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蝶从海月肩头飞下，附上她右手手背，变回琉璃手丝。海月在卫野身前几步的距离停下，垂眸仔细地望着他。
地上之人衣饰、额发都稍显凌乱，身上还铺了一层不算薄的积雪，看样子差点被埋了。
看起来只是一位有些修为的凡人。
海月想了想，从袖中，摸出一株蕴灵草塞进他嘴里——这是她刚刚一路走过来时在雪中无意间发现的。
想来是此人命不该绝。
古往今来毒药与解药都是相伴而生的。北渊既然有吞噬灵力的能力，那解药自然也就生长在其中。这蕴灵草便是可以恢复灵力的解药，只是十分罕见罢了。
卫野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强撑起力气将那株蕴灵草嚼碎咽了下去，不多时他便感觉到一股暖流随着血液流淌过全身。
卫野的周身慢慢燃起磅礴灵力，灵力裹挟着他的身躯，将这位濒死之人从死亡边境拉了回来。
北渊没有活物了，也就是说，帝俊不在此地。
海月转身欲走。
卫野急忙开口留人：“等等！”
海月转过身看他费劲地从地上挣扎着起来，没有上前帮一把的打算。
卫野开口道：“承蒙阁下出手相助，不知该如何称呼您？”
海月没有开口说话的打算，也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只用眼神问他：还有话要说吗？
卫野没得到回应有些尴尬，但他并不觉得有什么，毕竟此人刚刚才救了自己，而且似乎与自己梦中之人有些关系。
他整理了下衣襟，说话时再不见平时的散漫不羁，满脸的认真赤忱，他道：“在下为寻青竹林来此，整整三日一无所获。我觉得既然您都已经找到蕴灵草了，想来与北渊缘分不浅，不知您可知道此地的青竹林在何处？”
青竹林，海月记得自己醒来的地方就有一片。
也不是很远的距离，既然帮了，那便帮到底吧，海月这样想着。
她微微侧过身道：“跟我来。”
卫野连忙拢袖跟上。
雪中蜿蜒开两串脚印，向着北渊深处走去。
海月边走边在识海与云中蝶对话：“他不是帝俊大人，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云中蝶的声音在她脑海中浮现：“帝俊大人消散前落下五件神器，我们只要找到这五件神器，再带着帝俊大人的神识去月神台，就能将他召回。”
“你能感应到神器的位置吗？”
“起初是能的。”
海月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心烦意乱地就要切断识海的连接，云中蝶大叫一声：“停！听我把话说完！”
它不等海月回应连忙抢着说：“你也知道，我的法力强弱是取决于你！起初你的神力并未消失，所以五件神器的位置我都能感应到，后来你的神力越来越弱，神器的位置又一直在变动，我也力不从心，只能盯死一件变动没那么频繁的神器。”
云中蝶的声音变得委屈，耷拉着脑袋继续说：“我现在彻底感应不到神器的位置了，但最后一次感应到霜音铃时，它的位置已经三百年没变过了，我想霜音铃现在应该也还在那。”
海月收起烦躁的心绪，声音也柔和下来，她问：“那你最后一次感应到霜音铃是什么时候？”
“大概三年前，它就在在云中拜月神教的秘境中。”
海月听到这熟悉的名字先是一愣，随即停下脚步。
跟在后面几步的卫野一直在关注着她，见她停下便也跟着停下，他问道：“怎么了？”
海月轻轻摇头，“没事。”
她断开了识海的连接，此刻她只想一个人静静地思考。
会是她记忆中的那个云中吗？还有拜月神教，会是当年的那些人吗？姒濛又在何处……
脑中本就一团乱麻，身体的寒冷又逐渐蔓延开来，让她更加没法专心思考。
凡人之躯，确实孱弱。
……
良久，海月再次停住脚步，“到了。”
卫野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开，转而看向面前的青竹林。
大片青枝接踵相连，枝头覆着一层厚厚的雪，将竹身压弯，许多竹叶已被压倒在地。
若说人间的竹林被风雪压折后，还可等贵人相助，等来年春日。那这片生长在这人迹罕至，且永无春日之地的青竹林，倒是真的可怜。
卫野躬身道：“多谢。”
“不必。”
海月说完转身就走，却再次被卫野伸手拦下。
她抬头迎上青年的目光，眸中清澈没有一丝杂念，让卫野有片刻走神。
海月疑惑道：“还有何事？”
卫野回过神来，望着她冻得微颤的肩头，抬手在她周身掐了个火诀，他问：“您看起来很冷，没有灵力吗？”
海月抿唇不答，他也不再询问，只注视着她说：“来时我并未仔细看路，此刻一人出去怕是会迷路，恩人救人不妨救到底，再送我一程，如何？”
海月还在犹豫，她是要出去没错，但却不想与人一起。一是她对人类其实没有太多好感，二是也怕与人相处会暴露自己身上的秘密。
海月“不必”二字刚要出口就被卫野打断，他道：“虽然不知没有灵力的你是如何走到这里的，但我实在不放心将恩人一个人放在这冰天雪地。”
他就差把“没灵力你走不出去”这几个字写脑门上了。
海月还是想拒绝，云中蝶的声音却从识海中传出：“主人，他说得对，没有灵力咱俩可能会冻死在这……”
海月妥协了，朝他道：“……一起吧。”
卫野笑意从眼底传出，微扬的唇角无声地宣告着他此刻愉悦的心情。
他对海月道：“你等我一会。”
