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公很明事理,第二日到了傍晚那淅淅沥沥的雨便停了,只留得地面大大小小的几个水坑。顾府前院的灯笼在傍晚时分就早早亮起,红得有些刺眼,像是在这一片灰蒙蒙的湿气里硬生生烫出来的几个血泡。
顾府的正厅已经被改造成了巨大的宴会场。西洋式的长桌铺着雪白的桌布,上头摆满了银质的餐具和水晶杯,在头顶巨大的枝形吊灯映照下,折射出细碎而迷离的光。留声机在角落里转动,放着一支慵懒的蓝调,掩盖了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沉闷的汽笛。
林晓晓抱着账本,低着头,顺着墙根走到计划好的位置。那是主桌侧后方的一个角落,既能看清全场,又不至于被客人的目光扫到。来得人并不多,之前她在那日晚宴上记下的几个面孔都没有来,顾深澜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她摊开账本,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目光却越过白纸,投向了那扇通往后院的侧门。
那是她的生路。
按照她和阿青的约定,此刻阿青应该已经借着运炭的名义去了码头。只要这里乱起来,只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主桌吸引,她就能借着“去后厨催酒”的名义,穿过侧门,消失在顾府复杂的后巷里,跳上那艘在黑暗中摇晃的小船。
但这前提是,今晚这出戏,得足够精彩,精彩到能让顾深澜那双鹰一样的眼睛,哪怕只有一瞬间,从她身上移开。
大厅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顾少帅到——”
随着副官的一声高唱,原本喧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寒暄声。
顾深澜穿着一身笔挺的戎装从楼梯上走下来,仍旧戴着那双标志性的黑皮手套。他今晚似乎心情不错,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但那笑意未达眼底,在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全场,却精准地穿过人群,落在了角落里的林晓晓身上。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衣香鬓影和推杯换盏,他的视线像是一根无形的线,轻轻在她身上钩了一下。
林晓晓只觉得肋下的枪烫了一下。她垂下眼帘,假装在账本上记下一笔并不存在的数字,心跳却在那一瞬间漏了半拍。
他知道。
他知道她在算计什么,甚至知道她怀里揣着那把枪时的每一次心跳。
“顾少帅!恭喜恭喜啊!”
一个洪亮的声音打破了这种无声的对视。商会会长章怀宗满面红光地挤出人群,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笑得开怀,“今日顾帅生辰,咱们江城商会可是备了厚礼,祝顾帅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这江城的防务,还要仰仗顾帅多多费心啊!”
顾深澜收回目光,接过侍从递来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章怀宗的杯沿,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章会长客气。”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穿透力,“江城的太平,靠的是大家的规矩。只要规矩在,大家都有饭吃。”
“是是是,规矩最重要。”章怀宗连连点头,眼神却有些飘忽,时不时往门口的方向瞟去。
林晓晓在角落里冷眼看着。又是他。这人是江城的“钱袋子”,也是著名的墙头草。前世沈家能拿到那份军火运输的特权,章怀宗在中间没少出力。
就在这时,门口再次传来通报声,这一次,声音里带着几分微妙的迟疑。
“沈家……沈大少爷到。”
大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音乐声没停,但原本热络的交谈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门口。
沈青舟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衫,戴着那副金丝边眼镜,手里盘着两颗核桃,身后跟着四个抬着红绸盖着的大件礼物的伙计。他看起来比前些日子瘦了许多,眼窝深陷,颧骨突出,那副原本显得斯文的眼镜架在鼻梁上,此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鸷。
他走进大厅,目光没有看任何人,直直地盯着站在主桌旁的顾深澜。
“少帅。”沈青舟停在三步开外,嘴角勾起一抹僵硬的弧度,“沈某来迟了。”
顾深澜晃了晃手里的红酒杯,猩红的酒液在杯壁上挂出一道道痕迹。他看着沈青舟,就像看着一只主动走进笼子里的困兽。
“不迟。”顾深澜淡淡道,“好戏还没开场,沈大少爷来得正是时候。”
沈青舟眼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伙计挥了挥手,“沈家今日特意备了一份薄礼,给顾少帅……贺寿。”
那四个伙计上前一步,将那个巨大的物件放在大厅中央。
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块红绸上。
沈青舟走上前,伸手抓住红绸的一角,猛地一掀。
“哗啦”一声,红绸落地。
大厅里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那是一座钟。
