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覆着层薄薄的新绿,长廊的朱漆柱间漏下杏花影。
三岁的玄烨踩着春阳奔跑,湖蓝棉袍的下摆扬起,像只振翅的小兽。
身后的小太监德顺捧着氅衣跌跌撞撞地追:"三阿哥!您慢些!慈宁宫的金镶玉花盆刚搬出来...."
"追上我再说!"玄烨回头做了个鬼脸,小脸上沁着汗珠。
他绕过储秀宫转角,忽然在红墙下刹住脚步,仰头望着鎏金宫牌——"承乾宫"三个大字在阳光下亮得晃眼,他想起乳母孙氏昨夜说的话:"皇贵妃娘娘新得了小公主,那孩子生得比画上的仙童还俊。"
"德顺,"他拽住气喘吁吁的小太监,"这是不是董娘娘的寝宫?"
"我的小主子!"德顺弯腰扶着膝盖,额角的汗滴在青砖上,"正是承乾宫。您可别乱闯,皇贵妃娘娘...."
话未说完,玄烨已趁着宫女打开宫门洒扫的间隙,像只灵活的狸猫般钻了进去,还不忘说一句:“别跟来”。
德顺急得直搓手,只能守在宫门口,望着檐角的铜铃叹气。
承乾宫的庭院静悄悄的,西暖阁的窗纸透出柔和的光。
玄烨蹑手蹑脚靠近,忽然听见一阵"咯咯"的笑声——那声音像串糖葫芦,又甜又脆。
他扒着窗缝望去,只见暖阁内的黄花梨拔步床上,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正蹬着胖腿,手里抓着块红绸子啃得津津有味。
"呀!"玄烨轻呼一声,推窗而入。小女娃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盯着他,口水顺着下巴滴在绣花肚兜上。
她穿着件鹅黄色的锦缎小袄,袖口绣着莲蓬纹,胖嘟嘟的脸颊像熟透的杏子,看得玄烨眼睛发亮。
"你叫婉婉是不是?"玄烨凑近床边,从腰间扯下挂着的拨浪鼓,"我是玄烨哥哥,给你玩这个!"
他用力摇晃拨浪鼓,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小女娃咯咯笑起来,伸手去抓鼓槌,却不小心让鼓身砸到自己额头。
"哇——"哭声瞬间响彻暖阁。玄烨吓得手忙脚乱,拨浪鼓"当啷"掉在地上。
就在这时,屏风后传来环佩声响,董鄂妃身着月白旗装快步走入,发间的珍珠步摇随动作轻晃:"小婉怎么了?"
玄烨下意识躲到屏风后,却忘了自己的湖蓝衣袖还露在外面。
董鄂妃看着屏风下晃动的衣角,忍俊不禁:"三阿哥若是喜欢妹妹,为何要躲着?"
小身子猛地僵住。玄烨慢吞吞地探出脑袋,耳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董娘娘....我、我不是故意的...."
"傻孩子,"董鄂妃笑着抱起婉婉,用帕子擦去她脸上的泪珠,"妹妹哪有那么娇气?方才还抓着本宫的簪子往嘴里塞呢。"
她望向玄烨,眼中带着温和的笑意,"可是你母妃让你来的?"
玄烨摇摇头,鼓起勇气走近:"是我自己想来瞧瞧妹妹。她真好看,像个小面团子。"
董鄂妃被逗得轻笑,婉婉趴在她肩头,忽然伸手抓住玄烨的辫子。玄烨"哎呦"一声,又惹得小女娃破涕为笑。
"想不想抱抱她?"董鄂妃示意玄烨张开手臂,"轻轻的,像捧住一碗豆腐脑那样。"
玄烨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接过婉婉。小公主的身子软乎乎的,还带着股奶香,逗得他眼睛发亮。
忽然,外间传来宫女的禀报声:"主子,内务府送来了新制的缎子。"
"你帮娘娘看着妹妹,可好?"董鄂妃摸摸玄烨的头,"本宫去去就来。"
玄烨用力点头,抱着婉婉坐到暖阁的软榻上。他忽然想起腰间的饴糖,那是今早跟太后请安时得的赏赐。"
婉妹妹要不要吃糖?"他掏出糖纸,露出里面金黄的糖块,掰下一小块凑近她的小嘴。
婉婉张开嘴,却没咬住糖,反而叼住了玄烨的手指。乳牙虽小,咬起来却格外有力,玄烨疼得龇牙咧嘴,却又不敢抽手,急得直眨眼。
"哎呀呀,这是怎么了?"董鄂妃回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连忙从旁边的果盘里拿起一颗蜜枣,在婉婉眼前晃了晃,"小婉看这儿,有蜜枣吃呀。"
小公主果然松开嘴,转头去够蜜枣。玄烨甩着被口水浸湿的手指,又委屈又好笑:"妹妹的牙好厉害!"
董鄂妃笑得前仰后合,用帕子替他擦手:"这叫'咬福',是妹妹喜欢你呢。"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妆奁里取出个绣着石榴花的锦囊,"这个给你,里面是软糯甘香的蜜饯。"
玄烨接过锦囊,闻到里面的甜香,忽然红了眼眶。在这深宫里,除了母妃,还从没有人这样温柔地对待过他。
婉婉趴在他肩头,肉乎乎的小手抓着他的衣领,发出"嗯嗯"的声音。
"以后我可以常来看妹妹吗?"他仰头望着董鄂妃,眼中盛满期待。
"自然可以,"董鄂妃替他整理歪掉的发冠,"但下次要来,需告诉你母妃,别让她担心,好不好?"
玄烨用力点头,忽然听见德顺在宫外焦急的呼喊。他慌忙起身,却不小心撞翻了桌上的茶盏。董鄂妃笑着摆摆手:"快去吧,别让奴才急坏了。"
"董娘娘再见!"玄烨跑了两步,又回头晃了晃锦囊,"谢谢董娘娘!"
暖阁的铜炉里飘出沉水香,婉婉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忽然咯咯笑起来。
董鄂妃抱着女儿走到窗边,看小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手指轻轻抚过女儿的发顶——她知道,这个倔强的三阿哥,将来或许会成为婉婉在这深宫里的一缕暖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