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幻境中漆黑如雾，二人彼此将最脆弱的后背交付给了对方。
崔海玉叹息：“不瞒师兄，初进噬妖境得以全身而退是因着我父兄的缘故……我父兄是北泽妖界的妖主和少主，噬妖她不敢动我，可眼下怕是行不通了。噬妖恼怒成这样，只怕是要孤注一掷了。”
她清楚，噬妖的怒火如今绝不是她提出北泽妖界妖主之名可以平息的。
“嗯。”
顾言朝只是淡淡地回应着。
崔海玉感觉身后此人好像并不担心今日二人是否出得去一样，不知为何，她靠近顾言朝也有着极为明显的安全感。
进入噬妖的噬幻境这般久，噬妖仍旧迟迟不露面，崔海玉不喜欢这样被动的感觉，亦如前世白泽为夺九寒珠屠了整个万花谷一样让她无力、无奈。
倏尔，脚底处传来极其古怪的气息，像微微山泉水流淌至山脚的感觉，从脚底逆流到全身，整个身子好似沸腾一般。耳边嗡鸣声不断，在嘈杂混沌的耳边，崔海玉听清楚了一句话。
“海玉，我们万花谷有今日都是败顾言朝所此，你这是在干什么，你在护着他？你应该杀了她，姐姐和万花谷的仇，你不想报了么？”
是夕南的声音。
耳廓的血痕在青阳和玄嚣的微光下，如鲜血通红。
顾言朝察觉到左手握着的这只手发热得奇怪，扭头察看，目光正好落在她血痕如滴的耳廓。此前他从未注意过，他眸色褪去冷淡，附上更多的是紧张。
“你怎么了？”他问。
崔海玉并没有回答。
一下挣脱开了他的手心，一转身便将青阳对准了他。正当顾言朝匪夷所思时，崔海玉一双猩红的双目死死盯着他。手中的法器青阳鞭也裹挟着狐族之火，顾言朝一怔。
崔海玉道：“是你帮白泽破结界的么？”
白泽是谁？崔海玉的话什么意思？不过他很清楚，眼下的崔海玉是被噬妖控制了心神，可噬妖再强，只要被控制的人意志坚定，任凭噬妖有通天的本事也不能控制心神，崔海玉虽法力不如那些修习了几百年或上千年的高，但绝不会这么容易便被妖物扰乱心神。那么，可以肯定的是，这是崔海玉的心魔。
崔海玉接连问道：“是你间接害死我和姐姐以及整个万花谷么？”
他眉峰紧蹙。
“是你……是你在报复我？”
她说的这些，顾言朝一句话也没听懂。若这是崔海玉的心魔，这怎么说得过去，她小小年纪……
恍惚间，一句话响彻脑中，“后来我家中出现变故，我姐姐和伙伴们都被一个人杀死了，那杀我家人的人也被我杀了。后来我……重伤逃了出来，躲了很久。”
这句话犹如惊雷般在脑中炸开，这是她此前从噬幻境出来时，回到娄府对他说的。当时他并没有揣摩出这段话更深的含意。原来……并不是受了重伤，而是彻彻底底地死过了一次。
他对于死而复生这样的事并不骇然，他们魔族有一派系叫往生族。此族人可以转世重生，亦可助他人转世，但需付出相应的代价，各中刑罚各有不同，但受此罚者需要彻底忘记帮助的转世之人，惩罚才会停止。
他便是往生族人。
一个念头火速窜如他的大脑，令他失神之际，结结实实挨了青阳一鞭。
他紧握着玄嚣，手臂的刺痛令他不得不捂住被抽打的伤口。崔海玉睁着双红的眸子，作势又要一鞭子朝面前之人袭来，可鞭身要落到对面人身上时，青阳停顿住了，将崔海玉甩出的力道消减，抽到顾言朝身上就像是被人拍了一下。
崔海玉显然此刻什么也记不清楚了，也没多怀疑为何青阳不想伤害顾言朝。
她果断收起青阳，一摊手狐火缠上她的掌心，崔海玉一个旋起带着掌心的狐火，一下朝顾言朝的脖颈袭去。
他眼疾手快地一侧身躲过，崔海玉扑了空。青阳对此人起不了作用，自己的功力太弱，根本不是此人的对手。
他躲开后并没有其他多余的动作。
忽地，少女缓缓蹲下身来，顾言朝瞧见她的眼睛，那是一双带着热泪满腔怨愤的眼睛，他只觉得格外陌生。认识这女子以来，从未见她哭过，哪怕一滴泪。无论是被罚站一整夜，还是即将被离智收去的时候，她都很坚强。
眼下少女哭得梨花带雨，双臂紧紧环抱着自己，连肩膀也跟着胸腔的起伏所颤抖。他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悬在少女的脊背上一寸之余，停滞一瞬，终还是将手落到了她的脊背上，轻轻安抚着，像生疏地哄着小孩一样。