一座足有一人高的西洋座钟。紫檀木的钟座雕刻繁复,钟面上的指针正滴答滴答地走着,发出沉闷而清晰的声响。
送钟。送终。
在生辰宴上送钟,这是**裸的诅咒,是撕破脸皮的宣战。
林晓晓握着钢笔的手猛地收紧,笔尖在账本上划出一道深痕。她看着那座钟,心里飞快地盘算着:沈青舟疯了?不,沈青舟这种精于算计的人,绝不会无缘无故发疯。他敢这么做,一定是有依仗。
她的目光迅速扫向站在一旁的章怀宗。
果然,章怀宗虽然脸上露出一丝惊讶,但眼神却并不慌乱,甚至带着几分看好戏的笃定。看来,沈家和商会已经达成了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的协议。
“好钟。”
一片死寂中,顾深澜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他甚至走近了几步,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座钟,“德国机芯,走时精准。沈老板有心了。”
沈青舟看着顾深澜平静的脸,心中那股不安反而更重了。他预想过顾深澜会暴怒,会拔枪,甚至会当场翻脸,但他唯独没想过,顾深澜会是这种反应。
“顾少帅喜欢就好。”沈青舟咬着牙,强撑着场面,“这钟声响亮,能提醒人……时辰到了。”
“是啊,时辰到了。”顾深澜点了点头,转过身,从齐襄手里接过一份文件袋。
他动作慢条斯理,解开文件袋上的绕绳,抽出一叠薄薄的纸张。
众人屏息凝神等待着他接下来的动作。
“既然沈大少爷送了我一份关于时间的礼,我也回沈家一份关于账目的。”顾深澜将那叠纸轻轻放在主桌上,手指在上面点了点,“这是上个月,沈家在城北码头‘空仓’事件的调查报告,以及……过去三年,沈家借用商会名义,走私军火的明细账。”
这句话一出,就像是一滴水掉进了滚油里。
章怀宗原本看戏的表情瞬间僵在脸上,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
沈青舟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猛地看向章怀宗,眼神里充满了质问,用口型咬牙切齿地说:“你不是说这些都被抹平了吗?”
顾深澜没有给他们眼神交流的机会。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纸,念道:“民国十五年冬,经由商会担保,沈家运出一批茶叶,实则为汉阳造步枪两百支,子弹五千发。这批货,最后流向了城外的匪寨。章会长,这上面的担保印章,是你的吧?”
原本在一旁看戏的章怀宗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通匪,这是死罪。在战时条例下,顾深澜完全可以以此为由,将商会连根拔起。
“少帅!这……这是误会!”章怀宗反应极快,他甚至来不及放下酒杯,便匆忙冲到桌前,看了一眼那张纸,脸色惨白,“这印章……这印章是沈家偷盖的!我毫不知情!商会绝不敢做这种糊涂事!”
“章怀宗!你!”沈青舟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收了沈家三成的利,现在说你不知情?!”
“你血口喷人!”章怀宗此时为了保命,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盟约,他指着沈青舟的鼻子破口大骂,“沈青舟,你自己找死别拉上商会!顾帅,这件事全是沈家一人所为,商会也是受害者啊!我这就把沈家逐出商会,这口钟……这口钟就是他大逆不道的铁证!”
局势在瞬间反转。
原本以为的“商会保沈”的局面,在顾深澜的一张纸面前,脆弱得像是一张浸了水的窗户纸,一捅就破。
林晓晓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浑身发冷。
这就是顾深澜的手段。他不需要动刀动枪,只需要在最恰当的时候,抛出几张纸,就能让这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人互相撕咬,直至鲜血淋漓。
纸和笔就是这样,真的可以杀人,而且杀得兵不血刃。
沈青舟站在大厅中央,周围的人群像避瘟疫一样退开,留出一片空地。
空气中一片死寂,那座巨大的座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他的心口上。
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商会弃了他,军火线断了,顾深澜掌握了铁证,沈家完了。
绝望像是一只黑色的手,死死掐住了他的喉咙。他看着高高在上的顾深澜,看着那个掌控了一切、将他像蚂蚁一样碾碎的男人,眼中的恐惧逐渐被一种疯狂的怨毒所取代。凭什么,凭什么他总是那样高高在上,凭什么就是非要和他们沈家过不去!
既然活不了,那就一起死。
沈青舟的手猛地伸向怀里。他的动作极快,带着一种困兽犹斗的决绝。
“顾深澜!我杀了你——”
他嘶吼着,拔出一把袖珍手枪,不顾一切地向主桌冲去。
大厅里响起一片尖叫声。女眷们捂着耳朵蹲下,男人们惊慌失措地寻找掩体。
林晓晓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的手下意识地探入马甲,握住了那把勃朗宁的枪柄。那一瞬间,她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沈青舟要杀顾深澜?如果顾深澜死了,军管处会大乱,她的案卷会怎样?她的出路会怎样?
但她没有拔枪。
因为她看到了顾深澜的眼睛。
面对黑洞洞的枪口,面对疯狂扑来的沈青舟,顾深澜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他甚至没有放下手里的酒杯,只是冷冷地看着沈青舟,就像看着一片从屋檐上掉落的瓦片。
“砰!”
