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生辰宴惊变(下)

爆炸掀起的气浪像是一只无形的巨手,将原本金碧辉煌的宴会厅撕扯得支离破碎。

水晶吊灯轰然坠落,砸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炸开无数锋利的碎片,在忽明忽灭的火光中折射出妖异的冷光。尖叫声、哭喊声、桌椅倒塌声,瞬间将那个衣香鬓影的上流社会淹没。

暴雨又突然下了起来。

黑暗中,林晓晓感觉自己的手腕快要被捏碎了。

顾深澜的手劲大得惊人,那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像是一道铁箍,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他没有带她去任何安全的掩体,而是拽着她,在混乱的人潮中逆流而上,直奔侧门。

林晓晓在巨大的轰鸣声中喊道,声音颤抖,“我们要去哪?”

顾深澜没有回头,他的军靴踩在满地的碎玻璃上,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他另一只手握着勃朗宁,枪口低垂,却随时准备喷吐火舌。

“去哪?”他在黑暗中笑了一下,那笑声混着硝烟味,听起来格外沉重,“你不是都安排好了船吗?”

林晓晓的心脏猛地收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他竟然全都知道。

“轰——!”

又是一声巨响,这次离得更近。侧门的玻璃门扇被震碎,热浪裹挟着雨水涌入回廊。

顾深澜脚步一顿,猛地将林晓晓按在了一根罗马柱后。几乎是同时,一排子弹扫射在他们刚才经过的地方,溅起一串火星。

这不是普通的暴乱。

林晓晓紧贴着冰冷的大理石柱,大口喘息着。她看见顾深澜的侧脸在火光中明明灭灭,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亢奋和冷酷。

“看来想要你命的人,不止沈家。”林晓晓死死咬着嘴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她怀里的那把勃朗宁滚烫,却重得让她抬不起手。

“跟紧我。”顾深澜忽然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像是要将她整个人吞噬进去。

说完,他猛地探出身,抬手就是两枪。

黑暗中传来两声闷哼,有人倒下。

顾深澜一把捞起林晓晓,再次冲入雨幕。

外面的世界已经彻底疯了。暴雨如注,冲刷着地面上的鲜血,却冲不散那股浓烈的杀意。后巷的方向火光冲天,那是前往码头的通道,也是她唯一的生路。

看着那漫天的火光,林晓晓眼中的光亮一点点熄灭。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就在这时,一道白色的身影在混乱的人群中异常显眼。

“晓……林小姐!”

那个声音清越、焦急,穿透了雨幕和枪声,直直地撞进林晓晓的耳膜。

她猛地抬头。

在回廊的尽头,陆云铮一身白色西装已经被雨水淋透,原本一丝不苟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他手里没有枪,拿着一把小巧的手术刀,却在这修罗场般的炼狱中,逆着仓皇逃窜的人群,向她冲来。

那是陆云铮。

顾深澜显然也看见了陆云铮。

“你什么时候和他也认识了?”顾深澜的声音又低了几分。

林晓晓踉跄着后退了一步,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旗袍,冰冷刺骨。

陆云铮看见了她,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在他身后,是通往街道的缺口。只要跑过去,只要跟着陆云铮,哪怕没有船,哪怕流落街头,至少她是自由的。她可以远离权力的漩涡。

顾深澜站在原地,等待着她的选择。

林晓晓咬牙,心里不知道在考量着什么。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刹那,一道刺眼的闪电撕裂夜空,将整个花园照得亮如白昼。

在这惨白的一瞬,林晓晓的余光扫到了一个人。

在离她不到十米的灌木丛边,一个身影正狼狈地在泥水里攀爬。那是江城商会会长,章怀宗。

这位刚才还在宴会上对顾深澜卑躬屈膝、背刺沈家的墙头草,此刻早已吓破了胆。他一边爬,一边死死护着怀里的一个锦盒,仿佛那是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因为地上的泥泞,章怀宗脚下一滑,重重摔了个狗吃屎。怀里的锦盒摔开,里面的金条散落一地,同时滚落出来的,还有一块怀表。

这时,时间仿佛凝固了。

闪电的余光尚未消散,林晓晓清晰地看见了那块怀表。

铜质的外壳,背面刻着一朵半开的海棠花,表盖的边缘有一道极深的、像是被利器划过的裂痕。

那是父亲的怀表。

那是父亲在遇害当晚,本该随身携带、最后却不翼而飞的怀表!

她一直以为这块表落入了沈子臣手中,或者遗失在乱军之中。

可现在,它竟然在章怀宗身上!

