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府安静得有些不自然。
林晓晓听见远处隐约有脚步声,从府门那头传进来,又沿着雨廊往内走。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带着水意,节奏不快,却有几分急。
她抬头,视线落在门上的锁。
锁外头,是那双刚刚才亲手把锁扣上的手。
她无意识地收紧了抱在身前的膝盖,膝关节抗议般地抽了一下。她深呼吸,将那口气压下去,把注意力重新放回耳朵上。
脚步停了停。
一声低低的咳嗽在廊下响起,随即被压下。
是齐襄的。
廊下顿了几秒,随后响起门闩动的声音,是更外面那道院门。
雨声被门一挡,反而更清楚了些。
一个温软却带着戏台子上练出来的亮度的女声,从那边飘进来:
“这一场雨,下得真是缘分。”
她的心微微一紧。
苏曼。
灯影在门缝下晃了一晃,像有人从外院经过,带起一阵风。
那阵风把她裙尖上残留的香气轻轻卷起,在狭窄的屋子里打了一个转,又落回去。
几分钟前,苏曼站在顾府前院的雨檐下,把披在肩上的浅灰披风微微往上挪了挪,避开从瓦檐渗下来的水。
她今日妆容并不算重,眼角的线勾得比往常略浅些,看上去多了几分困倦,像是连日不曾睡好。发髻压得低,簪子也用了最素的一对,连扇子都换成了旧年戏班里带出来的一把折扇,扇骨边缘有细小的磕碰痕。
一身淡色旗袍外罩着那件披风,既不显得张扬,又挡不住她身上那点从台上带下来的气。
雨从她身侧落下,溅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圈圈水花。她站在水花之外,抬眼看了一眼顾府门额上的字。
“顾府”两个字在雨里被灯光晕得虚虚的。
门内,一个穿制式长衫的下人撑着伞出来,向外探了一眼,见着她,神情一愣,随即堆出礼貌的笑。
“苏小姐。”
这两个字一出口,内院里又有几道视线顺着雨幕落到她身上。
苏曼垂眉,笑得恰到好处,声音温温的:“叨扰顾府了。”
她低头抖了抖披风边缘,让上头沾着的几点雨珠滑下去,顺势稍稍露出内里旗袍袖口,织锦暗纹在灯下闪了一闪,又被她藏回袖子里。
她不急着说自己来做什么。
雨里有车轮碾过水坑的声音,从院外远远传来,又渐渐停近。
顾深澜的车。
苏曼把扇子扣在手心,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挑了个什么时辰。
车停住,马达声渐渐熄下去,有人打开车门,沉稳的脚步踩在石板上,水被重重溅开。
整座院里静了一瞬,连雨声都像轻了一拍。
齐襄快步上前,手里还提着一只未点燃的烟,烟纸已经被他捏得有些皱。他一边迎过去,一边回头看了一眼门下的苏曼,眉心皱得极细,说话却不敢太响。
“少帅,外头……”
他停在顾深澜身前,压低嗓子:“这么晚,外人不宜进府。您方才……”
雨打在他肩上的军衣上,迅速浸深了颜色。
顾深澜脱下军帽,随手递给一旁的兵,湿气从他肩上一路往下淌。他只是抬了抬眼,看向院门下那道纤细的身影。
苏曼保持着恭谨的笑,仿佛自己只是风雨中来投靠的一只流落在外的燕子。
“顾督军。”她微微弯腰,声音压得柔软,“托您的邀请,前些日子见了林小姐一面,实在一见如故。今日恰遇路过,又逢这雨,便斗胆来叙叙旧。”
齐襄眉心皱得更紧,扯了扯嘴角:“这会儿叙旧,怕是不巧。”
苏曼像没听见,只是抬头看向顾深澜。
她那双眼里藏着雾。
顾深澜站在雨里,没有立刻说话。
军靴下是湿透的石板,靴底稍一动,水就被挤出一道浅浅的痕。
那只手此刻握着帽檐,指节仍有一点发白。
他目光从苏曼身上略过,落向廊下。那条廊尽头,是西廊客房。
“少帅。”齐襄轻声,仍旧劝,“您今日已……”
有些话不能在院子里说。
“苏小姐若真要叙旧,改日……”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顾深澜抬手截住。
“进来吧。”
顾深澜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雨声。
齐襄转头看他,眼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少帅”
