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同床异梦

浴室的水声淅沥沥地响了起来,隔着一道磨砂玻璃门,将那个杀伐决断的男人模糊成一道颀长而危险的剪影。

林晓晓站在那间内室中央,手中还攥着那件刚叠了一半的月白色旗袍。房间确实如顾深澜所言,没有窗户。四面墙壁贴着暗纹的银灰壁纸,顶灯的光线惨白而冷清,投射在光洁的木地板上,泛起一种近乎医院走廊般的寒意。这里没有昼夜之分,唯一的出口正对着顾深澜那张宽大的黑胡桃木床。

这是一座精心打造的牢笼,也是一座密不透风的堡垒。

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顾深澜卧室里特有的气息,混合了高档烟草、冷冽的雪松味,以及这几日怎么也散不去的、淡淡的血腥气与药味。这味道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无孔不入地渗透进她的呼吸,宣告着那个男人的绝对主权。

“不要锁门。”

他刚才的话还在耳边回荡,漫不经心却又不容置疑。林晓晓看了一眼那扇没有任何插销装置的门,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他不需要锁,因为他本身就是这江城最大的锁,锁住了她的自由,也锁住了她的命门。

她将手中的旗袍扔在床上,动作有些许发泄的意味。那张单人床铺着柔软的丝绸,触手生温,却让她觉得如芒在背。她环视四周,梳妆台、衣柜一应俱全,甚至连梳妆台上的镜子都擦拭得一尘不染,映出她此刻略显苍白却紧绷的脸庞。

顾深澜在洗澡。

这个念头一旦在脑海中清晰起来,林晓晓的心跳便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那个男人重伤未愈,右胸的枪伤甚至还没拆线,但他却像个没事人一样,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在这个充满了算计的夜晚,把她像只宠物一样圈禁起来。

水声依旧平稳,像是一道天然的屏障,隔绝了内外的世界。

林晓晓的目光穿过那扇半掩的小门,落在了顾深澜卧室那张巨大的办公桌上。那是他的领地,平日里除了副官齐襄,连刘管事都不敢轻易靠近。此刻,那张桌子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诱惑,静静地蛰伏在昏暗的灯光下。

她知道自己不该动。理智告诉她,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招致杀身之祸。顾深澜虽然看似对她宠溺有加,甚至不惜为了她清洗全城,但那是在她是自己人的前提下。一旦让他发现这只金丝雀有着不该有的爪牙和心思,后果不堪设想。

林晓晓脱下鞋子,赤着脚踩在厚重的地毯上。羊毛地毯吞噬了她的足音,她像一只敏捷的猫,无声无息地滑出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小房间,潜入了顾深澜的“指挥所”。

卧室很大,墙上挂着巨幅的江城防务图和几张她看不懂的军事地形图,上面用红蓝铅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标记。那些红色的圆圈和箭头,像是一道道伤疤,触目惊心。书架上塞满了《战争论》、《步兵操典》以及各种没有封皮的档案袋。

她屏住呼吸,目光死死地锁住浴室的方向。水声还在继续,夹杂着男人偶尔的咳嗽声,那是肺部受创后的生理反应。这咳嗽声让她的心稍微定了一些,至少证明他还在里面,且身体状况并非无懈可击。

她快步走到办公桌前。

桌面上堆叠着几份文件,最上面的一份是关于商会资产重组的草案,那是她白天和顾深澜联手演戏的战果。旁边放着那个银质的打火机,幽蓝的金属光泽在台灯下闪烁,旁边还有半包没抽完的香烟和几颗散落的黄铜子弹。

林晓晓没有去碰那些显眼的东西。顾深澜这种人,真正机密的东西绝不会放在明面上。她的目光扫过桌下的三个抽屉。

左边的抽屉虚掩着,她轻轻拉开,里面是一把备用的勃朗宁手枪和几个弹夹,还有一些止痛药瓶。中间的抽屉锁着,但锁孔很简单,是那种老式的铜锁。

林晓晓从发间拔下一枚细长的发卡,这是她在前世狱中跟那个老贼头学的开锁手艺。虽然生疏,但对付这种锁绰绰有余。她的手有些抖,不是因为技术生疏,而是因为极度的紧张。她的耳朵竖得高高的,捕捉着浴室里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如同惊雷。

锁开了。

林晓晓迅速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叠牛皮纸档案袋。她的手指飞快地在档案袋的标签上划过——“军火流向”、“沈家余党”、“南京方面”……

