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神秘少年

黑水狱的清晨,来的比外头更晚一些。

上头看不见天,只有一道比指缝宽不了多少的裂口,高高悬在石墙顶端,像是在墙上划出的一道伤口。

外头光线变了,这道伤口也只是从铁黑,慢慢浮出一点灰白,再一点点往苍白里偏。

四周还是冷的。

石地潮得厉害,一夜过去,毛毯底下的湿气反而更重了些。

林晓晓睁眼时,后背像是贴着一块冰,膝盖一动,伤口就像被人按了把盐,生疼地往骨缝里钻。

她第一反应不是坐起,而是屏住呼吸,侧耳听。

滴水声还在,一下一下落在某块石板的固定位置,节奏没有变。

鼾声少了两处,多了一声压抑不住的咳嗽,喉咙里带着痰和血味,像是夜里被谁捶过胸口。老鼠窸窣声挪到更远处,不再从她脚边那条细沟爬过。可能是夜里有人倒了脏水,驱走了它们。

她在心里默数,默着默着,才让自己相信——她确实活得与前世不同了。

石壁冰凉的触感从后颈延伸下来,把她昨夜梦里残留的阴风一点点压下去。

刑场的锣声还在耳边回响,吓得她在梦里手足无措地往后退,鞋底踩在血泥上,一脚深一脚浅,怎么都踩不到坚实地面。

如今,她指尖抵着潮湿石地,掌心被碎玻璃割开的伤口已经凝了薄薄一层血痂,玻璃尖仍旧稳稳卡在指缝里。

疼,是真疼。

疼感提醒她,这是这一世,是可以改写的那一世。

囚室外,有脚步声拖着走过来。

不是昨夜那个肩宽腰粗的看守。那人的步子带着一种老油条似的稳,踩在地上,水声都被他踩散。

现在这双脚步,轻,乱,鞋底有一块地方磨得太薄,走路时会发出一点不对称的擦地声,像是不习惯这路,又不敢停。

脚步停在她牢门外。

铁栏杆轻轻一响,像是有人伸手扶了一下,又赶紧缩回去。

“喂——”

声音变了声的少年腔,带着黑水狱特有的沙哑,喉咙像是被冷气熏过,又被人骂过,吊在嗓子眼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不甚利落。

“喂,起来。”

他刻意压低声音,学着看守的凶,可尾音还是虚的,生怕谁在远处听见。

林晓晓没有立刻动。

她把下巴仍旧枕在手臂上,只稍微侧过点脸,从乱发缝隙里,借着那条指缝般的天光看出去。

看不清人,只看得见一截瘦削的小腿,裤腿被洗得发白,膝盖处有旧补丁。脚上那双鞋已经看不出原颜色,只剩被污水泡出来的灰黄,鞋帮开了线,用细绳草草缠着,鞋面一抬一合,露出里面的脚背皮肤——那块皮肤上,有一道深紫的鞭痕,从脚背斜斜抽到脚踝,边缘发青,显然不久前才打的。

昨夜甬道尽头,那几声皮鞭抽肉的沉闷声,在她耳边浮了一下。

“再不起来,凉了。”少年的声音有点不耐烦,又有点紧张,“吃不吃由你,反正我交差就算完事。”

他端着的木托盘微微晃了晃。

托盘上粗糙的瓷碗碰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盖不住从碗里散出的酸臭味。囚饭的味道跟这黑水狱的空气混在一块儿,稀得发白的粥、几片看不出颜色的腌菜,被潮气和霉味包裹着,闻起来像是发霉的谷仓里洒上了一点盐水。

林晓晓缓缓坐起。

毛毯从肩上滑下,露出里面湿透了的布衣。衣襟贴在皮肤上,早已冷透。

她抬眼。

牢门外,站着一个看起来还不到十七八岁的少年。

瘦,黑,眼睛很亮,却不够直。他的目光一被她抬头的动作碰上,就下意识往旁边一偏,仿佛不习惯被人这样看着。

偏过头的那一瞬,脖颈处露出一截皮肤,锁骨上方,有一块青紫压在骨头边缘,成片的瘀斑顺着衣领往下延,显然不只一处。

林晓晓看看他,又看了一眼木托盘,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劳烦你了。”

她这声“你”,叫得不卑不亢,尾音轻轻落在石壁上,很快被潮气吃掉,听不出半分骄矜。

少年一愣。

他显然没预料到,会在黑水狱这种地方,被一个囚犯用这种语气谢谢。

“我又不是自己想来的。”他嘴硬地咕哝了一句,用力把托盘往铁栏杆边缘一搁,“是王班头叫的,叫我以后都给你送。”

话说到后面,他的声线不知不觉轻了下去,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嘴。

这牢里的人,都是得罪了谁,才会被单独安排人送饭。

“王班头,”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就是昨夜那个抽烟的?”