“进来。”顾深澜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雨大。”
他微微偏头:“刘芳。”
刘芳早在廊下候着,闻言上前一步,垂手应声:“在。”
“请苏小姐去西廊。”顾深澜道,语气淡淡,“林小姐那屋里,有人陪,说话也好。”
这句话,像随口吩咐内务。
齐襄却听出了里面的弦。
他忍不住压低声音:“顾帅,您这才把锁挂上。”
“锁在。”顾深澜打断,“门可以开。”
苏曼抬眼,眼角微微一跳。
“多谢顾督军。”她屈身一礼,眼里光色一闪即逝。
敌人的敌人,有时候就是一扇从里头开的门。
她扣紧手里的折扇,跟着刘芳往内走去。
西廊的灯比前院暗一些。
雨打在这一带的瓦上,隔着一层廊檐传进来,少了几分锋利,多了些闷。
刘芳一路领着,步伐稳而不急。她抬手敲门的动作也不重,只是用指节轻轻敲了三下。
“晓晓。”她隔着门道,“有人来看你。”
门内稍微静了一瞬。
随后,床边木板轻响,似乎有人缓慢落地的声音。脚步不急不缓,一点点移到门边,停住。
“刘管事。”林晓晓开口,声音有些哑,却仍旧带着那点软软的礼貌,“这么晚,还要劳您跑一趟。”
“该跑的。”刘芳道,嘴角带了点看不清的笑意,“要是不想见,我给推了。”
门内静了片刻。
外头雨声顺着这片安静空过一截,像是落在纸盒墙上,没能立刻透进来。
“谁?”
林晓晓问。
“你认得的。”刘芳答,“苏小姐。”
屋里空气顿了顿。
林晓晓的手指在膝上轻轻一紧,很快又松开。她抬眼看了一眼门上的锁。
锁还是那把锁。
钥匙却已经离开门,握在另一只手里。
她垂下眼,把那点微不可察的出气压在喉咙里。
“那就劳刘管事开一开。”她说,“苏小姐风里雨里过来,难得。”
刘芳点点头,转身拿出顾少帅刚刚递的钥匙。
苏曼站在门外,看见那半边门缝里露出的脸。
灯光从屋内洒出来,把林晓晓的影子拉在地上,拉得细细长长。
她换回了顾府给的那身灰蓝布衣,学生牌挂在胸前,黑发只随意绾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固定。眼下略有青色,嘴唇颜色比平日淡了一些。
身上香水味却比在初见时浓,那是留在衣裳里的余烬。
苏曼心里微微一沉。
她垂眼笑了一笑,像当日在酒会上那样,略略弯身:
“林小姐。”
林晓晓也笑,扶着门框,略略弯腰:“苏小姐。”
刘芳侧身,让出一条路,含笑道:“那你们聊。苏小姐若有什么要吩咐,吩咐我一声。”
她把门扉再推开一点,在门外站了片刻,目光在两人脸上各停了一瞬,似乎要把这一幕记进自己的账本,才转身离去。
门慢慢合上,铁锁还挂在刘芳手里,没有立刻扣回去。
外头廊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屋内,只剩雨声、灯火,还有两个女人的呼吸。
苏曼轻轻拢了拢披风,在房内站定。
窗纸被雨点一下一下敲着,灯芯燃得不算稳,火焰时明时暗,墙上的影子也跟着一晃一晃。
林晓晓已经把鞋脱了,光着脚踩在床边那小截木地板上。
她把手里的折扇收拢,轻轻在掌心拍了一下,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本想着再一次上顾府,怎么也该是穿得体面一点来。可今日下雨,又怕被人笑,只敢穿这么一身。”
她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打湿一圈的裙摆。
“倒让林小姐见笑。”
林晓晓摇摇头,向她比了个“请坐”的姿势,自己先在床边坐下,膝盖略微偏向里侧,留出另一边的一张小凳。
“苏小姐这样,挺好。”她语气温温的,“顾府里头冷清,你一进来,屋里就亮了。”
苏曼在她身侧那张小凳上坐下,顺手把折扇放在腿上,指尖在扇面上慢慢摩挲。她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笑意淡了淡。
“这倒真像戏台子后面的休息间。”她道,“一盏灯,一张床,一扇门,一把锁。“
林晓晓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门上那只锁此刻挂在旁边墙钉上,铁身还带着一点方才卸下时的温度。
林晓晓垂眼,将掌心收紧了一下,指尖抠在旧疤上,疼意迅速爬满整个手心。
她抬头,笑意不改:“苏小姐这几日,还常去沈府?”
