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清洗行动

江城的雨似乎永远也下不完。

那场惊心动魄的寿宴过后,整座城市被笼罩在一种诡异的低气压中。街头的梧桐树叶被连日的暴雨打得七零八落,残败地贴在泥泞的青石板路上,像极了此刻江城人心惶惶的局面。

军用医院的三楼,特护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空气中残留着极淡的海棠花香,那是林晓晓离开后留下的唯一痕迹。顾深澜靠在床头,那只刚被林晓晓握过的手此刻正垂在身侧,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她额头的温度。但他眼底的那点温情,随着齐襄推门而入的瞬间,迅速凝结成了深不见底的寒冰。

”少帅。“齐襄一身戎装,身上带着还没散去的雨气和血腥味,声音压得很低,:“沈家的残余势力已经控制住了,但寿宴当晚那批刺客……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我们在城东的几个据点扑了空,现场处理得很干净,连根头发丝都没留下。”

顾深澜闻言,并没有立刻动怒。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际。失血过多让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颧骨下方的阴影显得更加深刻,整个人透着一股病态的阴鸷。他慢条斯理地抬起没受伤的左手,从床头柜上摸过那只银质打火机,"咔哒"一声,幽蓝的火苗蹿起,又熄灭。

“人间蒸发?”他轻笑了一声,嗓音沙哑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在这江城地界,只要是活人,就不可能没有痕迹。除非,有人给他们开了后门。”

齐襄神色一凛,说:“您的意思是……”

顾深澜手中的打火机盖子再次合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他的眼神骤然变得锋利,像是一把刚出鞘的刀。

“既然找不到鬼,那就把藏鬼的庙给拆了。传令下去,全城戒严。以搜查刺客为名,封锁城门,只进不出。宪兵队、稽查处全部出动,挨家挨户地搜。不管是谁的地盘,只要我想查,就给我把地皮翻过来。”

“是!”齐襄猛地立正敬礼,转身大步离去。

病房内再次恢复了死寂。顾深澜低头看着自己缠满纱布的胸口,那里随着呼吸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但他似乎很享受这种疼痛,因为这痛感时刻提醒着他,那场挡枪的本能是真实的,而现在,他要为这种失控的本能,向整个江城索取代价。

这场名为"搜查"、实为"清洗"的风暴,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来得猛烈。

仅仅半日,江城便变了天。

军用卡车的轰鸣声碾碎了清晨的宁静,荷枪实弹的士兵像黑色的潮水般涌入大街小巷。名为搜捕刺客,实则是一场针对异己势力的残酷绞杀。那些平日里依附于沈家、或是在暗中与顾家作对的小帮派、地下钱庄、甚至是某些立场不明的报馆,都在这份"搜查名单"之上。

枪声不时在雨幕中响起,伴随着哭喊声和求饶声,很快又被哗哗的雨声掩盖。鲜血顺着排水沟流淌,汇入浑浊的江水之中。

林晓晓坐在顾府的车里,车帘被风掀起一角,她看见一队宪兵正粗暴地将几个穿着长衫的中年人从一家商铺里拖出来,直接按在泥水里搜身。那几人稍有反抗,枪托便重重地砸在背脊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紧紧攥着手中的手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就是顾深澜的手段。

他在病房里对她露出的那一丝脆弱,仿佛是幻觉。一旦走出那个房间,他依然是那个独断专行、冷酷无情的江城之主。他不需要证据,不需要审判,只要他觉得你是威胁,你就是刺客同党。

“林小姐,前面过不去了,封路了。”车子熄了火,司机指着前方设卡的路障。

林晓晓抬起头,却发现那是通往女子师范学校的必经之路。

怎么回事?她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听说是有刺客混进了女校,军爷们正要进去抓人呢。”车夫压低声音说道,一脸的惊恐。

林晓晓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

女子师范!

那是那些在游行中高喊口号、天真却热血的学生们所在的地方。如果让这群杀红了眼的宪兵冲进去,那些激进的学生一旦反抗,后果不堪设想。

“掉头,回顾府。”林晓晓的声音都在颤抖,“快!”

