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以前,黑水狱里没再起什么波澜。
烟味顺着空气缝隙飘来,被潮气压得很低,像是在地面匍匐的蛇。
林晓晓靠着墙,把毛毯往身上一裹,闭目养神。
时间一点点过去。
她不知道外面现在是何时,只能凭借那道墙缝里的光线判断。
从灰白往偏黄移了一点,然后又慢慢偏回去,说明天色已经偏午。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更远的地方传来。
如果不仔细听,还以为只是风在石板上擦过。
这一阵脚步里,有拖鞋磨地的沙沙,有木屐敲击的轻响,还有人在地上踢到石块时发出的几声闷骂。
紧接着,是高声的吵骂。
“喂!黑水狱的人都死了不成?我们沈家的少奶奶关在里面,你们装聋作哑?”
声音粗,每一个字都带着市井气,偏偏语气里那股张狂,不是普通混混敢当着军方牢狱撒的野。
这是有人撑腰的。
“沈家的少奶奶?”另一道夸张的嗓音接上,“哪家的少奶奶还能杀丈夫呢?啧,我听说啊,她是早就跟外头哪个野男人勾搭上了,等着进门那天好下手呢!”
“可不是嘛。”有人跟着起哄,“你说这也怪,沈家少爷那么好命,娶了这么个扫把星。听说那一夜,还穿着大红嫁衣,就把人给一剪子扎死了。”
“啊呸,红嫁衣有什么用?心是黑的。”
铜哨声突然尖利地吹了一下,压住那一群人的吵嚷。
“这是军牢,不是你们胡闹的地方。”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懒懒地响起来,显然是黑水狱某个看守,带着笑意,“谁给你们胆子,跑这儿来吵?”
“我们就是来吵的!”那粗嗓子不服,“你们把人关在里头,不给个说法,我们少爷死得冤不冤?沈家就这一个宝贝少爷,现在说没就没了——”
“胡说八道。”另一个声音插进来,声音细一点,却带着吊儿郎当的笑意,“哪家有两个少爷,还只有一个?沈家可不缺少爷。”
那声音一出口,林晓晓心口“咚”地一紧。
副官齐襄。
她不会认错。
上一世,在刑场上念她罪状的嗓音,跟现在隔着甬道传进来的这声吊笑,重叠成一条锋利的刀。
她本能地攥紧了袖口。
外头的争吵还在继续。
“你这说的是人话吗?我们少爷死了,你还在这儿笑。”
“我笑的是你们几个。”齐襄轻轻打了个呵欠,仿佛夜里没睡好,“沈家有冤,应该去寺庙,多烧几炷香,拜拜城隍爷。跑到我们军牢门口来吵,是当我们顾少帅的脸,是摆设?”
“你,你别拿顾少帅压我们!”那粗嗓子硬着头皮,“我们也没说顾少帅不公,只是想见见那杀人凶手,她要是冤的,我们也认;她要是真杀人——”他重重吐了一口唾沫,“我们沈家人眼睛不瞎!”
几句粗话,说得苦大仇深,却隐隐露出一点。
他们本就知道沈子臣死不得白死,却又不能直接对顾深澜发作,只能借“替沈家伸冤”的名头,跑到黑水狱门外闹。
这闹,闹给谁听?
闹给她。
黑水狱的墙很厚,声音却会顺着那道指缝般的裂口往下掉,一点不差地砸进囚室里,每一声都像是在提醒——沈家的人从没有忘记自己。
林晓晓的背靠在石壁上,石壁冰透。
她可以想象得到,此刻黑水狱的大门外,是怎样一幅光景。
沈青舟不屑亲自来。
他只需要派几条狗,在牢门外吠几声,就够了。
只要她在这黑水狱里听见了,就会知道沈家记得她。
记得她杀死了沈子臣,记得她还欠沈家一条命。
记得,她所知道的迟早要都吐出来。
甬道里的看守明显被扰得烦了。
“滚滚滚,给我滚远点。”那叼烟的声音带着不耐烦,“谁死谁活轮得到你们在这儿指手画脚?”