这句问得太直接。
苏曼心里一震,扇骨上的手指不自觉一紧,扇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咯吱”。
她很快又放松,笑着摇了摇头:“沈家请戏,总要看东家的脸色。东家叫去,就去;东家不叫,连门也别想靠近。”
她话里字字都没错,却没有一个字回答“这几日”三个字。
林晓晓听出来了。
她略略偏头,看着窗纸上的雨痕。
雨水把窗纸敲出一圈圈小白点,从里往外看去,像纸上被无数只手点出细小的圆圈,又被水一点点泡开。
“我倒是羡慕苏小姐。”她轻声道,“起码可以自己决定哪天穿哪件旗袍,哪天戴哪枝簪子。”
苏曼笑:“哪敢说自己能决定?我们这行的命,都写在别人票房账本上。”
她顿了一顿,目光滑向林晓晓胸前的学生牌,“倒是林小姐现在,一张女子师范的牌子挂在身上,走到哪都有人让路。这也是命。”
林晓晓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块木牌,木牌在灯下反了一道浅光。
“牌子是好的。”她说,“上头写的是‘学生’两个字。”
她抬眼看向苏曼,嘴角微微一勾:“可在顾府,还是得听顾府账本上怎么写。”
这话像一滴墨落进水里,慢慢晕开。
苏曼眼里那层雾轻轻动了一动。
她这次没有接话,只是伸出手,将林晓晓刚才未盖严的被角稍稍拉了拉。
她的指尖碰到那条裹着膝盖的布带,布带下头的腿微微一躲,又努力装作没动。
苏曼看着她的动作,眼底竟然闪过一丝心疼。
她想起那日酒会上,这个女孩在舞池里被少帅带着转圈,右腿明显慢一拍,却硬生生不让自己拖拖拉拉。
她看见那条略微偏着的步伐时,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是被伤疼拖出来的僵硬,却硬要踩在节拍上的倔。
和她自己在台上强挺着唱到尾声时,却有几分像。
“你那腿……”苏曼试探着问。
“旧伤翻了。”林晓晓接得很快,看着她,眼里带一点笑意,“苏小姐别担心,我还死不了。”
“我倒不是担心你死。”苏曼也笑,笑意里却有一丝苦,“从黑水狱那样的地方都走出来的人,哪那么容易死。”
林晓晓把手掌摊开,放在膝上,让苏曼看自己掌心那道疤。
灯光打在那道白色的细纹上,让它看起来像一笔擦不干的墨,横在肉上。
“我在黑水狱里认识了个少年。”她缓缓说,“一深一浅地走路,脚上旧伤没好。看守踢他,他就往旁边躲;犯人抢饭,他就往中间挤。谁的手伸得快,谁就占得多。”
苏曼静静看着那道疤,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色。
林晓晓收回手,握成拳,再松开。
“后来我发现,不只是牢里的饭,城里的命也是这样。”她抬眼,笑得极淡,“东家们伸手伸得快的,就把别人的命按得更死一点。”
“沈家。”她轻声道,“也伸过手来。”
苏曼眼里那层雾,终于裂了一条缝。
她眉头轻轻动了一下,却仍旧打着戏台上的圆场:“沈家伸手多了。城里有哪个人没被他们拉过衣角?”
