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白垂在身侧的手握紧成拳,脸上则丝毫没有显露情绪。
他拍了下邱舟霁的肩,“我去和那两个驱魔人打招呼。只有我们两个,肯定不行。”
海渥曛无奈地在他背后说:“林白,你也要陪他一起疯吗?”
林白不觉得有回应的必要,他一直理智,清楚他想要做什么。
“这不是你们之前的小打小闹!你们是要闯进一个重重防护的血族领地,你知道那有多少血族吗?”
林白侧身瞥了他一眼,双手交叉,活动关节。海渥曛知道他的这个动作。和他在一起的那三个月,陌生的土地,陌生的人,有惊喜也有惊险。但不管遇到什么样的意外,再危险的情况,他只会更加冷静,身体头脑像是随时准备着,破开眼前任何的阻碍。
海渥曛不说话了,看着他们两个准备。
邱舟霁得到回信,转向海渥曛问他:“借你的地方,找驱魔人来开个作战会议,行不行?”
海渥曛一阵反感,“你也不考虑考虑,他们上来先把我们给驱了?”
林白抬起一只手,“那倒不会。小舟的歌发布后,不少驱魔人也知道他,知道他是我们这边的。”
“你们”那边。海渥曛想,哪一边?人类那边吧。
“不愿意就算了。”邱舟霁转开头,“大不了找别的地方。”
这什么挑火的口气。海渥曛微皱眉,“我还没说什么。借个地方而已,我又不是小气的人……”他想改口已经来不及了。
邱舟霁张开嘴。
“告诉你你接下来要说的笑话很冷,非常冷,所以闭嘴。”
邱舟霁合上嘴,他只是普通地笑一下,但配上那张妖异的脸,仿佛凶神突兀的慈悲面容。
比起大方小气的问题,海渥曛想,与其让他们在看不到的地方谋划不知道什么东西,还不如在自己眼皮底下,有什么事,至少能及时反应。一个是他友人,一个是他至亲的亲族,反正到了现在,无论如何,他也做不到抽身而退。
立马酒吧在歇业一个多月后,第一次涌入一大波人。
这些人衣着各异,但姿态动作的细微中,与普通人有所不同。他们自发地推动桌椅,尽量靠近在一起。这一次是江濯领头,有照顾过卢敬的林善牵线,说得上话,才能叫来十几人之多。但照江濯的说法,按照邱舟霁手里的情报,要对付的血族数量,这么些个驱魔人,还算是少的。
海渥曛不情愿地在楼梯上徘徊下来,没人和他打招呼,他走到窗边,挑开一点百叶窗。门外停着一排同一型号的车,黑压压的极富压力。他回头,桌上已经摊满了资料电脑,卫星定位显示位置。
他挑了个较远的位置,在吧台边坐下。
先前就接触过邱舟霁的驱魔人就凑过去问:“他在这里没事吗?”
邱舟霁看了海渥曛一眼,“他……碍不到我们的。”他转头,“大家都到了吗?”
驱魔人们的目的十分明确,四处捣乱的嗜血者只是小头,压制那一处血族聚集地——才是此次行动的重点。
江濯在搭档去照顾受害者时也没有一瞬偏离自己的职责,表情很少,像个不近人情的人,但干练高效。她说:“我们的雇主商先生的目的是,找到一个人,以及铲除绛海的血族威胁。在这一点上,比起嗜血者,把血族上层的管理者控制起来才更有效。嗜血者不过是暂时的动乱。
毫无对抗力量的绛海血族才是人类的最大威胁。我们来这里的目的,也是为了建立能与何皋制衡的力量。”
邱舟霁对这个名字毫无记忆,“何皋是谁?”
惊讶在江濯的声音里:“你身为绛海的血族竟然不知道?”
林白的声音突然插入,“他是绛海的血族领主。”
江濯冲他一点头,“而且,数十年来,也是他,把绛海改造成了现在这幅形势。”
邱舟霁的视线飞快从林白又回到江濯身上。
“绛海数十年在驱魔人这一块完全空虚,商先生为我们的行动提供资源,如果能趁此机会,打下基础的话……”江濯一顿,“就能与何皋进行谈判,重新划分绛海的势力。有了驱魔师,绛海的力量平衡终于可以恢复。人们也可以……活在更有秩序的社会里。再也不会有求助无门的受害者。”
何皋……邱舟霁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林善问了一句:“要不要用‘圆’?”
