他脸上刻着“软弱可欺”还是“廉价可狎”?
五步:
“皇姑奶奶,把头睡回枕头上去。”
六步:
“皇姑奶奶,您养过面首吗?”
七步:
“原来你不是手拙,是心倔。”
八步:
“皇姑奶奶,你外衣之下,什么都没穿。”
九步:
“要么放下我,要么让我亲。”
十步:
“你希望我留下来看你洗澡?”
“没这个意思。”
十一步:
“皇姑奶奶,在萨达子可娶母,弟可娶嫂,姑侄也是可以通婚的。”
“你想自荐枕席?你脉象虚浮,年纪轻轻便已纵欲过度,我天人暮家,这些年天人没出过,色胚倒是越来越多。”
十二步:
“皇姑奶奶,你不会是躲在伞下哭鼻子吧?”
……
离山脚还剩最后三个台阶:
三。
“皇姑奶奶,孙儿确实会些舞蹈,但在您陵寝里跳,不太合适吧。”
二。
“皇姑奶奶,方才孙儿在给您烧纸钱时,是满怀感激的。”
一。
“不喜见旁人,你送。”
在记忆渐渐浮白的最后一瞬,暮钦晋在心里轻轻道:巫憬憬,抱歉,我无力阻挡你的感情攻袭,这是我最后杀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