司机被她凌厉的语气吓了一跳,连忙调转车头。

顾府主楼的书房内,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顾深澜并没有住院太久。对于他这种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来说,只要死不了,就要回到权力的中心。他穿着一件黑色的丝绸衬衫,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缠着纱布的锁骨。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后,那种掌控一切的气场却丝毫不减。

林晓晓几乎是闯进去的。

门口的卫兵因为她的特殊身份没敢硬拦,她推开厚重的橡木门,带着一身湿冷的雨气和满腔的焦急,直直地撞进了顾深澜的视线里。

“让他们停手。”

这是她进门后的第一句话。

顾深澜正在批阅文件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被雨水打湿的几缕发丝上停留了片刻,随后漫不经心地合上手中的钢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谁?”

林晓晓几步走到书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声音微弱却有力:“女子师范。让你的人撤回来。那里只有一群手无寸铁的学生,根本没有什么刺客。”

“哦?”顾深澜挑了挑眉,双手交叉在一起,“你怎么知道没有?刺客脸上又没写字。那晚的杀手训练有素,一击不中立刻分散突围。我是为了江城的治安,也是为了那群学生的安全。”

林晓晓抿了抿嘴角,声音微微发颤:“少帅,你根本不是在找刺客。你想把所有你不喜欢的声音都掐灭。何墨羽她们只是写了几篇文章,发了几次传单,她们手里拿的是笔,不是枪!”

“笔有时候比枪更危险。”顾深澜淡淡地打断她,眼神骤然冷了下来,“沈家倒了,但我受了伤。这城里有多少人蠢蠢欲动,你知道吗?如果不让这满城的血腥味冲一冲他们的脑子,明天就会有第二颗子弹飞向我的眉心。至于那些学生……”

他站起身,绕过书桌,一步步走向林晓晓。

高大的身躯带着巨大的压迫感笼罩下来,林晓晓下意识地想后退,却强迫自己钉在原地。

“那些学生太吵了。”顾深澜在她面前站定,低头俯视着她,声音低沉而危险,“她们被某些人煽动,满脑子都是不切实际的所谓‘主义’。如果不给她们一点教训,迟早会被人当枪使。我是在帮她们清醒。”

“那你就要毁了学校吗?”林晓晓仰起头,眼眶微红,“那是我的学校。是我在江城唯一能喘口气的地方。少帅,你不是说过,我是变数,不是棋子。如果你连我最后的这点念想都要碾碎,那你和沈子臣有什么区别?”

听到"沈子臣"三个字,顾深澜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伸出手,冰冷的手指轻轻抚上林晓晓的脸颊,大拇指在她颤抖的唇角摩挲着。

“别拿我和那个死人比。”他轻声说道,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我可以不动学校。”

顾深澜的手指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停在她的下巴上,轻轻抬起,迫使她直视自己深渊般的眼眸。

“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顾深澜一字一顿地说道:“住进我的房间。”

林晓晓愣住了。她设想过无数种刁难,甚至做好了交出更多情报的准备,却唯独没有想到这个要求。

“你的……房间?”她难以置信地重复道。

“对。”顾深澜的眼神变得幽深,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占有欲,“沈青舟既然能买通帮工给你下毒,就说明你的处境一点都不安全。女子师范也好,你单独的客房也好,全是可以下手的地方。我没那个闲工夫天天派人盯着你的安神茶里有没有曼陀罗。”

“只是为了保护我?”林晓晓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出破绽。

“一半。”顾深澜毫不避讳地承认,“另一半,是因为我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

“不放心你这个变数,离我太远。”顾深澜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腹粗糙的茧子摩擦着她娇嫩的皮肤,“既然我为了你挡了一枪,既然我们已经把命绑在了一起,那你就得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待着。我要你每天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是我,闭上眼最后看到的也是我。我要确保你见的每个人、说的每句话,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当然你可以拒绝。”顾深澜收回手,神色漠然地转身走回书桌后。

他当然是算准了她不会这样做。

“我搬。”

林晓晓沉声说。

“很好。”

林晓晓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情绪。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中五味杂陈。那个在病房里让她握着手、说着"你不是棋子"的顾深澜,和眼前这个步步紧逼、不择手段的军阀,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

或者,两个都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齐襄的报告声:“少帅,商会会长章怀宗失踪了,但商会的几个副会长和理事都在楼下候着,说是来……负荆请罪。”

顾深澜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寒光。

他冷哼一声,整理了一下领口的扣子,“看了一眼站在原地的林晓晓,既然要住进来,就从现在开始适应你的身份。跟我下楼。”

“什么身份?”林晓晓不解,自己不是已经住进顾府多时了吗?