江濯一按资料,“别开玩笑,那要费多少人多少力气。拿手上的资源去做。”
林善欲言又止,另一个驱魔人有类似的顾虑,抢先说:“但是,但是,你有考虑到,出现过一次嗜血者,他们肯定会提高警戒,最坏的情况是彻底放弃那个地方一段时间,这样我们手上的情报暂时就没有用了。”
江濯看着那个人,指向定位,“所以——现在首先,是去探明他们的动作。那里要是还被继续使用,就什么都不用变,一贯去应对就是了。都是驱魔师,要做什么,都清楚吧。”
十二个驱魔师视线聚在一处,同时点头。
他们都站起来,江濯特地走到邱舟霁面前,“人手不够,所以也把你算在战斗力里,你确定能行吗?对付自己的同类。”
邱舟霁不再畏惧在外人面前露出面孔,抬起两只截然不同的眼睛,带一点气,他用一个字回答:“能。”
与此同时,林善走到林白面前,交给他一个卫星电话,“我从前辈那里听说了你,”
林白放下正在喝的水,接过电话,低头摆弄,“说了我什么。”
即使他看不见,林善弯起嘴,“说你是可以信任的能手。”
林白手一顿,一双眼黑沉沉地看向他,回以一个平淡的笑,“没错,你们可以信任我。”
“能给你准备什么装备吗?”
“说起来,之前在某家出版社大楼有一起血族的恶**件,你们有接触到现场吗?我有一件东西可能落在了那里……”
午夜,人类与血族皆没有入睡。酒吧成了驱魔人们的临时总部,他们原地待命,等待去探查的人传回消息。
林白在地下室找到海渥曛,他站在通风小窗下抽烟。经过一个月的改建,地下空间面目一新,没有了废墟,一个新的恒温酒柜摆起来,但是是为了给旁边不起眼的白葡萄酒冷藏柜做陪衬,冷柜里隐藏着储存的血液。除此之外,海渥曛没有心情再去建一个娱乐室,只靠墙放了一排沙发,装修了一个洗手间,显得空空荡荡,格外的大。
“你怎么样?”林白举起手一勾,看也不看就从窗台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
海渥曛将烟舔到嘴角,闷声回答:“没什么,还好。”
林白扯下浅薄的社交,直击问题:“是吗,我们要去猎杀你的同类,你什么感觉都没有?”
海渥曛浅笑一声,“你之前不也做过很多次了吗。”
林白把烟塞进嘴里。
海渥曛深深吸了一口,在烟雾缭绕中说:“我知道,我知道……感觉不一样,之前……更像是你自己的行为,这一次……”他扯了下嘴角,一晃头。
林白低下声音:“海,我……”他一顿。
海渥曛试图从他犹疑的眼神中看出他所焦虑的事情,但林白片刻后只给了他一句问话:
“你想怎么做?”
海渥曛有些丧气,吐出一团烟雾将他和林白隔离开来。我想怎么做?我还想问,你想我怎么做呢。
沉默里,楼梯方向突然传来一声焦躁的质问:
“有消息了。”
邱舟霁站在楼梯口,一手扶着墙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两个。
海渥曛在手里的烟灰缸里按灭烟。林白侧开一步,“江濯怎么说?”
“她认为今晚是最好的时机。十五分钟后出发。”
林白按灭烟,“我马上过去。”
但邱舟霁任他擦肩而过,双眼还一动不动地瞄准海渥寻的方向。
林白错开两步,莫名地回了下头,看了看他们,重新迈步往上。
海渥曛轻咳两声,打开小窗散去烟雾。
邱舟霁看见他这幅逃避的样子,升起一股暗火,没好心思冷静地说话,“自己说过的话还记得吗?不会忘了吧。”
海渥曛烦躁地拧了下眉,“我不记得我有答应什么。”
邱舟霁轻轻倒吸一口气,往后退了一节台阶,将他看得更清,片刻后只能承认这个混蛋是认认真真在后悔,想明哲保身。“我以为你变了。”
话音一落,海渥曛瞳孔微缩,鼻间吸进一口闷热潮湿的气,打算在这种天气下外出的人,才是脑子有问题,而不是他……而且他应该变了,变,变成什么样的人才算变了,才算你眼中的变了,才能让你满意地认可——变了?
