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越狱”计划

这禁闭,一关就是七天。

雨像被挂在屋檐上的帘子,日夜不歇地落。西

林晓晓靠在床柱上,膝盖弯着,双臂环住,整个人缩成一枚细小的钩子。

雨声压着念头一寸一寸往下落。

有时,她会在夜里醒来,听见远处街上传来的模糊动静。军车轰鸣,铁门开合,隐约的口哨声。那是顾府之外的世界,隔着几重墙与雨幕,像别人的梦。

他不再来。

自那夜之后,顾深澜没有再踏进这间小楼一步。只有刘芳偶尔来,送衣服、送饭菜,提醒她按时喝药,又小心翼翼地看一眼她的膝。

她知道,这不是放任。这是另一种更稳当的看守。

现实又一次无情地提醒她,顾府,不是她的庇护所。只是比黑水狱好看些的牢。

灯焰忽然跳了一下,油脂里“啵”地炸出一个小泡。

她从恍惚里收回神,指尖轻轻按住那道疤痕,像在纸上落了一个顿号。

……

这一日的雨稍微小了些。

清晨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了些淡淡的潮土味和远处不知哪家厨房里飘出来的葱油香。

门外脚步声比往日多了一点。一双,两双,从廊头走过,又往院子那边去。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纸。

窗纸上灰白的光有些不同,比前几日亮一点,似乎云层被撕开了一小道缝。

就在这时,门上那把锁轻轻“咔哒”一响。

她眼皮微抬,整个人却没动,只是掌心的疤被她按得更紧了一点,指节泛白。

“晓晓。”

是刘芳的声音,隔着门,依旧平稳得像一条被理顺的账线。

“在。”她答得不快不慢。

“少帅说,你的禁足到今天。”刘芳顿了一下,像是斟酌措辞,“从今日起,你可以在顾府内院范围活动。出府,还是不许的。”

“我明白。”林晓晓低声道。

那边钥匙转动声渐紧,挂锁卸下,门闩被推开一点。

门开出一条缝。

刘芳并没有马上走进来,而是站在门口,先看她一眼。

林晓晓靠在床柱,已经换上了顾府给她的灰蓝布衣,衣领整整齐齐,胸前挂着那块女子师范的学生牌——她特意没把它摘下来。

右膝仍缠着布带。昨夜疼得厉害,她咬着牙用手掌去揉那一圈发热的骨头,宁肯疼,也没碰周大夫配的安神药。

刘芳的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的膝,停了一瞬,又移回上面。

“膝盖还疼?”她问。

“还能走。”林晓晓笑了一下,“走慢一点就是了。”

刘芳侧开身:“那就先出来走走。闷七天,人都生霉了。”

林晓晓赤着脚落地。地砖有点凉,冰意从脚心一点点往上爬,逼她每迈一步都清醒。

走到门口时,她自然地抬手扶了一下门框,借力,将右腿微微抬高,避过门槛。

“先在这廊上走走。”刘芳道,“院里石板湿滑,你别摔着。”

“好。”她应。

廊下亮了比屋内更柔和些的光。雨从屋檐上零零碎碎地滴下来,砸在廊外的石板上,溅起一点点水花。

远处院墙那边,一棵不知名的树在风里轻轻晃着枝条,影子通过廊檐投在地上,像被水推开的墨迹。

顾府这格子,七日不见,似乎也变化不大。只是她看它的眼睛变了。

刘芳一步不落地陪在她侧后,不快不慢。

走了一圈,林晓晓主动在廊角一张矮凳旁坐下,指尖按了按膝盖。疼意从骨缝里一线线往外漫,她却觉得安心。疼,说明还在。

她抬头,看向廊外那一线模糊的街。

“刘管事。”她轻声开口,“那天……”

她思考了一下措辞,只是用指尖在凳边划过,“后头,顾府这边,很忙吧?”

