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许推下风镜,踢起刹车。
“跟在后面。”
“我们去哪里?”
“去三六区。”
海渥曛才知道血族自有一套地域划分,整个绛海像一块巨大的棋盘,规规整整地分成八十一区。每一个区由何皋指定一名血族,任命为区长。所谓的三六区位于城市与市郊之间,对于海渥曛来说,属于没有特殊原因,不会涉足的地方,因此路也不熟。三六区的区长,是一名名为祟珍的血族。
他们拐进一段老路,两旁悉数的路灯像是三十年没换过。莫许在一处古朴的院门前停下,围墙刷白,门极黑,房檐上却有西式花纹,是座吸收了欧式元素的江南小宅。
海渥曛意意思思打伞下车,走到院门前。
莫许把车停在人家屋檐下避雨,朝海渥曛一个勾手。他以为莫许有什么话要说,结果被拉住胳膊。
莫许摘下头盔挂在把手上,贴近得几乎像靠在一起,手一指对面,“走。”
海渥曛莫名其妙,被动穿过路,丢下身后的明亮小院,钻进一条黑不溜秋的窄巷。
窄巷在两座民宅中间,两个成年人并排就要蹭墙,伞又小,海渥曛感觉半边身体都被紧紧贴住,汗毛此起彼伏地站立,出了一后背的冷汗。
所幸路途不长,在两扇玻璃拉门前,莫许就松了力道。
拉门一左一右,四个魏体红字,推拿、按摩。
莫许拉开门就往里走,店内六双眼睛三个女人,齐刷刷从莫许移到海渥曛身上。海渥曛草了一声,转过去埋下头,想要遮住脸。
柜台接待打量他们:“小妹妹,你年纪还小,不用推拿。”海渥曛觉得不可思议,阴冷的气质无法掩盖,莫许没有假装的时候,你们难道看不出异常?
“我找李涛。”莫许面对她,“给他打电话,说祟珍找他。”
接待闻言,瞪圆双眼,突然冲里面喊人。
坐在门口沙发上的两个女人弯着腿,踩着高跟鞋跑进里面,门口只剩下他们和接待,接待缩到柜台深处。
海渥曛看到里面走出来两个露着胳膊,肌肉隆起的凶狠男人,他脚步一跨,越到了莫许前面去,然后自己先一愣。
他暗骂连连,绅士风度害死人。
莫许转向他们,“昨晚是谁联络的祟真?”
个子略矮的男人一顿,拉住身边的人,“你是祟姐的人?”
“你要我看哪里?”
两个人,两个血族站在后门,围着垃圾箱。他们拖出被雨布包裹的三具人体。莫许上前一步,打起手机电筒,掀开雨布。
两个男人缩在一把伞下,抽烟,“轮不到我来说,但是,不像人做出来的事。”
“祟姐从来不亏待底下人。我不想搬走,又要继续做生意,不敢报警。”他声音在抖,“能摆得平的吧?”
“放心。”莫许敷衍回答,“尸体我们要带走。”
她仰起头,“喂,搬走。”
海渥曛神情如吃屎,弱声抗议一下:“DBS12是两座的跑车……”
莫许一脸你在说什么没用情报,海渥曛放弃挣扎。
最后一个塞进后备箱,一个团在副驾驶,一个塞在座位和后备箱的空隙里,像填满的罐头。那短短五分钟的路程,海渥曛永远不想回忆。
尸体被送到一栋大楼,由血族接收。对方用蓝牙传了两张照片,指示莫许:“监控录像的图片,就是那家伙,还有他最近出没的地点。”
车内潮湿腐臭,到处沾着不明液体。海渥曛拿香水狠狠喷了一通,一吸气还是差点吐出来。
莫许让他戴上蓝牙耳机。海渥曛不知自己哪来的胆子,“血族不会魔法吗?还要依靠科技?”