他一哂,“帮助人类的事我很乐意,但帮忙谋害血族,还是我刚刚才见过面的同类……我下不了手,也很正常吧?”
邱舟霁对反对十分敏感,察觉到海渥曛淡淡对火药味,原本淡淡的神色立刻阴沉,站在楼道间,跟神庙里的凶神像,更像了。
海渥曛无端生出一点恐惧,他们之间是有深仇大恨关系的,但是至此少年也没有伤害他的意思,他以为,不,应该是共识,他们是亲族,是伙伴,但是少年现在在走的路,其前方的光景,让海渥曛生出不好的预感。
邱舟霁对他的内心想法一无所知,所谓对的事情,和一个身边最亲近的“人”,两者没有统合,立即感觉是一种背叛。
他微微摇晃了一下,“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不会帮忙,而且只准备在这里看着。”
海渥曛不想被看得发憷,走动起来,避开视线。他想:硬碰硬多半没有好结果。
“还有不到十五分钟,你不用准备吗?”
但邱舟霁还没有从刚才的背叛中释然,回避撒上了火星。地下室瞬间充斥了他破音的嘶斥:“你在说什么屁话!”
自从邱舟霁开始练嗓,和他日常控制的说话方式,海渥曛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幅重拼喉咙的恐怖声音了。
“你说了你会帮忙的!”
我没说过。海渥曛咽了口水,但是他无法拒绝邱舟霁。他差点忘了,他没有拒绝的权力。
“邱舟霁。”海渥曛突然叫他全名,“你饶了我吧。”
“我真的……”
有人重重凿了下头顶的门,“十分钟出发!”
邱舟霁回了点魂,站直了身体,侧身踏上上一级台阶,后面没有声音。他停顿片刻,回头,语气一下冷过头,有些淡漠,“你真的什么?”
海渥曛还拿着那个碍事的烟灰缸,两手拿着,举在胸前,祈求似的:“我说……别让一个血族去做杀死另一个血族的事,好么?”
邱舟霁一时觉得难以言喻,“你杀人类……杀我的时候,就不是同类相残了是吗?我操,哈哈,”他发出冷笑,恨不得舌头化作刀剑射出,“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道德感那么强了?还是血族更能入你的眼,都是跟你一样的嗜血怪物,你更能共情,所以你所有的道德只对血族有效,是不是这样?还是说你脑子里有屎,这么简单的问题都搞不清?”
海渥曛忍得面色铁青,但依旧站在原地。他们的激烈做法,或许是为了人类的未来,与血族的平等关系,之类光明远大的理由,但他没那个觉悟,而且半吊子地趟进激流中,终将会被巨浪淹没。
邱舟霁没有时间和他耗下去,一转头,快步往上走,“算了!你要是不帮,就在这看着好了!”
走到底,邱舟霁去拉门把手,被反向率先打开,探出江濯的头。
“小舟,你那个血族朋友呢?”
邱舟霁一皱眉,一甩头,“在里面,怎么了?”
江濯手指上挂着一把车钥匙,“我想让他带路。”
海渥曛在底下听到对话,和正好转头的邱舟霁对上一眼,少年立刻转回去,对着江濯沉着脸说:“……他不来的。”
江濯意外地从四字中品出了具体的意思,“不用他真的参与,把我们带到地方就行。”
邱舟霁怀疑江濯有试探的意思,但无法从她脸上得出确信,“这样的话……”
一只手从他背后伸出,勾过江濯手里的钥匙,邱舟霁背后寒毛直竖,竟然完全没发觉海渥曛何时靠近。
“送你们到了地方之后呢。”海渥曛问。
“待机。我的伙伴会和你一起,等我们出来了就接应我们。”
这倒是不违背他的理由,也不必亲身参与的妥协之道,海渥曛看了眼身旁,邱舟霁不看他。
江濯脚下有火,“五分钟后在外面集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