“有些人被拉衣角。”林晓晓道,“有些人被拽住命。”
她目光直直地落在苏曼脸上。
“比如,一个孩子。”
苏曼握扇的手猛地一紧。
扇骨在指尖下发出细微的一声“喀”,像是有哪根筋在那一瞬间绷到了极限。
她唇色霎时褪了一截。
屋里的灯火刚好在这一刻跳了一下,影子晃了晃,把她眼底那一瞬间的惊慌放大,又迅速吞回去。
“林小姐开玩笑。”苏曼轻轻笑了一声,声音里带了一点沙,“我一个唱戏的,哪来的孩子。”
“偏院那扇门后头咳嗽的孩子。”林晓晓把话说完,语气轻得像是在随口讲一段旧闻,“脸色白,唇色淡,怕风,不能见客。苏小姐进那院子,比进大堂还要小心。”
她话说到这儿,顿了一顿,目光移向窗纸。
窗纸被雨点打出一道浅浅的水迹,顺着纸纤维往下淌,像一行被谁从头到尾划过的字。
苏曼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她想笑,嘴角却有些抖。
“江城的风大。”她勉强道,“有些孩子身子弱,不能见风。”
“有些孩子不能见风。”林晓晓接着她的话头往下推,“有些孩子不能见光。”
她看着苏曼,眼神沉静,“苏小姐不必说是谁的孩子。我也不问。”
苏曼闭了闭眼。
她握着扇子的手慢慢松开,五指有一点发麻。
“你看见了,又何必提。”她的声音低下来,压在喉咙里,“有些东西,不说破,各自还能多喘一口气。”
“我不说破。”林晓晓道,“只是把账算清楚。”
她伸手,虚虚在空中写了一个字。
“林小姐。”她声音发紧,“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晓晓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灯火照在她脸上,并不耀眼,只把她眼里的那一点光压得更内敛。
“沈家给你一条命。”她轻声道,“给了你一条路,让你站在他们桌上唱戏,坐在他们车里喝酒。”
她顿了一顿。
“但也拿了你一条命。”
“你女儿。”她毫不躲避地说,“在他们手上。”
屋里空气,仿佛在这几个字落地的瞬间被抽空了。
雨声忽然变得异常清晰。
砸在瓦上,砸在窗纸上,像有人在外头用力捶打一张纸,要把上头的字全打糊。
苏曼的唇在抖。
“你以为,只要你一直唱,沈家就会给你一天。”林晓晓道,“可沈家给不给,不写在纸上。”
她抬手,在空中虚虚写了四个字。
“病弱夭折,也很好写。”
苏曼猛地睁开眼。
她瞳孔狠狠一缩,指尖在扇骨上再次用力,发出一声脆响。扇面边缘那道旧裂,终于彻底裂开了一点。
“你闭嘴。”她低声道,声音有些狠,“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林晓晓打断,语气却极平静,“我知道的是,沈家会怎么写账。”
雨声在窗外砸得更密。
苏曼的喉咙里像堵了一团火。
“你以为顾府不同。”林晓晓把视线收回,落在自己胸前的学生牌上,“顾府给我一张女子师范的牌子,给我一间西廊的房,给我一把锁。”
她看着那把挂在墙上的锁,嘴角勾起一丝自嘲的笑。
苏曼盯着她看了很久。
灯火在两人之间跳动,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
她终于笑了一声,笑得又酸又狠:“你这算什么?替别人做账?”
“我替我自己做。”林晓晓淡淡道,“也顺便替别人算一算。”
她向前倾了一点,压低声音:“苏小姐,你现在在沈家,在顾府之间,唱戏、陪笑、传话。”
“你以为多认识一两位军爷,多攀一两家东家,就多了一层护。”
她抬眼,深深看了苏曼一眼。
“苏小姐,你认不认得,敌人的敌人。”
苏曼怔了一瞬。
她忍不住笑,笑意危险:“你是说你自己?”