少年眼睛一缩。

他看了她一眼,像是没想到她会记得这种细节,又像是怕这名字被谁听见似的,下意识往甬道那头瞥了一眼。

那边空空的,另一盏油灯还没有点,阴气沉在石壁和铁栏之间,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更深处,闭着眼睛听他们说话。

“你少问这些。”少年把托盘往铁栏内一点一点推,推到能让她勉强够到,又不会被其他牢里的人伸手抢去的位置,“吃吧,凉了更难下口。”

他的手伸过来,指节瘦,指尖却出乎意料地干净,像是经常被冷水泡着。

他扣住一只瓷碗边缘的动作很利落。

这不是一个只在院子里扫地的杂役的手。

林晓晓的目光顺着他的手,落到他袖口。

粗布袖管往上一提,里面青紫的痕迹忍不住露出一角。

她抬眼,对上少年故作不在意、却戒备明显的眼神。

“看什么?”他喉咙里哑了一声,语气不自觉重了半分,“没见过挨打?”

“见过。”林晓晓轻声。

少年被她这两个字堵了一下,眼角肌肉抽动了一下。

“那你还看。”他嘟囔。

林晓晓收回视线,伸手去拿木托盘上的瓷碗。

昨日摔倒的地方一用力,伤口又被拉开了一点,血被捂了一夜,边缘发粘。手指微微一抖,却很快稳住。

“你这是什么?”少年眼尖,指尖抵在铁栏上,往前探了一点,试图看她手心,“手怎么了?”

“昨夜摔的。”她答得平静,“不碍事。”

少年“啧”了一声,嘴里骂了一句小声的脏话,不知道是在骂谁。

“这里湿,你那手再这么弄,过几天能烂一半。”他说着,把托盘往里又送了一点,盯着她的掌心,“你伸出来,我看看。”

这话说得像是习惯性的,像是平时给人分饭时,看到谁碗破了,会随口骂一句,再顺手换一个似的。

可他眼里那一点紧绷的神色,却又不像全然是随口。

林晓晓慢慢伸出手。

少年凑近了一点。

他的眼睛在阴影里看不出颜色,只看得出瞳孔很黑,黑得像是黑水狱里那条暗河,一眼看过去,以为是死水,实则底下暗流翻涌。

“你还拿着玻璃?”他皱起眉,低声骂,“你不要命了?”

碎玻璃夹在她手心里,被血糊住,边缘仍旧透着点锋利的冷光。

“黑水狱多的是要命的东西,不差这一小片。”她淡淡道。

少年抬眼看她。

那一瞬间,他脸上本有的那点少年稚气,被这句话撞了一下,显出一种不合年纪的阴影。

少年摸了摸自己袖口,低声骂了一句,像是骂那声咳嗽,又像是骂自己多嘴。

“你……那个手,”他硬生生把话岔开,“回头有机会,弄点盐水烫一下,再找点……嗯……”

他顿了顿,眉头苦苦地拧着,像是在拼命从记忆里捞出什么词。

“找点生姜片,拍碎,烧热了,隔着布敷一敷,能消肿。”林晓晓接上了他找不着的那一截,声音不急不缓,“手上伤口不能直接贴,容易发炎,你那脚踝也是。”

少年一惊,立刻把脚往后收了一寸,像是怕她看。

“我只是听你走路的声音。”她道,“一深一浅,角度像是抽在脚背上,不是小心一点就不疼的那种。”

少年张了张嘴,本能想否认。

“你……你少乱说。”他嘴硬,眼神却有一瞬的惶急,“我好得很。”

“嗯。”她也不逼他,“好得很。”

她把那一声“好得很”说得很轻,尾音像是落在一块湿木板上,被慢慢吸进去。

少年咽了咽口水。

可她刚刚那几句话,落在他耳朵里,是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平视。

只是被当成一个“人”。

这个字,在黑水狱里比糖还稀罕。

“你说……姜片?”他忍不住问。

“厨房里总该有。”她淡淡道,“你回去烧水的时候,用布包着,趁热贴一贴,别被人看见发红就成。”

少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裤腿遮住的鞭痕。

那块地方,从昨夜挨打起,到现在都一直火辣辣地疼。每挪一步,鞋帮摩到那块破皮,就像是用砂纸磨肉。

“你怎么知道这些?”他忍不住好奇,“你是大夫?”