一声枪响,干脆,利落,震得大厅里的水晶吊灯都在颤抖。
但这枪声不是来自沈青舟,也不是来自林晓晓。
沈青舟的身体在距离顾深澜还有五步远的地方猛地一顿。他的眉心出现了一个红点,紧接着,那个红点迅速扩大,鲜血喷涌而出。
他瞪大了眼睛,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手里的枪无力地滑落,掉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紧接着,他整个人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那座他送来的座钟旁。
座钟的玻璃门被震碎了,指针还在顽强地走动,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与鲜血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混在一起,诡异而刺耳。
林晓晓猛地转头,看向枪声传来的方向。
顾深澜的身侧,齐襄保持着举枪的姿势,枪口冒着一缕淡淡的青烟。他的神情冷漠而专业,仿佛刚刚打死的不是一个世家大少爷,而是一个闯入靶场的活靶子。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住了。前一秒还在推杯换盏的寿宴,后一秒就变成了血溅当场的修罗场。
顾深澜缓缓放下酒杯,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把这里收拾干净。”他淡淡地吩咐道,语气平静得让人心惊,“别坏了大家的兴致。”
齐襄收起枪,一挥手,几个卫兵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沈青舟的尸体拖了下去。地毯上的血迹被迅速清理,破碎的座钟也被抬走。
乐队重新奏响了音乐,虽然有些走调,但还是努力营造出一种“舞照跳”的氛围。宾客们面面相觑,脸色苍白,却没人敢离开,只能僵硬地挤出笑容,继续这场荒诞的宴会。
林晓晓站在角落里,感觉手心里全是冷汗。
那把勃朗宁在她的怀里变得滚烫。
她看着顾深澜。他依然站在那里,接受着章怀宗颤颤巍巍的敬酒,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这就是权力的顶峰。生杀予夺,不过是一句话,一杯酒,一声枪响。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想的“趁乱逃走”是多么幼稚。在这张顾深澜编织的巨网里,哪里有乱?所有的乱,都是他写在纸上的剧本。沈青舟的死,商会的反水,甚至这场寿宴,都是他用来清洗江城势力的棋局。
而她,也是这棋局里的一颗子。
就在这时,顾深澜忽然转过头,目光再次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她的脸上。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笑意,只有一种深沉的审视。他举起手中的酒杯,遥遥地对着她敬了一下。
林晓晓浑身僵硬。
他知道那是他在问她:看懂了吗?看懂了枪是怎么用的吗?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的手在马甲口袋里紧紧握住那本账册,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她不能逃。至少现在不能。
现在逃跑,就是把自己变成下一个沈青舟。
她必须等。等到真正的混乱,等到顾深澜这张网出现破洞的时候。
“晓……林小姐。”
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在身侧响起。
林晓晓猛地一惊,转过头,却看到陆云铮不知何时站在了离她不远的地方。他穿着一身白色的西装,手里端着一杯清水,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却异常复杂。
“陆大夫。”林晓晓下意识地松开了握枪的手,换上一副惊讶的表情,“你怎么在这儿?”
“教会医院受邀参加。”陆云铮看着她,目光在她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你……没事吧?”
“没事。”林晓晓摇了摇头,“只是……吓到了。”
陆云铮看了一眼主桌方向的顾深澜,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和痛惜。“这就是他的方式。”他低声道,“血腥,残暴,视人命如草芥。”
林晓晓没有说话。她知道陆云铮说得对,但她也知道,在这个乱世里,只有这种方式才能活下去。
“晓晓。”陆云铮忽然靠近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苏小姐把话带到了。通行证我放在了袖口里……我们随时都能走。”
林晓晓的心猛地一跳。
她抬头看着陆云铮。他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孤勇。那是她曾经最熟悉的眼神,也是她现在最不敢触碰的温暖。
陆云铮还要再说,忽然,大厅外传来一声巨响。
“轰——!”
那是爆炸声。
声音来自后巷方向,紧接着,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夜空。
大厅里的灯光闪烁了几下,骤然熄灭。
尖叫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真的乱了。
“保护少帅!”齐襄的吼声在黑暗中响起。
林晓晓在黑暗中猛地握紧了枪。
后巷?那是阿青去的地方!那是她安排船的地方!
难道……阿青出事了?
不,不对。如果是阿青,不会有这么大的动静。这是有人在攻打顾府!
是谁?沈家的余孽?还是别的势力?
黑暗中,一只手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冰冷,有力,带着一股熟悉的烟草味和血腥气。
“跟我走。”
顾深澜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急促,不容置疑。
林晓晓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拽着,跌跌撞撞地向侧门冲去。
“去哪儿?”她下意识地问。
“不是想走吗?”顾深澜在黑暗中沉着声音,“我送你一程。”
林晓晓的心脏狂跳。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爆炸声越来越近,枪声开始在四周密集地响起。这场寿宴,终于彻底失控了。
但在这失控的黑暗里,林晓晓却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
她被顾深澜拽着,穿过混乱的人群,穿过破碎的玻璃和倒塌的桌椅。她的另一只手死死按着怀里的枪,那是她最后的底牌。
不管前路是生是死,这一次,她要自己握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