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寒惊在巫府这一住就是五日,这五日鼓将姆盼着这位冷冰冰的少族长回千月谷比老农盼瑞雪兆丰年还虔诚焦虑,却始终没能盼回巫寒惊。她终于等不了了,差人去巫府求个准信——为了等巫寒惊检视,这些日子将央都没洗澡,再等下去,这一个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都要馊了,她好好一个香喷喷的乐器坊都快成猪圈了。
听到偌羌来报,巫寒惊怔了怔,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一茬。他摆了摆手,示意偌羌告知鼓将姆随意,五天没洗澡,他才不会去检视。他不过是逗逗那个将央玩,如果逗人玩反而让自己受累,那就不必逗了。只是其他将央或许老老实实窝在乐器坊发霉发馊,那只将央怕是没这般乖觉,想到那双不驯的眼睛,巫寒惊又笑了笑,真期待这只将央做成的人皮鼓会为巫神弹出怎样的颂歌。
一如巫寒惊所料,这五日里其他将央都老老实实趴在窝里,将央白抹却没闲着。她依旧努力找寻着将央兰挑,经过多方探查,她终于找到了通往死藤殿的地道。
她站在地道出口,给自己蒙面,又吞了一颗琥珀下去。她不知道打开地道后,外面是怎样的景象,她会看到什么,又会遭遇什么,只能先做好战斗准备。
地道无声打开,入目是一个衣衫半褪的美背,纤细孱弱,似即将断翅的白蝶,即便是背影将央白抹亦熟悉万分——兰挑,她找到她了!
将央兰挑听到动静,转身看见将央白抹的眼睛,她立刻站起身试图遮掩住倏然打开的地道出口。
一道男人的声音低声在毡帐内传来:“你的朋友?”
将央白抹这才看清毡帐内还有一个人,男人,衣服穿的不比将央兰挑多多少,正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喝酒——殇长老。
将央白抹周身迸出杀气,虽然不一定打得过神侍,但既然撞上了,总是要拼命试上一试。
感受到将央白抹的不友善,殇长老笑了笑,压低声音道:“小友,莫急,老夫无恶意。”他转身看向将央兰挑,轻声道:“小姑娘,你的朋友来得很及时,你可以跟他走。”
将央白抹和将央兰挑的眼睛均亮了亮,难以置信在神侍里还有这般的好心肠。将央兰挑立刻将衣服穿妥,如乳燕投林般向将央白抹奔去。
将央白抹尚未跳出地道,见将央兰挑奔来立刻张开手臂,将央兰挑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将央白抹稳稳将她接住。两个十七岁的小姑娘相互拥抱着,彼此的眼睛里都有难以抑制的喜悦和泪光。
“小姑娘。”
地道上方传来男人的声音。
将央白抹戒备地把将央兰挑护在伸手,抬头看去。
殇长老无奈笑道:“你的眼睛别总像狼一样。”他飞了一张符纸给将央白抹,“小友,你能闯至此处,确有不小的本事。可我巫族的地道存续千万载,亦不容小觑。若遇危急关头,你无法将这位小姑娘带出去,可以此符唤我。”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分长者的慈爱,“希望你们用不到。”说完,殇长老双手结印,关闭了地道。
将央白抹握着殇长老给的符纸,上面有淡淡血腥味,是他方才临时画的。她将符纸收入怀中,比着手势问将央兰挑:“你们认识?”
将央兰挑摇头。
将央白抹又问:“他欺负你了?”
将央兰挑又摇头。
将央白抹怕将央兰挑纯洁如纸,不懂欺负是什么意思,她伸出左手食指和右手食指分别扮作男女,做了些不可描述的姿势,又比着手势问:“他有对你这样吗?”
将央兰挑继续摇头。
将央白抹这才放下心来,拉着将央兰挑向着来路狂奔。她拉着将央兰挑奔出半里路,在一处双岔路口倏然停下,环顾四周——她的来路不见了。她清清楚楚记得她来的时候,这里有三个岔路口,现在只剩两个,少的那个偏偏是她的来路,这该死的、古怪的地道!
“怎么了?”将央兰挑关切地比着手势。
将央白抹回道:“无事。”
将央白抹看着前面陌生的新路,握紧了将央兰挑的手,继续往前奔。只要有路,即便不是来路,都可以闯!
忽然间,整个地道里传出狼哭鬼嚎之声,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地道里似有千军万马之声。
“抱紧我。”将央白抹冲着将央兰挑比了手势,握住她的双手环住自己的腰,护着她站在岔路口,她的眼睛望着传出声音的岔路,脚尖指向另一条岔路。之所以没有直接往另一条岔路跑,是因为从脚步声她可以判断出,岔路里奔来的东西比她速度快,与其被动逃跑还不如候在此处抢占先机。
即便没有舌头,将央兰挑还是忍不住发出了刺耳难听的尖叫声,从岔路口奔过来的东西实在是太恐怖了!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前面奔过来的四个东西又像狼又像蜘蛛,说像狼,因为它们有狼的头,狼的脚,狼的身子,说像蜘蛛,因为这一个东西上面就有八个狼头,十六条腿。
僵尸狼蛛。
这是砍下狼尸体前半段后缝合起来的僵尸狼,东、东南、南、西南、西、西北、北、东北,每一个方向都有一个狼头和一双狼腿,这就意味着这怪物追击时是不需要转向的,每一个方向对它来说都是正前方,猎物在它面前尝试走位逃脱,只会死得更快!
除了不用走位,这玩意还是个僵尸,僵尸意味着死了,死了意味着没有痛觉,除非把这玩意打散架了,不然它就会追着猎物不碎不休!
将央白抹握紧了将央兰挑的手,呼吸越来越急促,她知道自己带不走将央兰挑了。
她取出怀里的符纸有些迟疑,不能确定这些僵尸狼蛛是不是殇长老放出来的,这一切未免太巧合了。她想到殇长老含着笑意的话“你的眼睛别总像狼一样。”怎么偏偏这么巧,就是狼?
将央白抹转身,用力拥抱将央兰挑,比着手势道:“我还会再来救你的,你一定要等我。”
将央兰挑努力微笑,笑得不像一朵小兰花,笑得像向日葵,可将央白抹还是在她眼睛里看到了她努力隐藏的失望和害怕,即便是向日葵,也经不起狂风暴雨,也会害怕黑夜。将央白抹心里很难受,可她只能这样选了,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将央兰挑成为这群僵尸狼蛛的食物。
将央白抹将符纸交给将央兰挑,轻弹手指,从指尖勾出一抹微小的火焰,她握住将央兰挑的左手小指,将火焰渡到她小指头的指甲盖里,指甲盖里的肉娇嫩,有些微的疼。
将央白抹低头给将央兰挑吹了吹气,比着手势道:“忍着。”
将央兰挑笑得更灿烂了,她摇摇头,仿佛在说自己不痛。
将央白抹比着手势道:“你往这条路走,若是可以,尽自己最大的努力逃出生天,若是逃不掉了,就烧了这张符纸。跑,快跑,不要回头,不要管我。”
将央兰挑浑身冒着冷汗,她比着手势道:“白抹,你一定要好好活着,我等你来接我。”说完,她握紧自己的小拇指,最后看了一眼将央白抹,转头冲进另一条岔路——活着,她要努力活着,她等白抹来接她。
将央白抹注视着另一条岔路,看着将央兰挑似一只孱弱的白蝶消失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她压下心里的难受,没有逃跑,反而迎着僵尸狼蛛冲了上去。她要在这条岔路堵住它们,不让它们有机会冲进另一条岔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