直到她的指尖停留在最底层的一个没有任何标签的黑色档案袋上。

直觉告诉她,就是这个。

她抽出那个黑色的袋子,指尖触碰到纸张粗糙的纹理,心脏剧烈地撞击着胸腔。她解开缠绕的细绳,抽出里面的文件。

借着昏暗的台灯光线,第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黑白照片。

那是她的照片。

照片上的她穿着裙子和朋友站在梧桐树下,笑得温婉而拘谨。那是她少年时期的照片。

林晓晓的手猛地一颤。

这份档案不是关于别人的,正是关于她自己。

她迅速浏览着文件内容。

“姓名:林晓晓。籍贯:江城。父:林正清(已故)。母:早亡。就读于江城女子师范学校文学系……”

这一页纸上,详详细细地记录了她从小到大的所有经历。从她在哪家医院出生,到上过哪几所私塾,甚至连她在学校里喜欢去哪家书店买书都记录在案。

然而,让林晓晓感到脊背发凉的,并不是这些详尽的记录,而是文件末尾那几行鲜红的批注。

那是顾深澜的字迹,笔锋凌厉,透着一股透纸背的寒意。

“疑点一:枪法娴熟,非一日之功。来源不明。”

“疑点二:战地急救手法专业,甚至优于军医。来源不明。”

“疑点三:对沈家布局了如指掌,预判精准。来源不明。”

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他怀疑了。他早就怀疑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感涌上心头。这种恐惧比面对沈子臣的毒计、比面对黑水狱的刑具还要深刻。因为她在面对的是一个完全看不透的对手,一个能在谈笑间把人心剖开来看的魔鬼。

浴室的水声突然停了。

这突如其来的寂静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掐断了林晓晓的思绪。

她猛地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将文件塞回档案袋。手心全是冷汗,牛皮纸袋变得有些滑腻。她迅速缠好细绳,将档案袋放回抽屉的最底层。

就在她准备推上抽屉的那一刻,浴室的门把手转动了。

“咔哒。”

这一声轻响,比刚才开锁的声音还要刺耳。

林晓晓心头一慌,猛地推上抽屉,身体本能地想要后退,远离这个充满罪证的桌子。然而,就在她转身的一瞬间,手肘不小心撞到了桌角的一个青花瓷茶盏。

“啪!”

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卧室里炸开。

茶水四溅,碎片飞散。

林晓晓僵在原地,脸色瞬间煞白。她看着地上的碎片,脑子里一片空白。完了。

浴室的门彻底打开了。

一股湿热的水汽涌了出来,夹杂着沐浴露的清香和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顾深澜走了出来。

他只在腰间围了一条白色的浴巾,**的上半身还挂着未干的水珠。那精壮的肌肉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分明,充满了爆发力。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右胸处那块已经被水浸湿了一半的纱布,隐隐透出暗红的血色。

他的头发湿漉漉地向后梳去,露出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没有戴眼镜,显得更加锐利、阴鸷,像是一头刚出水的野兽,正冷冷地盯着闯入领地的猎物。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林晓晓苍白的脸上,然后缓缓下移,扫过她紧紧攥着的手,最后定格在地上那滩碎瓷片上。

林晓晓屏住了呼吸,心脏狂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不知道他看到了多少。她不知道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慌乱有没有落入他的眼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空气沉重得让人窒息。

“怎么?”

顾深澜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沐浴后的慵懒,却听不出喜怒。

他迈开长腿,一步步向她走来。**的脚掌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却像是一下下踩在林晓晓的心上。

林晓晓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发现身后已经是书架,退无可退。

“我……我想倒杯水。”林晓晓的声音有些干涩,她在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声线,不让它颤抖,“不小心……打碎了。”

这是个拙劣的借口。桌上明明有冷水壶,而她刚才站的位置,离那个茶盏还有一段距离。

顾深澜走到她面前站定。

他太高了,带来的压迫感铺天盖地。林晓晓不得不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深不见底,里面倒映着她惊慌失措的脸。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这种沉默比咆哮更让人恐惧。林晓晓感觉自己就像是被剥光了站在他面前,所有的秘密都在那双眼睛下无所遁形。他是不是在想,她在找什么?他是不是在想,抽屉里的东西有没有被动过?

顾深澜突然抬起手。

林晓晓的瞳孔猛地收缩,身体本能地做出了防御的姿态。

然而,那只手并没有掐住她的脖子,也没有拔出腰后的枪。

那只带着薄茧、有些粗糙的大手,轻轻地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左手。

“有没有受伤?”