莫许看也不看他,“你有十几万在手,去买一管祟珍的血,就行。”
还真有类似的法术……海渥曛无语,打量莫许如常的神色,也松了口气,戴上耳机,听到手机提示音。
“嗜血者就在这片区域,你和我分头,日出前把他找出来。”莫许不容置喙地吩咐。
“我……”
“自己想办法。”
海渥曛往前走了两步,但只追到莫许的车尾气。日出前?她以为现在几点?!
海渥曛在路边缓缓停车。没有时间换车,他只能紧闭门窗,以免气味外泄。
他搜出口罩帽子眼镜,把自己弄得极度可疑,但也绝对不会被认出来。
没有消极应付,也是比起回去,他宁愿有个理由待在外面。
路两边是老旧居民楼,年纪弄不好比海渥曛大。楼下就是市场,早上买菜,晚上摆摊,两边只有一层的门面五家里有三家卖菜,一家卖水果,一家饮食店,楼底小花园出去走两步就能从卡车上买来瓜果。好处是到了晚上**点都还热闹。但据居民意见,治安居然还可以,犯罪率极低。最大的问题是违章搭建,和夜市小吃摊影响市容。
雨天冷清,只有带屋顶的店铺还开门。海渥曛在街上慢慢踱步,从来没来过这类地方,他不确定接近的方法。几分钟后,视线若有若无开始聚集,他故作自然地迈进一家小吃店。
门口玻璃柜后坐着人,壮硕的女人面部紧绷,看不出年纪,抬起头,停下晃着的腿,隔着各色油饼,不确定地招呼他,“……要什么?”
海渥曛瞟了眼冰冷软趴的饼,一扯嘴角,干巴巴笑着,“我其实在找人……大姐,这附近有没有可疑的人?”
“可疑的人?小伙子你这就问错人了,我不是警察啊。”
“也是,呵呵。”
海渥曛捂着脸冷静了下,扫视一圈,发现居民楼下,有三两个头发灰白的大龄妇女,叽叽咕咕在闲扯。
她们其实早就注意到海渥曛,等他自己靠近,才一齐转向他。
“可疑的人?”
“就是行为有点奇怪……其实我有个亲戚,他走失了。”
她们互相看看,扯了邻里八家的杂事,感叹活着就是不容易,三遍,才说:“各家都有怪事,但要说可疑的人么……”
海渥曛以为又是无功而返,对方话锋一转:“七栋上月住进来一个人,独来独往,很瘆人。”
上月,时间倒是对得上,而且就是血族,也需要避阳的地方。海渥曛诱导,“年轻人独身很多,也不都瘆人吧?”
对方马上否定,“不是,据说是精神有点问题的。”然后寻求其他人都认可,“是吧?”
“怎么个有问题法?”
“夜里不睡觉的,眼睛老是很红,白天人家工作的时候,声音响一点他就发作,像得了狂犬病一样的。平时走路晃晃荡荡,跟他说话就听不见。还有,看人眼神……像要吃人。”她撇嘴,戳戳眼角。
海渥曛心思一动,“那的确很可疑,您说他住在七栋?难道住在底楼?”
老阿姨不吃他这套,“诶哟,这是私人信息,我不好给人泄露的呀。”
“说得也是。”海渥曛暗骂,面上微笑。
“对了,最近有没有……出人命的事情?”
几位老阿姨神色都是一变,她们叫海渥曛男孩子,“你看看我们这里,小地方,别的地方乱,我们这里都是过小生活的,没有那种出格的事情,没有的。”
“抱歉,我没有那个意思。”
“哎哎,你是不是警察啊?还是私家侦探?你跟我们说,不要紧的。”最初跟他搭话的阿姨撞撞他胳膊,眼风一瞥路边的车。
海渥曛不动声色地挪开两步,“都不是。”
她神色变了,脑补了一出□□大佬丢了一包货,派手下追查的戏,不再和他搭话。
海渥曛循着楼上的数字,走到七栋楼下。
将近九点,楼下花亭里却有两个小孩。他们穿着宽松校服,脚边放着书包,捏着手机玩游戏,像在躲雨,但如果家就在十几米的地方……
海渥曛摘下口罩,走近亭子,在他们面前蹲下,明知故问:“你们没有伞吗?为什么不回家?”