顾深澜走到她身边,自然而然地牵起她冰凉的手,不容抗拒地握在掌心。

“顾府女主人的身份。”

……

楼下的会客厅里,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以钱副会长为首的几个商会大佬,此刻正战战兢兢地坐在沙发边缘,屁股只敢沾半个边。茶几上摆着几杯上好的龙井,热气袅袅上升,却没人敢动一口。

他们都是江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平日里呼风唤雨,但在顾深澜的枪杆子面前,他们不过是一群待宰的肥羊。寿宴上的那场闹剧,虽然主要是沈家在搞鬼,但他们这些人为了利益,多多少少都扮演了推波助澜的角色。如今沈家倒台,章怀宗失踪,顾深澜没死还醒了过来,这把火迟早要烧到他们身上。

楼梯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众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顾深澜挽着林晓晓,一步步从楼梯上走下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林晓晓被迫挽着他的手臂,感受着他紧绷的肌肉和身上散发出的冷冽气息。她能感觉到,楼下那些射来的目光中,充满了惊疑、揣测和畏惧。

“少帅!少帅您身体大安,真是江城之福啊!”钱副会长率先反应过来,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那脸上的褶子都快笑出一朵花来。

顾深澜并没有理会他的阿谀奉承,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顺势拉着林晓晓坐在自己身边。他微微抬了抬下巴,自己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在手上把玩着,却不点燃。

“各位大驾光临,顾某有失远迎。”他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不敢不敢!”钱副会长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我们是特地来向少帅请罪的。寿宴那晚……实在是我们糊涂,被沈青舟那个奸贼蒙蔽了双眼!”

“是啊少帅!”另一个理事也急忙附和,“沈青舟一直拿军费的事情要挟我们,还说……还说少帅您要对商会下手。我们也是一时鬼迷心窍,才……”

顾深澜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的辩解,脸上始终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当然知道这些人在撒谎。商会这帮老狐狸,从来都是墙头草。沈家势大时他们倒向沈家,如今沈家倒了,他们就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到一个死人身上。

死无对证,确实是个好计策。

他突然把手中的烟往茶几上一扔。

啪。

这一声轻响,却像是一声枪响,吓得众人立刻闭了嘴,大厅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沈青舟已经死了。”顾深澜身体前倾,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死人是不会说话的。所以,所有的罪名,通敌、走私、刺杀,你们都推给他。这账算得真精明啊。”

“少帅明鉴!”钱副会长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带着哭腔,“我们真的不知情啊!沈家做的那些勾当,我们也是被蒙在鼓里。为了表示诚意,商会愿意捐出今年利润的两成……不,三成!作为军费,支持少帅整顿江城防务!”

“三成?”顾深澜挑了挑眉,似乎在权衡这个数字的分量。

林晓晓坐在一旁,冷眼旁观着这一幕。她看懂了顾深澜的意图。他并不是真的要杀这些人。江城的经济命脉掌握在商会手中,如果把这些人全杀了,江城就会乱,他的军队就会断粮。他要的,是敲打,是臣服,更是实实在在的军费。

这就是军阀的政治。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三成太少了。”林晓晓突然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她身上。顾深澜也转过头,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似乎在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林晓晓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沈家留下的烂摊子,光是填补亏空就不止这个数。更何况,寿宴那晚打坏的东西,吓坏的宾客,还有少帅的医药费,精神损失费……钱会长,您觉得五成够买各位的身家性命吗?”

钱副会长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那……林小姐的意思是?”