崔海玉抬起头，随即将头埋进他的肩颈之上，双手紧紧钩住他的脖颈，他瞳孔一震。
此刻他的手再也不敢触碰她，太过亲密，这样的感觉对于顾言朝来说很是陌生。他仅仅只能虚搂着她，耳边传来极近的少女啜泣声，太近了……
“顾言朝……”颈窝处，少女低声呢喃。
“我在。”他声音罕见的有些嘶哑。
她回：“到底是不是你做的，一开始我很笃定不是你，可我方才听到我姐姐的声音了，她说是你做的……如果是你做的……”
他努力地想要回忆起这段记忆，可仍旧无用，他脑子里根本没有这段记忆。他正想回答她，告诉她，他没有这段记忆。
就听少女继续开口：“我一定会杀了你。”
顾言朝：“……”
“好，你先别哭了，如果是我做的，我就让你杀，行么？”他淡淡答着。
崔海玉抬眸阴侧侧一笑，掌心处的狐火又再度出现，她面无表情地朝他的背部击去，准确无误地落到他的身上。
顾言朝吃了一计暗算，闷哼一声，一掌将崔海玉推开。崔海玉后撤一步躲过，她以一种万事了然于心的感觉，嗤笑道：“你喜欢她？”
他登时反应过来，此时崔海玉仍旧被噬妖所附身。他斩钉截铁答：“和你有干系么？”
“崔海玉”不屑一笑：“可你从进我噬幻境以来，就很关心她。要看一个男人喜不喜欢一个女人，那就要看女人的眼泪是否能牵动郎君的心。她哭的时候，你模样就很心疼。”
他羽睫轻颤，“你好像很闲，在这里关心别人的事，是否太过自大，你认为你能活过今晚么？”
“崔海玉”像是听到什么极为好笑的事一般，忍不住捧腹大笑：“可我附身在你心爱的人身上，你舍得杀我？你那只死兔子可不在噬幻境。”
她一口一个心爱之人，听得有些烦躁，他不想再与此人过多废话。
“不在么？你好像很笃定啊。”
“崔海玉”面色陡然一变，面前的少年轻哼一声，衣裳领口就跳出了个雪白的小兔子，出来后骤然膨大，张着大口开始吸食。
噬妖一下子就被逮出了崔海玉的身体，崔海玉圆溜溜的眼睛茫然地睁开，见到此情此景也是吓一跳，她很聪明，很快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她怒斥：“卑鄙。”
旋即扬起青阳朝噬妖袭去，噬妖冷哼一声，只见青阳便偏离了方向，“我说过想要在我的噬幻境杀我，是绝对不可能的。”
即便这样，崔海玉和顾言朝也没有坐以待毙。二人一个手持青阳，一个紧握玄嚣，一齐使出。
噬妖眼眸未动，就让二人的法器就对上彼此而去，顾言朝极力将玄嚣扭转方向，不料玄嚣在触及青阳之时，涌出了强大的力量。崔海玉不明所以地看向顾言朝，回应她的也是顾言朝的茫然。
就这是，二人莫名形成了默契，一齐将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朝噬妖打去。
“砰——”
……
二人结结实实摔出了噬妖的噬幻境，一旁受伤的噬妖趴伏在地。
崔海玉朝顾言朝点头，立刻从地上弹起，用青阳缠上玄嚣，那股力量积蓄起来，却没有对上噬妖，而是偏向了杨书简。
杨书简未料到还有这事，一瞬间腿软倒地，冷汗直冒，火光越来越近，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股力量的热气拂过他的脸。
他紧张得双手抱头，浑身发抖，忍不住尖叫：“不要杀我。”
杨书简耳边传来一女子疼痛的呻、吟声，他愣愣地放下双手，眼前女子不在是一团不具形的雾，而是一个实打实的女子，只不过容貌丑陋了些。
噬妖唇边挂着血，方才她亦挨过了青阳和玄嚣的力量，还没缓一会儿，那力量就对向了杨书简。被击中之后有多痛，她很清楚，连她一个上千年的妖都无法承受，何况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她爱着他，断然不能见他受一点伤害，这是她唯一能为他做的，唯一能回报他救命之恩的方式。从前是她想错了，她认为报答恩情便是以身相许，可现在她不再这么认为。他救她于危难，她势必也要护他周全。
私心来看，她万分想要嫁给他为妻，可自己实在丑陋，如此样貌好像也配不上他，他这样好的人就应该匹配这世间最好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