卫野朝着竹林走去，用心挑选了几节灵力雄厚、品相极佳的竹枝，他准备用这些竹枝制一支灵笛，作为师父意之长老的生辰贺礼。
相传北渊极地的这片青竹林，已存在百年，在这极寒之地历经日复一日的雨雪摧折，存活下来的竹身蕴满灵力，竹杆坚韧劲脆，品相极佳，用来制作灵笛再好不过。
卫野的师傅意之长老本是音修出身，对乐器有着天然的喜爱，加上他本人性格洒脱不羁，这灵笛定能讨他老人家欢心。
他将收集到的竹枝放入储物戒中走出了青竹林。
海月还在外面等待，见他出来问道：“好了？”
卫野心情不错，上下抛着储物戒，眉眼含笑道：“好了，走吧。”
海月转身朝北渊外走去，卫野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笑意还挂在脸上，却垂眸不知在思考着什么。两人都没说话，空气中只剩下沉默。
“咕——”
不大不小的声响传入两人耳中，海月瞬间停住脚步，卫野也后知后觉地跟着停下。
他看看海月，偏头无声轻笑一下，随手从储物戒中掏出一块酥饼递给她道：“尝尝？我亲手做的。”
海月还想嘴硬开口说自己不饿，肚子却又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是了，她现在就是一个没有任何灵力的凡人，凡人都是要吃饭的，别说她还睡了那么久，饿是正常的。
海月在心里说服自己，饿是正常的。
遇到帝俊之后，便没再有过“饿”这种感觉，但哪怕时隔前年，依旧还是会对这种感觉产生恐惧。
海月捻起一块酥饼对卫野道：“多谢。”
卫野盯着她吃完一块后，又从储物戒中拿出一块递过去，海月也没客气，有了第一次，后面再接受就显得容易许多。
她现在主要的任务就是活下去，用这具没有一点力量的身体活下去，找到五件神器，带帝俊大人回家。
那么首先，她得吃饭……
想到这，海月再没了心理负担。虽然吃得慢，却还是慢慢悠悠的吃了许多。卫野也没急，直接掏出一盘来端在手上，垂眸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吃。
半晌，见她不动了，卫野试探着又拿起一块递过去问：“再来一块？”
海月摇摇头：“不了，真吃不下了。”
卫野忍不住笑出声来。
海月：“？”
他将酥饼放回储物戒中说到：“难得，我还以为恩人与别人说话都不会超过五个字。”
海月：“……”
两人吃饱后再次朝外走去，卫野依旧跟在海月身后，他掐出的火诀围绕在她周身，将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灿灿的暖光。
看着让人很舒服。
在云中蝶的无声带领下，二人走出了北渊极地。
在海月停下脚步转身看他时，卫野知道，他这次没有任何理由可以留下她了。于是他先开了口：“恩人可否告知你的名字，也好让我以后报恩不会找错人。”
海月答得很快：“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卫野看着她很认真地说：“可救命之恩，实难相忘。”
海月觉得，以后不会再见面的人是没有必要知道自己的名字的，于是她开口道：“名字就免了吧，倒是我想向你打听些事。”
卫野听着她的话，隐隐有些挫败之感，但他没表现出来，只道：“你问吧。”
海月询问人间现在的布局，从卫野口中听到了几个陌生的地名，也听到了云中。她又变着法的打探云中的方向，卫野一眼将她看穿，并直接询问她是否要去云中。
海月摇头否认。
卫野不再多问，挥手解下自己腰间那块形状奇特的玉佩递过去：“那至少收下这块玉佩吧。外面危险不少，无论你想去哪，戴着这个都会省去很多麻烦。”
说完，卫野没给她拒绝的机会，直接挥手用灵力系了上去，“你不接受我会很不放心的，毕竟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海月没想与他争论这事，便随他去了。
卫野又道：“若是以后有机会你去到云中，可以来找我，给我个报恩的机会。”
海月看他一副自己不答应就不罢休的模样，懒得应付，就随意地点了点头。
见她答应，卫野轻轻抬了抬眼，唇角漾开一条细小的弧度。
他目送着海月离开，直到那抹浅蓝色身影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内，卫野才御剑离去。
云中蝶从海月手背上飞出，随着她的步伐朝前飞去。
“主人，咱们要这么走到云中去吗？”
“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云中蝶无奈扶额，心道这小主人还真是傻得可爱。
海月柔声道：“我能听到你的心声。”
“……”
一人一蝶皆沉默，云中蝶弱弱地试着转移话题：“你会骑马吗？”
海月停下脚步侧头与它对视，那眼神仿佛在问：我会不会骑马你不清楚吗？
云中蝶避开她的视线，“好的，知道了。那咱们先进最近的城里去租辆马车吧。”
“嗯。”
直到一人一蝶停在车马行与掌柜的面面相觑半晌后，海月才意识到一个非常重要的事情——
她没钱。
人间现在的通用货币叫灵石，别说灵石了，海月身上连块石头都没有。
她接通识海，对云中蝶说：“你能变点钱出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