刘芳心头一紧。

七日里,外头的事情她不可能毫无所闻。顾府里下人嘴不牢,再紧的事也压不住风声。何况那一日,军车停在府门前,士兵抬着枪进进出出,院门口的灯笼摇得比往常都厉害。

“也还好。”刘芳说,“军管处那边忙一些。顾府,就是多了几趟脚步。”

林晓晓垂眼,指尖摁在自己掌心的疤上:“那些学生呢?”

她故意把学生两个字说得很轻,像只是随口问一句街坊事。

刘芳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顾府里……有人说。”她斟酌着,终究还是给了答案,“少帅把人带回军管处,训了几句,第二日就放走了。”

“全部?”她追问。

“差不多。”刘芳顿了顿,“就是那个写文章的邢先生,还有那个带头的红发带姑娘,被多关了两日。”

“多关两日。”林晓晓重复了一遍。

“怎么,多关两日也要记?”刘芳半是打趣。

“你放心,”刘芳道,“齐副官在那份纸上亲自签了字,我看过。”

“那就是放了。”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膝盖边的手也松了一点,“这样算起来,少帅这次用的不是刀,是笔。”

“你这嘴。”刘芳忍不住笑,“再这样说下去,我都要怕了。”

“怕什么?”她抬眼,“你管顾府的账,我管我自己的命。都是算账的人。”

刘芳看着她,忽然有一瞬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像是在看一个本该还在学堂里背书的小姑娘,却发现这姑娘手里已经捏了一支笔,在别人账本边缘默默写小字。

她回过头去,看了一眼院门的方向。

“总之,”她收回话题,“你现在禁足是解了。但这几日,最好老老实实在府里。少帅最近忙寿宴的事,你别给自己添什么乱。”

“寿宴?”林晓晓像终于捕捉到某个她等了很久的词,“顾少帅生辰到了?”

“嗯。”刘芳点头,“沿江各路人马都得来敬一杯。里里外外忙得很。你要能帮上什么忙,也算是还点欠。

林晓晓安安静静地接住:“该还的,我会还。”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道疤在灯下微微发白。

……

恢复行动的头一天,她刻意没有往人多处凑,只在廊下走动,偶尔帮刘芳翻翻账册,看看顾府这一日的花销与来往。

第二日,雨稍停了一些,院子里的石板上还堆着半干不干的水痕。

她换上布鞋,裹紧膝盖的布带,跟着刘芳一路往前院方向走。

这会儿,她刻意沿着屋基走,脚步压在廊柱与背墙之间,避开那些下人常走的主道。她像在一张旧的棋盘上找新的落子点。

厨房在偏东,离后门较近。那条廊的尽头,总飘着油烟味和烧柴的焦香。

一串串零碎的风声,如她所料,从缝隙里钻出来。

她脚步未停,反而更自然地往里走。

厨房里一层雾气,混着油烟与湿木的味道,一下扑到脸上。

灶台边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汤咕嘟咕嘟翻滚,蒸汽往上冲,撞在屋梁上又散开,形成一片模糊的白云。

阿青就在这片云雾边缘。

他穿着顾府发的旧短褂,袖子卷得高高的,双手泡在冷水里,正洗一盆菜。脚下一深一浅的步子,在这地滑的厨房地上也显得格外扎眼。

“阿青——洗完这个去后院劈柴!”一个厨子在灶边吼了一嗓子,“别偷懒!”

“好。”少年低声应着。

林晓晓站在门口,借着往炉边送柴的机会,慢慢靠近那盆水。

热气扑在她脸上,弄得她睫毛都沾了水珠。她顺手抹了一把,借这个动作让眼睛适应这层烟雾。

“这边的小白菜要挑嫩叶。”她随手拿起几颗菜叶,语气平静,“老根留着,熬汤。”