“算不上。”她伸手把一只瓷碗端到面前,碗壁粗糙,边缘有一小块缺口,她用指腹避开那一块,“只是以前在家里,常替人配药。”

少年盯了她几秒钟,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

那张脸昨夜被雨水和血洗过一遍,此刻在昏暗牢里显得有点苍白。眼下带着轻微的青色,不是睡不够那么简单,是这地方寒气往骨缝里钻,熬了一夜留下的痕迹。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人,按理不该出现在黑水狱。

他干咳了一声,把托盘从铁栏杆边挪开一点,像是给她留出让饭碗放稳的空隙,又像是借机退开一点距离。

“那……你自己也注意点。”他语句磕磕绊绊。

说完这句,他自己都觉得别扭,耳背有一点隐隐的热,赶紧把托盘往怀里一抱,转身就要走。

林晓晓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等等。”

少年脚步一顿。

他没回头,身体却有一点僵硬。

“干、干嘛?”他嘴上故作凶,“你要加菜?这里可没有。”

“不是。”她抬手,手指伸进衣襟内侧,从最贴身的那一层里,摸出一小块硬邦邦的东西。

她把那块东西用指尖捏了捏,感觉到表面微微有点粘,是被她掌心的温度焐得软了一点。

然后,她抬手,从铁栏杆之间递出去。

“给你。”

少年下意识地往后一闪。

“我不要。”他脱口而出,“我不欠你的。”

“你还不知道是什么,就说不要?”她声音里带了一点笑意,“黑水狱里,多少人求都求不到。”

少年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回头。

他的视线先是落在她伸出的那只手上——手心有血痕,指节却挺直。然后才看到她掌上那小块东西。

一小块糖。

带着一点浅浅的黄,是普通人家过年才能舍得买一回的那种麦芽糖。

那味道很淡,在黑水狱这一片发霉、血腥味混合的空气里,几乎闻不见。

可少年还是在一瞬间,几乎可以凭想象尝到那一点甜。

他喉头滚了一下,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我不能收你的东西。”他别过脸,声音更低了,“谁知道你以后会不会拿这说事。”

林晓晓看着他。

她没有急着把糖塞过去,只是把手举在半空,任那一小块糖在她指间晃了一晃。

“你就当我欠你。”她轻声道,“昨夜那半碗水和一条毛毯,是你帮着拿的吧?”

少年惊了一下,下意识反驳:“那是王班头叫我——”

“可要不是你愿意拿,水和毛毯也不会自己长脚走过来。”她淡淡道。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里面的逻辑一点不绕。

少年张了张嘴,最后没再找借口。

他伸手,从她指间接过那块糖。

他的指尖碰到她的指尖,冰凉。

他立刻像被烫了一下般缩回去,把那块糖紧紧攥进掌心,连看都不敢再看一眼。

“我、我先拿着。”他别扭得要命,眼神却不自觉地黏在自己握紧的拳头上,“以后……以后再说。”

林晓晓笑了一下:“好。”

少年狠狠咽了一口,看向她的目光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闪了一下。

“不许……跟别人说。”他突然低声道,“也不许在他们面前……说我收你的东西。”

“当然。”她答得干脆。

他这点小心,她太懂。

少年又盯了她两秒钟,似乎确认她不会立刻出卖他,这才闷头抱着空托盘往甬道那头走。

他走得很快,鞋底在石板上擦出一串凌乱的声音。那脚背上的鞭痕每被扯到一下,他的肩膀就微微一抖。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转角,林晓晓才慢慢收回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

原本握着糖块的地方,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像是一瓣花,花柄那里是伤口的红。

她把手心反过来,在粗糙的瓷碗底轻轻摩了一下。

粗瓷底面很糙,像是拿砂石随意打磨过。她用指尖在那粗糙的釉层上,慢慢划了几下。

她划得很浅,很轻,一笔一笔小心翼翼,生怕划破,只留下一个轮廓。

划完,她把碗翻回去,装作若无其事地端起那碗已经有点凉的粥,一口一口慢慢喝下去。

粥很难喝。

她却喝得很认真,一滴都没洒。

她喝完最后一口,把碗底朝下放回木托盘。

碗底那瓣花,贴在木板上,看不见。

只要有机会,这个托盘还会被人拿走,然后在这条甬道上来来回回,去到别的牢门前,进出厨房,进出看守手里。

有眼睛的人,看得到那瓣花。

有心的人,看得懂那瓣花。

她不指望少年。

但她已经把自己的一点试探,投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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