苏曼眼里的光慢慢变了。
“敌人的敌人”林晓晓低声,“有时候,可以当一阵子的朋友。”
“当然。”她补了一句,“是临时的。”
苏曼盯着她,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她收紧披风,把自己裹在那层浅灰里,仿佛那样就能挡住外头所有的风雨。
“你想要什么。”她问,“林小姐,你把这些话掰开了讲,不是为了让我哭一场。”
林晓晓笑了笑。
她直截了当地说:“我现在被锁在顾府西廊,不出门,见不了人。”
“可外头的局,还在走。”她指了指窗外,“顾督军寿辰快到了,商会要摆酒,军管处要出面,沈家也不会闲着。”
“我一个人关在这纸盒里,听着雨声,是可以一天一天耗。”她淡淡道,“少帅有的是时间慢慢把我的案卷翻完。”
“但外头的人——”她看向苏曼,“没那么多时间。”
苏曼心里微微一动。
“所以呢。”她问,“你要我帮你把锁撬开?”
“撬锁不难。”林晓晓道,“难的是,撬了锁之后,路往哪开。”
她抬手,敲了敲自己的额头,“这里得先有一条路。”
“我现在算不清所有路。”她诚实,“但我知道有几条线。”
她一根根掰着指头,“这几条线中间,有一个人,你能接触。”
“陆云铮。”林晓晓低声道。
她的喉咙稍稍紧了一下,像是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才滚下来。
“陆先生现在在教会医院看病,在报馆看报。”林晓晓继续说,“他知道军管处怎么写‘清剿匪患’。”
她抬眼,语气极轻:“我要让他知道,顾府怎么锁我。”
苏曼眯了眯眼睛:“你想让他救你?”
“不完全是。”林晓晓摇头,“救我,没那么容易。”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要他帮我准备一张纸。”
“什么纸?”
“出去的纸。”她说,“出城的通行证。”
苏曼怔住:“你要出城?”
“总有一天。”林晓晓道,“不一定是现在。”
她看向门,“顾帅要把我锁在他的纸上,我认。可我也要在自己的账本上,预备一条路。”
“你现在见不到陆先生。”苏曼冷冷道,“你被锁在这间屋里。”
“所以要劳烦苏小姐。”林晓晓客气道。
“我?”苏曼差点笑出声,“你以为我能在顾府走动,自由出入教会医院?”
“你进出沈府,进出商会。”林晓晓看着她,“你是东家的座上宾。”
“东家要看病,总要去教会医院。”
她语气平静,“沈家太太,沈大少爷,沈家那些老爷们,不会自己去排队;去给他们挂号、打听病情、送礼的人是谁?”
苏曼静了静。
她很清楚,这几年来,沈家几个需要“讲究点体面”的病,确实是让她出面去教会医院打点的。
“你这是把我当成了沈家的跑腿。”她苦笑。
“你是沈家的牌面。”林晓晓纠正,“也是他们手里的一张牌。”
她顿了顿,“我可以给你另一张。”
苏曼抬眼。
林晓晓回忆起前面那些话,笑了一下,“你想不想救你女儿。”
苏曼的喉结动了一下。
灯火映着她眼里的光,像要滴下来。
她抬头,拼命眨了几下眼,把那些水逼回去。
“你能救?”她声音哑,“你现在连自己都被锁在这屋里。”
“我现在不能。”林晓晓承认,“但我以后可以。”
她一字一顿:“前提是,我得活过这一阵。”
她指了指窗外,“活过这次枪声,活过沈家的下一次伸手。”
“我活着——”她说,“以后翻旧账的时候,才有力气替你在纸上动一动。”
苏曼看着她,唇角缓缓抖了一下。
“你当你是谁。”她低声,“顾少帅的手下?江城公论的笔?还是教会医院的大夫?”