“我们不走!”粗嗓子还在嚷,“不见到人,我们就不走!你有本事把我们拖走——”
话没说完,外头突然传来一声“噗通”。
有人被人一脚踹在腿弯上,整个人跪在地上,膝盖撞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一声被压住的惨叫。
“老四、老四,你”旁边有人慌了,“别跪。”
“让他跪着。”齐襄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
这声音在林晓晓的记忆里,不止一次跟“跪着”两个字连在一起。
前世,她被押上刑场,双膝被粗绳紧紧捆住,被迫跪在被雨水冲洗得干干净净的刑场石板上,齐襄就站在旁边,用同样这种半笑不笑的语气,提醒她“跪稳了”。
她垂下眼,睫毛投在脸上,像是两片小小的阴影。
石壁冰凉,冰得她背脊发硬,却帮她把那一阵本能冒出来的颤意压了回去。
她逼迫自己把注意力从外头的骂声和齐襄的嗓音上挪开,重新回到自己能控制的范围内。
脚边的排水沟有一点轻微的水声,是有人路过时不小心踢了一脚,水波轻轻荡开,再慢慢平。
她盯着那条沟,看着里面一只灰黑色的老鼠,在水边嗅了一下,嫌恶地缩回去,转身钻进砖缝。
连老鼠,都知道在这地方,该躲的时候躲。
外头的闹腾持续了一会儿。
齐襄似乎只是奉命来“看看”,没有真的动什么杀念,只象征性地踢了几脚,吓唬吓唬人,没多说什么狠话。
那几个混混被打得哼哼唧唧,嘴里还不忘大声嚷嚷沈家的“冤”,把“沈家少奶奶”四个字嚷得越发响。
黑水狱里的囚犯们总算有一点别样的热闹看了。
隔壁牢里有人压着嗓子小声笑:“啧啧,沈家的脸也被顾家踩得够了。”
有人阴阴地道:“少奶奶进来,少爷上路,挺配。”
笑声和窃窃私语在甬道里窜了一圈,很快又被看守撞了个正着,狠狠抽了几鞭子。
“笑什么笑?再笑,把你们舌头剜了喂老鼠!”
哀号声响起,又踩着湿冷的石板一点点退远,最后归于死寂。
黑水狱不需要热闹。
它的本职,是把所有声音都一点一点吃掉。
外头的吵闹被挡在厚重的门外,里面的潮气和霉味又占据了所有缝隙。
油灯发出“吱吱”的细响,灯芯似乎被潮气熏得不太正常,一会儿明一会儿暗。
林晓晓靠着墙,静静地调整呼吸。
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点酸腐和铁腥味。
每一次吐气,都在胸腔里绕一圈,把上一世被困在这里的记忆一点点吹淡。
她默默告诉自己。
信自己的判断。
不被外头的叫嚷牵着走。
不因为齐襄那一两句嗓音,就提前露出情绪。
这地方,很多人盼着抓到软肋。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墙缝里的光线从苍白转成灰,最后缩成一条更细的线,像是有人在上面轻轻一抹,把亮色一点点推走。
脚步声渐渐稀少,只剩看守巡逻时那两三声重重的靴子声,在甬道里来回。
油灯一盏盏灭了,黑水狱再次沉入一片几乎完全的黑暗。
夜,用比白天更厚的布,把这一切盖住。
黑暗里,声音变得更清晰。
有人在梦里抽泣一声,被旁边的人用肘子捅了一下,很快闭嘴。
有人咳嗽,咳到最后,只剩下一点破布似的喘息。
阴影深处,那双昨夜看着她的眼睛,像是被黑水淹没了一样,再也看不见。
林晓晓蜷缩在毛毯里。
毛毯已经更湿了,被她呼出的热气熏出一点微弱的温度,贴在皮肤上,不至于那么像冰。
她想起看守提到的“有人在雨季沿水路逃跑,被冲成一团烂布”的故事。
那条“烂布”,并不只是吓唬人的。
她前世在黑水狱里待得久,听过不少类似的传闻。
有人真在雨季那几天,趁着水漫过排水沟,尝试从里面钻出去,结果要么被活活堵死在拐弯处,要么被洪水卷走,尸骨无存。
那条路,有人试过。
试过的人,死了。
可死过一次的人,再看那条路,就不会只看见死。
入口,拐弯,出口可能在何处。
她不知道现在是几点。
她只知道,当全狱的人都沉入一种疲惫的半睡半醒时,就是意外最容易发生的时候。
就在她的呼吸慢慢平缓,身体渐渐适应这冰冷时,一阵极轻的声响,从牢门那边传来。
布料划过墙壁传来一点点摩擦。
紧接着,是极轻的“咔”的一声。
像是有人在铁锁上轻轻碰了一下,又迅速收回手。
林晓晓的背立刻绷紧。
她没有睁眼,睫毛却微微抖了一下。
她告诫自己,不要立刻做出任何反应。黑水狱里,多的是用“声音”勾人出马脚的局。
她放缓自己的呼吸频率,刻意压得更长一点,让自己看起来像已经深睡。
那一点布料摩擦的声音又靠近了一寸。
她听得更清楚。
看守的衣裳被油烟熏久了,有一种黏腻的厚重。
这声音,比那轻,也比那干净。
那是……军服。
她的心不受控制地往上一提,又硬生生按回去。
顾深澜不会亲自来黑水狱。
至少,不该在此时。
他这种人,若真要来,不会悄无声息地摸到她牢门口来“偷看”。
他来,是堂而皇之,是带着风雨和命令来的。
那这是谁?