为什么?

章怀宗只是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父亲生前与他并无深交。为什么父亲的遗物会在他手里?难道当年出卖父亲、导致父亲惨死的,不仅仅是沈家,还有这个看起来毫无威胁的章怀宗?

甚至……章怀宗背后,还有更深的人?

无数个疑问像炸雷一样在林晓晓脑海中爆开。

她迈出的脚步,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

前方十米,是陆云铮伸出的手,是自由,是远离这一切的平静生活。

身后十米,是地狱般的谜团,是杀父之仇的线索,是那个只要踏错一步就会粉身碎骨的深渊。

“晓晓!快啊!”陆云铮的声音已经近在咫尺,带着焦急的嘶吼。

林晓晓看着那块在泥水中闪着微光的怀表,看着章怀宗慌乱地伸手去抓它。

如果现在走了,她可能这辈子都再也找不到这块表了。

如果现在走了,父亲的死因将永远是个谜。

如果现在走了,她重生这一世,究竟是为了什么?苟且偷生吗?

不。

林晓晓的眼神瞬间变了。那原本因为恐惧而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成两点寒星。她在那一瞬间做出了选择,一个违背了生存本能、却顺应了灵魂渴望的选择。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停顿间,生了变故。

一名伪装成侍应生的杀手,不知何时潜伏在了侧门的回廊柱后。他原本的目标或许是顾深澜,但此刻,顾深澜站在阴影里,而林晓晓因为转身的动作,恰好暴露在了唯一的射击路线上。

杀手举起了枪。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林晓晓的眉心。

林晓晓察觉到了那一抹凛冽的杀气,但她的身体已经来不及做出反应。她在雨水中僵硬地站着,眼睁睁看着死神降临。

“砰!”

枪声响起的瞬间,林晓晓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相反,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撞击在她的肩膀上,将她整个人撞飞了出去。

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利刃入肉般的闷响。

温热的液体溅在林晓晓的脸上,带着令人心悸的铁锈味。

她重重地摔在积水的草地上,顾不上疼痛,惊恐地睁开眼。

在她原本站立的位置,顾深澜挡在那里。

他高大的身躯微微晃了一下,像是被无形的巨锤击中。他依然维持着那个扑过来的姿势,右手还举着枪,枪口冒着青烟,那个偷袭的杀手已经被他一枪爆头,倒在血泊中。

但他自己,右胸的位置,军装迅速被染成了深黑色。

鲜血,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顾……顾深澜?”林晓晓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气音。

那个视人命如草芥的阎王,那个刚才还在对自己冷言相向的男人。

为了救她,挡了枪?

顾深澜缓缓转过身,脸色在闪电的映照下惨白如纸,但他的眼神依然锐利得可怕。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血洞,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仿佛只是被蚊子叮了一口。

然后,他的膝盖一软,单膝跪倒在泥水中。

“少帅!”

远处的齐襄带着卫队终于杀出一条血路,看见这一幕,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吼声。

林晓晓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看着跪在雨中的顾深澜,看着他那只总是戴着黑色皮手套、掌控着无数人生死的手,此刻无力地垂在身侧,鲜血顺着指尖滴落,汇入地上的泥水。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她的心脏。比刚才面对枪口时还要恐惧一万倍。

如果他死了……

如果顾深澜死了,这江城的水就彻底浑了。

身体比理智更快做出了反应。

林晓晓从地上一跃而起,连滚带爬地冲到顾深澜身边。

“别动!千万别动!”她嘶哑地喊着,双手颤抖着按住他胸口的伤口。

血是热的,烫得惊人。那是生命的温度,正在从这个强悍的男人体内飞速流逝。

顾深澜抬起眼皮,看着面前惊慌失措的女人。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滴落,他的视线开始有些模糊,但他还是看清了她眼底的恐惧。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他。

“走啊……”他声音微弱,却带着一股该死的倔强,“不是……一直……想离开吗?”