“五成。”林晓晓放下茶杯,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刺耳,另外,商会名下所有的码头仓库,要无偿借给军管处使用三年。

“五成?!”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要他们的命啊!

“怎么?不愿意?”顾深澜适时地插话,语气森冷,“如果不愿意,我不介意换一批人来坐你们的位置。江城想做生意的人,多的是。”

“愿意!愿意!”钱副会长看着顾深澜那双杀气腾腾的眼睛,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五成就五成!码头也借!只要少帅消气,我们什么都愿意!”

顾深澜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拿起那支烟,叼在嘴里。齐襄立刻上前帮他点火。

“既然如此,那就签个字据吧。”顾深澜深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团青灰色的烟雾,隔着烟雾,他的眼神晦暗不明,“另外,章怀宗跑了,但他留下的那些东西……我希望各位能帮我‘好好’找找。”

“一定一定!”

……

等到送走这帮瘟神,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顾深澜靠在沙发上,神色显得有些疲惫。刚才的威压和强势仿佛耗尽了他仅存的体力。他闭着眼,眉头紧锁,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

林晓晓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知道他是在硬撑。伤及肺叶的重伤,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恢复如初?

“为什么要五成?”顾深澜闭着眼问道,声音有些虚弱,“三成已经是他们的极限了。逼急了,兔子也会咬人。”

“他们不敢。”林晓晓淡淡地说,沈家倒了,“他们现在就是惊弓之鸟。你要得越狠,他们反而越安心。因为这代表你只想要钱,不想要命。如果你只要三成,他们反而会觉得你在憋着什么,晚上觉都睡不着。”

顾深澜睁开眼,看着她的目光中多了一丝赞赏。

“你看透了人心。”

“是你教得好。”林晓晓回敬。前世今生,若论玩弄人心,谁能比得过顾少帅?

顾深澜轻笑了一声,牵动了伤口,忍不住低咳了几声。林晓晓下意识地想起身去倒水,却被他一把拉住手腕,用力一拽。

她重心不稳,直接跌坐在他的腿上。

“少帅……”林晓晓小声惊呼,不敢乱动,生怕碰到他的伤口。

别动。顾深澜将头埋在她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熟悉的海棠花香瞬间填满了他充满血腥味的胸腔,让他紧绷的神经得到了一丝诡异的安抚。

“让我靠一会儿。”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疲惫和依赖。

林晓晓僵硬着身体,感受着他滚烫的呼吸喷洒在自己的脖颈上。他的心跳很快,透过薄薄的衣料传导过来,和她的心跳渐渐重叠。

这一刻,在这个充满了算计、权谋和血腥的顾府大厅里,他们像两只受了伤的野兽,在黑暗中互相舔舐着伤口。

但这温情仅仅维持了片刻。

顾深澜抬起头,眼中的疲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审视。

“走吧,进去看看吧。”

顾深澜的卧室位于主楼的三楼,房间很大,色调以冷灰和深黑为主,家具线条硬朗,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墙上挂着几幅作战地图,书架上塞满了军事理论书籍和档案袋。

“ 你的房间在里面。”顾深澜指了指卧室深处的一扇小门。

林晓晓走过去推开门,发现那原本应该是一个书房,现在被临时改造成了一个小卧室。一张单人床,一个梳妆台,一个衣柜。虽然局促,但布置得还算细致。

但这并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个小房间没有窗户,唯一的出口就是通向顾深澜的卧室。

也就是说,她要想出去,必须经过他的床前。

“少帅这是防贼呢?”林晓晓转过身,冷冷地看着倚在门口的顾深澜。

顾深澜勾了勾唇,认真看着她,“这扇门不要锁。”

林晓晓气极反笑,“少帅既然这么不放心,不如直接拿副手铐把我拷在你床头?”

顾深澜居然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目光在她的手腕上转了一圈,似乎在评估这个提议的可行性,然后摇了摇头:

“那样太无趣了。”

说完,他转身走向浴室,“你收拾收拾东西吧。刘芳已经帮你送来了。”

浴室的门关上,很快传来了水声。

林晓晓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她打开那个简单的行李箱,开始整理自己的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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