他的声音低沉,语气里竟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林晓晓愣住了。她愕然地看着他,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顾深澜没有理会她的反应,他低下头,借着灯光仔细地检查着她的手掌和指尖。他的动作很轻,甚至可以说得上温柔,指腹轻轻摩挲过她掌心那道旧伤疤——那是前世留下的,也是今生她用来伪装的道具。

“没……没有。”林晓晓结结巴巴地回答,大脑有些宕机。

顾深澜确认她的手上没有新的伤口,这才松开了手。他抬起头,目光再次变得深沉难测。

“一个杯子而已,碎了就碎了。”他淡淡地说,随手从桌上拿起那个银质打火机,“倒是你,这么晚了不睡觉,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喝水?”

他的语气虽然平淡,但那个反问句尾音的上扬,却透着一股危险的试探。

林晓晓的心再次提了起来。她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尽量让眼神显得坦荡:“少帅的房间太大,我……有些认床,睡不着。”

“认床?”顾深澜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手中的打火机盖子“咔哒、咔哒”地开合着,蓝色的火苗在他指间明灭,“我还以为,林小姐是在找什么东西呢。”

林晓晓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在试探。他在明知故问。

“少帅这里有什么值得我找的吗?”林晓晓反问,嘴角勉强扯出一丝弧度,“除了满屋子的火药味和杀人技,我看也没什么值钱的。”

顾深澜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促而低沉,带着一丝胸腔震动的回响。他把玩着打火机,身体微微前倾,凑近她的耳边。

湿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颈侧,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值钱的东西都在商会那帮老狐狸手里,已经被你榨干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暧昧的沙哑,“我这里,只有这一条烂命,和这满城的血债。如果你想要,随时可以拿去。”

林晓晓浑身僵硬。这句话太重了,重得让她分不清是真情还是假意,是**还是威胁。

“少帅说笑了。”她偏过头,避开他过于灼热的呼吸,“我要少帅的命做什么?又不能换钱。”

“也是。”顾深澜直起身子,眼中的笑意淡去,恢复了那副冷硬的模样,“你是个聪明的商人。赔本的买卖,你不会做。”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少帅!”齐襄的声音透着一丝焦急,“军部急电!南京方面来人了,还有……我们在城南的搜捕队发现了章怀宗的踪迹,但是……”

顾深澜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如刀。那股刚刚还在流动的暧昧气息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杀气。

他看随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丝绸衬衫披在身上,一边扣扣子一边大步向门口走去。

“进来。”顾深澜冷冷地命令道。

门开了,齐襄一脸肃杀地站在门口,看到屋内的林晓晓和地上的碎瓷片,眼神微微一滞,但很快就恢复了常态,低头行礼。

“怎么回事?”顾深澜系好最后一颗扣子,遮住了胸前的纱布,整个人瞬间从一个慵懒的男人变回了那个铁血少帅。

“章怀宗在城南的一处破庙露了面,但是当我们的人赶到时,只发现了一具替身的尸体。真身跑了。”齐襄语速极快地汇报,“而且,现场发现了……日本人的痕迹。”

顾深澜的动作顿了一下。

“日本人?”他眯起眼睛,眼底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看来这条鱼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他转过身,看向还站在桌边的林晓晓。

此刻的他,眼神中再无半点温情,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漠和警告。

“今晚我有事要处理,可能不回来了。”他说,“你就在里面待着。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出这个房间半步。外面现在很乱,不想死的话,就老实点。”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卧室。齐襄紧随其后,顺手带上了厚重的房门。

“砰”的一声。

房间再次陷入了死寂。

林晓晓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房门,身体终于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她慢慢蹲下身,想要去捡地上的碎片,手指却抖得厉害,差点割破了指尖。

林晓晓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捡起地上的碎片,扔进垃圾桶,然后用纸巾擦干了地上的水渍。

她不能坐以待毙。

顾深澜现在的注意力被章怀宗和日本人吸引走了,这是她唯一的机会。虽然被禁足在这个房间里,但只要他不在,她就有喘息的空间。

而且,刚才齐襄的话透露了一个重要的信息:章怀宗还没死,而且跟日本人扯上了关系。

前世,父亲惨死,所有人都说是沈家勾结军阀做的。但现在看来,这背后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如果有日本人的介入,那么父亲当年誓死守护的《海棠名录》,恐怕不仅仅是军火和军费那么简单。

林晓晓回到那个没有窗户的小房间,坐在床上。

“父亲……”她低声呢喃,“你到底给女儿留下了什么?”

这一夜,注定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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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明录
连载中鹤暖一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