阿青手一顿,下意识抬头看她一眼。

那双眼睛仍带着牢里练出的谨慎,像野兽在黑暗里的瞳孔,只冷冷一闪,又迅速垂下。

“是。”他说,声音低低的。

她把那几颗菜放回水里,手指在水面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指背。

两人的动作都没停。

后门半掩着,外头是一条通往后院柴房的小路。雨从屋檐落下,在门槛外落出一条浅浅的水沟。

水沟里冲来冲去的,都是些厨房里流出的菜叶、骨头。偶有一次,掺着一点纸屑,被水推着往院角的下水口走。

她的目光略过那一线,停在更远一点的位置,再往前,是码头方向。

少年时,这座城的水路,她走过太多次。那些船从军火码头出发,沿江而下,去往各个战线。她站在某一天的某个桥上,看着那些船尾冒烟,载着的是别人的命。

这一次,她需要一艘船,是送她离开顾府的。

“你去过码头吗?”她忽然开口,像随意问一句天气。

阿青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指尖在水里捏紧了一把菜叶,又松开。

“去过。”他低声道,“顾府用的柴和米,有时候要去码头接。”

“一个人去?”她似笑非笑,“还是跟着谁?”

“跟着管事。”他回答,“回来时,有时候……也自己推车。”

他最后三个字说得极轻,像怕被人听见,生生咽了一半。

这半句却让她眼神微亮。

“码头这几日怎么样?”她继续问,“水急不急?军车多不多?教会那边往来的船,有没有少?”

阿青垂着眼,指尖在冰凉的水里轻轻划了一下。

“水……比前两日退了一些。”他说,“军车少。码头,反而多船。有的装粮,有的……”

他顿了一下,“有的只空着进进出出。”

“空船?”她轻声重复。

“嗯。”他点头,眼睛仍盯着水盆,“说是……候着。”

“候什么?”她问。

“候……候顾府寿宴。”阿青回,“有人说,寿宴那日,要多备酒,多备灯,也要多备船。”

他这几句回答,语速比前面快了一点,像是趁着锅铲与油爆声掩护,把本不该说的几字也一并吐了出来。

林晓晓笑了笑,把袖子稍微往上挽了一点。

她伸手去抓一把菜,丢进旁边的竹篮,动作自然。

“寿宴……”她柔声道,“可真热闹。”

锅里的汤翻滚得更厉害了,热气把厨房空气烫出一层潮雾。

她借着这层雾,把声音压得更轻一点,像是在汤水之下那一层小声。

“阿青,”她轻轻唤,“你打算一直在这里打转?”

他终于抬眼看她一眼。

雾气遮住了她的半个侧脸,只露出一只眼,黑白分明。

“姐姐要……逃?”他压着嗓子问。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时,非常小心,像怕踩到什么禁忌。

“顾府,终究不是我的庇护所。”她平静地说。

阿青沉默了一会儿,并没有多说。

“你要我做什么?”他问。

她知道,他是愿意帮她的。

她看着他那双因为冰水而有些泛红的手。

“寿宴那夜,”她低声道,“你能去码头吗?”

“……能。”他想了一下,“大宴用的酒,多数要从码头运,有时候缺什么,要临时去补。我可以跟着车。”

“不是跟着。”她摇头,“是先到。”

“先?”他愣了一下。

“白日里,你照常干活。从下午起,厨房会乱,谁都顾不得你。”她把眼睛稍稍眯起,像在脑子里排布那一天的格子,“你找个由头,把杂物先往码头那边送一趟。”

“什么由头?”他问。

“比如……炭。”她道,“天气潮,炭要提前去码头那边的仓房晾。你一人,有板车,有绳子。”

阿青想了想:“可以。”

“到码头后,”她继续,“你找一条离顾府用船不远的小船,不要太好,也不要太破。最好是那些平日运菜、运柴的。”

“跟船家说,顾府寿宴,怕夜里有人喝醉落水,要多备一条空船在外头候着。”她微笑,“说不定他们以为你是在为少帅着想。”

“那少帅……”他忍不住问,“他要是发现了,生气呢?”

“他若真要按军法论处。”她平静道,“用不着等到寿宴那天。”

那一刻,她眼里闪过一点极薄的笑,像刀刃上那条反光。

锅里炖肉的香味浮起来,压过了木柴的烟味。

有人在灶边喊:“那盆菜洗好没有?阿青!”