“别说话。”林晓晓努力让自己镇静,但声线却还是有些颤抖。

她迅速低下头,用牙齿咬住自己旗袍的下摆,“嘶啦”一声,用力撕下一大块布条。

前世在黑水狱里学到的、在无数次生死边缘摸索出的急救知识,此刻成了救命的稻草。

“子弹可能伤到了肺叶,不能乱动。”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动作利落地将布条折叠成团,死死压在伤口上。

她抓起顾深澜那只完好的右手,强行按在伤口上,然后迅速解下他腰间的皮带,绕过他的腋下,将布团勒紧固定。

她的动作专业、冷静、甚至有些粗暴,与她平日里那个柔弱小白花的形象判若两人。

顾深澜任由她摆弄,目光始终锁在她脸上。失血带来的眩晕感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但他却觉得此刻的林晓晓,美得惊心动魄。

那是一种剥离了所有伪装,只剩下求生本能和野性的美。

不远处,陆云铮呆呆地站在雨中。

他看着那一幕。

看着林晓晓跪在泥水里,不顾一切地为顾深澜止血。看着她满手鲜血,脸上不再是面对他时的那种客气与疏离,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与那个男人同生共死的决绝。

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通行证,那张他费尽心机、动用了所有关系才弄到的、通往自由的船票。

雨水打湿了纸张,墨迹慢慢晕开,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污渍。

他忽然明白,自己输了。

不是输给了权势,也不是输给了时间。而是输给了那个世界。

林晓晓和顾深澜,他们是同一种人。他们在黑暗中厮杀,在算计中博弈,他们的手上都沾着血,他们的灵魂都带着伤。那个世界,是他这个拿手术刀救人、信仰光明的医生,永远无法真正踏入的。

“晓晓……”陆云铮轻唤了一声,声音破碎在风雨里。

林晓晓没有再回头。

“少帅!”齐襄带着人冲了过来,一群荷枪实弹的卫兵瞬间将两人围得水泄不通。

“车,快备车,去教会医院!不,去军营!叫军医!”齐襄红着眼吼道,一边小心翼翼地架起顾深澜。

“上车。”他虚弱地吐出两个字,不容置疑。

林晓晓看了一眼陆云铮的方向。雨幕太厚,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那个白色的身影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像是一座被遗弃的雕像。

又看了一眼地上,章怀宗早就趁乱跑了,那块怀表也不知所踪。但既然知道在章怀宗手里,她就还有机会。

只要她还在江城。

只要她还在顾深澜身边。

林晓晓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没有任何犹豫地钻进了顾深澜的车。

“砰”的一声,车门关上。

黑色的轿车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咆哮着冲破雨幕,向着军营疾驰而去。

只留下满地的狼藉,和那个站在雨中,手里捏着一张废纸的陆云铮。

车内,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林晓晓跪坐在后座的脚踏上,双手依然死死按着顾深澜的伤口。

顾深澜靠在椅背上,呼吸粗重而急促。车窗外的路灯光影飞快地掠过他的脸,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尊布满裂痕的大理石像。

“为什么不走?”

忽然,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林晓晓的手指颤了一下。

为什么不走?

为了那块怀表?为了真相?

还是因为……在那一瞬间,看见他倒下的时候,心里那股无法忽视的恐惧?

林晓晓低下头,避开了他的视线,声音冷硬,“顾少帅要是死了,我也活不成。沈家剩下的人会把我撕碎,军管处会让我背黑锅。我这是在自救。”

顾深澜低低地笑了一声,牵动了伤口,让他眉头紧皱。

他费力地抬起那只沾满鲜血的手,忽然抓住了林晓晓的手。

他的手冰冷、黏腻,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挣脱的力量。

“林晓晓。”

他叫她的全名。

“那你这辈子,可能都别想再走了。”

林晓晓猛地抬头,撞进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那里没有感激,没有温情,只有一种偏执的、近乎病态的占有欲。像是野兽咬住了猎物的咽喉,尝到了血的味道,便再也不会松口。

“你……”林晓晓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这条命是你救回来的。”顾深澜盯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所以,它是你的。但你的人,是我的。”

林晓晓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车子猛地一个转弯,林晓晓重心不稳,整个人扑进了顾深澜怀里。

顾深澜闷哼一声,却没有推开她,反而顺势用那只没受伤的手臂,将她紧紧箍在怀中。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呼吸间全是她发丝上淡淡的香气,混合着血腥味,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安宁。

林晓晓僵硬地靠在他胸口,听着那颗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而紊乱地跳动。

咚、咚、咚。

那是活着的证明。

她闭上眼,手指慢慢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最终,轻轻地抓住了他军装的衣襟。

窗外,雨还在下。

她摸到了顾深澜这把“枪”的扳机。

但这把枪,会不会走火,会不会炸膛,谁也不知道。

只是现在,在这狭窄而封闭的车厢里,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像两只在寒夜里互相取暖的刺猬,明明知道靠近会刺痛对方,却又无法分开。

“顾深澜。”

“嗯?”

“别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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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鹤暖一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