那一点点压抑住的呼吸声,离她越发近。
铁栏杆外,一片黑。
夜色像是被倒进甬道的一锅墨,把每一个人的轮廓都浸没,连影子都没了。
“睡了?”
一道极低的声音,隔着铁栏,轻轻问。
声音很低,压得极狠,几乎要跟黑水狱本身的低鸣合在一起。换作别人,未必听得清。
但林晓晓,听得清。
那声音,不是齐襄那种吊儿郎当的懒散,也不是看守的粗野。
它本身带着一种寒意,是那种从枪口和军靴底下习来的冷。
顾深澜。
这三个字,在她脑海里悄无声息地浮现。
他本不该现在出现。
按前世的轨迹,他不会踏进黑水狱一步,更不会在深夜摸到某个“特务嫌犯”的牢门前,压低声音问一句“睡了”。
可时间线偏了。
他之前出现在她新婚夜的房门口,把她从沈家带走。
现在,他似乎又违背了他平日“极少亲自来黑水狱”的习惯,在这黑暗里站到了她门前。
她没有立刻睁眼。
她让自己的呼吸维持住那种刚入睡不久的浅均匀,在胸腔里轻轻震荡。
牢门外那个人,沉默了两秒。
这短短两秒,像是有人把冰刀贴在她喉咙上,暂时没划下去,只是轻轻挨着皮肤,让她感觉到那一寸冰冷的重量。
她能感觉到,那双目光落在她身上。
“装睡?”那人忽然轻轻哂笑了一声。
声音不重,却在这甬道的一段冷空气里,敲得她后颈一麻。
“或许,她真的睡着了呢,少帅。”
另一道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带着齐襄特有的笑意,“黑水狱这么舒服的地方,谁来了都睡得安稳。”
顾深澜没有理他。
他像是微微靠近了一寸,手指在铁锁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若真睡得着,”他低声道,“也算胆子不小。”
铁锁在他指节下发出一点低哑的回响。
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替谁求饶。
林晓晓在毛毯里,指尖悄悄扣紧。
她原本想继续装睡。
可顾深澜这一句“不小”,听起来既像是赞许,又像是冷笑里边藏的一点兴趣。
他不喜欢被人装。
他习惯看见所有人在他面前低头、认罪、求饶。
上一世,在她被押上刑场前,他只用了一纸命令,就决定了她的生死。她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串字体的排列。
这一世,他竟然站在她牢门前,等她醒。
她缓慢地睁开眼。
黑暗中,她先看见铁栏杆外一团比夜色更深的影——那是披着军大氅的男人,站得笔直。
他的脸半隐在影子里,只有下颌那一截被从甬道另一头飘来的微弱灯光擦了一点冷白。
那线条冷硬,仿佛是用刀削出来的,皮肤颜色被寒气熬得惨白,唇色却很薄,没有温度。
他正低着头,看她。
那眼神,比昨夜在沈家时更冷。
可在那冷里,夹了一闪而过的东西。
像是一种对猎物味道的确认。
她恍惚间几乎可以闻到,昨夜在雨夜里扑进他怀里一瞬,那突然压下来的枪油味、烟味和烈酒味。
而今夜,他来黑水狱,站在她牢门前。
目的是什么?
只为了看一眼她是不是睡得着?
还是,为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东西?
她抬眼,目光与他在铁栏之间相撞。
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