阿青像是被火苗一烫,猛地回神。

“好了!”他一边应,一边双手捧起那盆菜,朝灶台那边走去。

走出两步,他又突然停住,回头。

她还站在原地,手里空空,袖子上沾了几滴水。

“姐姐。”他叫住她。

“嗯?”她应,眉梢一挑。

“这一次。”他道,“等我。”

她笑了一下:“好。”

阿青深吸一口气,抱着盆菜转身,投入那片火光和烟雾里。

……

从厨房出来,廊下的风吹在她脸上,带着一点油烟没散尽的味道,又被雨洗淡了。

她走得不快,沿着顾府的走廊一点点往回去。

转回原本的房间,她坐到床边,把女子师范的练习本从枕头下抽出来。这本看上去普通的作业本,已经被她用成了另一种账本。

她翻到倒数第二页。

她在页脚,再次挤出一点空白,用极小的字写:

“寿宴在即,码头多空船候命,备一条。”

写完,她把练习本合上,重新塞回枕头下。

……

下午,雨歇了一阵,又在天边压回来。

顾府里忙碌的气息更重了。前院传来搭彩棚的声音,锤子敲钉,木板与木板撞在一起,发出闷响。有人在庭院里试挂红灯笼,灯笼皮子是新换的,红得格外亮。

刘芳来过一趟,带了两套衣服。

“一套是学生服。”她放在床边,“改了一下,下摆短些,方便走动。另一套,是寿宴那夜给你预备的。”

林晓晓看过去。

那是一套颜色极素的浅灰色旗袍,并不华丽,却刚好适合她。

“少帅吩咐的。”刘芳道,“说邀请你参加。”

林晓晓露出了一瞬诧异,那股说不上来的情绪再次涌上心头,但又被压了下去。

“那我还有薪水拿吗?”她用打趣掩饰刚刚瞬间的失神。

“还想要钱?”刘芳失笑,“你在顾府吃住,少帅还替你交了学费。”

“那就记在账上。”她认真道,“将来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也要知道自己欠了多少。”

刘芳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这话说得倒像真要走似的。”她也开玩笑。

刘芳说完也没再说什么,只叮嘱她几句布料易皱、寿宴那夜不要沾油,再提了提天气,转身出去。

门一合上,小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林晓晓把那套灰旗袍摊在床上,用手指轻轻抚过布料的纹理。

这套衣裳是顾府给她定的格子。她要在这格子里,挪出一条缝。

她把衣服叠好,放回箱里,顺手摸了摸箱底那只小布袋。安神药与阿青那块纸板碎片,仍安安静静地躺在一起。

她把纸板摸出来,在手里掂了一下,纸角已经被她捏得有些软。

“陆先生,银表链,后门。三日前午后,小雨。说:‘江城的水太湿。’”

她默默地在心里又读了一遍这几行。

她闭上眼,脑中一点一点摊开这几日记下的格子,所有这些脉络,在她脑海中铺成一张粗糙的网。

她自己,是网心一枚极小的结。

其他的一个个名字,也在这张网的边缘亮着小小的点。但她有时也不知道改把顾深澜的名字放在哪里好。

她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按着,像在一格一格点。

那天一定会很热闹,就像那夜商会宴上,他从主桌起身,穿过舞池,走到她面前,伸出手:“第一支舞。”

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走,都落在他们两人身上。

寿宴那夜,他若再起身向其他人,所有人的目光也会跟出去。

那就会有一瞬,没人看她这里。

这一瞬,可能很短,短得只够她跨三步。

但也可能足够。

她再次睁开眼,伸手把桌上油灯拨亮一点。

光线跳了一跳,墙上的影子微微缩了缩,像被收紧的线。

屋外,远处传来一阵低低的号角声,夹着军队行进的节奏。

夜色渐沉,雨丝又细细落下。

西廊外的灯笼亮了,灯芯被风吹得一明一暗,门上那道门闩投出一条细细的影子,横在墙上。

门外走过两个人的脚步声,有停顿,有低语。

雨越下越细,像谁用极细的笔,在夜色上反复描一条线。

寿宴将近。

她在没有形状的牢里,开始为自己的那一行字,磨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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