“很近的,不用伞。”
两个小孩都没有发育,看起来不超过十岁,小一点的男孩强调:“不是不回家。”
大一点的女孩往嘴里塞口香糖,含糊回答:“不想回家,一直滴水,床和课桌都被淹了。”
“姐姐,也给我一块。”
“最后一块。”
“……”
“被淹了……你家大人知道吗?”
女孩啪啪摁着手机,“妈妈早就去说了,楼上的人总不在家。”
“那真是……很麻烦。”海渥曛随口应和,极短的一顿后问:“说不定不是楼上住户的问题,是再往上的人家,你妈妈有考虑过吗?”
他们就都笑。
“怎么可能啦,楼上没有人了好吗。”
海渥曛微微一笑,“是吗,那你们妈妈真是辛苦了。”
小女孩放下手机,“是的。”她有些低落,“妈妈还没有回家。”
他将两个孩子带到小吃店,点了堂食的汤面。晚上不要待在昏暗潮湿的地方,这么嘱咐过,又拜托店主照拂他们,他才撑伞离去。
他相信这给他充裕的时间。
楼道里,五分之四的灯都坏了,但不妨碍海渥曛,他悄无声息地走过十户,穿出门的视频声比他的脚步更响。
走到五楼时,他闻到一丝烟味,两家住户,一家暗着厨房灯,海渥曛走到靠里的那家,发现房门微掩,灯光和烟味都从里面泄出。
他一皱眉,这和他没有关系,目标就在楼上,不应该在这里浪费时间。如果在日出前没有找到……想想莫许的反应。
海渥曛走过门前,一双脚躺倒在门后。
脚步生生一顿,他顺着门缝往里瞥,看到那双脚穿着高跟鞋,一动不动,搁在脏兮兮的玄关,屋内却亮着灯,传来电视的声音,一层朦胧的烟雾迷漫开来。
海渥曛手握紧,又松开,刚按上半掩的门,楼底骤然响起一阵踢踏,像两个小孩追逐着上楼。
“姐姐,等等我!”
“你步子小,跑慢点!”
妈妈其实已经回家了,但是倒在地上,不知道是死是活。
海渥曛冷汗都出来了,一时头脑发热,咬牙推开门,至少确定一下人活没活着,他想着,和缩在厨房阴影里的眼睛对上眼。
他猛地抓住门把,被吓得一激灵。黑暗中的发红的眼白弯起,海渥曛浑身汗毛都竖起。完了完了,烟味太浓,他竟然没察觉到血族的气息!
血族舔了下染血的尖牙,丝毫没有缩回去的意思,女人伏趴在地,露出一边脖颈,身旁放了一块燃烧的木头。血族从地上站起。
“是年轻的小血族……”他朝海渥曛走来,“跟人血也没两样。”
海渥曛没遇见过嗜血者,不敢正面应付,准备后退,两个小孩的声音已经到了楼梯口。血族眼睛一亮,海渥曛见他视线移动,直接越过他。他想也不想地甩上门。
摔门和血族撞上门有两声巨响,响彻整栋楼。海渥曛使四周腾起浓雾,阻挠嗜血者的视线,但除此之外,他没有任何战斗的工具。他松开手,飞速远离门口,贴在远离楼梯的墙边。
门上力道一消失,血族就破门而出,在铺天盖地的白雾里,冲着两个人类小孩就去。
海渥曛听到两声尖叫,然后是窗户破裂声,血族的气息瞬间远去。
白雾无法遮挡他的视野,他清楚看到那个血族快要下手,却硬生生改变方向,以不自然姿态扑向窗户。海渥曛快步走到窗口,从漏风的缺口往外看,只有夜色和被惊动的居民,连本应落地的血族也不见了。
他转头,两个小孩已经吓呆了,互相捂着对方的嘴,缩在墙角。
他摸了下女人的脉搏,走到两个小孩跟前,吸了口气。
“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