“我都不是。”林晓晓摇头,“我只是了解《海棠名录》下落的人。”
苏曼瞳孔一缩。
“那东西。”林晓晓轻声道,“你应该听沈青舟提过。”
她抬手,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胸口。
“我有线索。”
苏曼的呼吸一下子缓不过来。
“顾督军知道吗。”她问。
“他知道有一半。”林晓晓道,“但我现在身上只有一页残卷。”
她笑了一下,笑意里带着一点倔强,“他把我锁在这屋里,是怕哪天我死在别人手里,他那笔账算不清。”
“沈家也知道。”她接着说,“知道他们手上的那些纸,不够保命。”
苏曼闭上眼。
她几乎可以看见沈府里那间灯火不灭的书房,沈青舟坐在灯下,指尖在桌面敲着,眼镜后的目光不知是在算钱,还是在算命。
“我手里这东西。”林晓晓低声,“是一把刀。”
“那孩子的命……”她看着苏曼,“可以握在这把刀边上。”
苏曼猛地睁眼。
“林小姐。”她声音发抖,“你别乱说。”
“我不乱说。”林晓晓平静,“你可以不信。”
她侧头,望向窗。
窗纸被雨打得发白。
“可你心里有数。”她轻声,“你去沈府偏院那几次,沈家都看在眼里。”
“他们拿你女儿当什么。”她语气有一点冷,“一开始当筹码,后来,筹码握久了,容易变成累赘。”
苏曼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苏曼笑了一声,笑声很短:“你当你真的能翻那本账?”
“我不一定能。”林晓晓坦诚,“但如果我不试。”
“那这本账……”她轻轻道,“就永远在权贵的手里打转。”
她顿了顿。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雨。
苏曼看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一点别的东西,比如想逃、比如想投奔。
可她只看见一双冷静的眼。
“你知道陆医生在想什么吗。”苏曼忍不住问,“你知道他站哪边?”
“他站在他以为对的那边。”林晓晓道。
“我不把东西交给他。”她说,“我只让他帮我预备一张纸。”
苏曼静静看着她,眼里慢慢浮出一层复杂的光。
她看着苏曼,“你现在还可以在沈府和顾府之间走。”
“你现在帮我走一段话。”
“以后……”她说,“我帮你走一段路。”
苏曼沉默了很久。
窗外雨声一阵高一阵低,像有人在天上故意拨弄水线。屋里灯芯又跳了一下,火焰忽然弱了,光线暗了一瞬。
林晓晓伸手,拿起桌上的火柴,小心翼翼地挑了挑灯芯。
火苗稳了一些,光线也跟着回来。
她做完这一切,目光始终落在灯火上,没有去催促苏曼。
她知道,有些账,急不得。
苏曼盯着她的手看。
那只手在火光下细瘦苍白,掌心那道疤像一道割在纸上的裂缝。
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戏班里,有个唱青衣的姐姐,也是这样在油灯边,一边挑灯芯,一边说:
“你们记着,台上唱错一句,台下的人不一定听得出来;可台下站错一步,上头的爷台下的客,都看得明明白白。”
那姐姐后来死在一场突如其来的火里。戏台子旁边的布景被谁丢的一根烟点着了,火势蔓延。
戏班账本上写的是:“失火。”
谁放的烟,没有写。
谁负责,也没有写。
只写:“某年某月某日,某某青衣,火中身亡。”
那一行字,压在那姐姐的名字上,一压就是一辈子。
苏曼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你要我带话给陆先生。”她慢慢道,“我可以想办法。”
“但我不能保证,他会照你的意思做。”
“我知道。”林晓晓道,“所以,我才说,我欠你一笔,欠你这趟。”
她抬眼,笑了一下,“以后你要从沈家那边走出来,我也要欠你一笔,欠你女儿的一条命。”
苏曼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你知道你这是在干什么吗。”她声音发颤,“你一个被锁在顾府里的人,要替我去撬沈家的门。”
她勾起淡淡的笑,“不知是否有幸,从今天起,做苏小姐的同谋。”
“同谋。”苏曼咀嚼着这个词,笑得有些苦,“你不怕,我把你的话转手送去沈家?”
“怕。”林晓晓坦然,“但你不会。”
苏曼静静地看着她。
灯火在两人之间晃了一下。
她忽然笑了。
笑里有一种被逼到墙角,却又在墙缝里看见一条光的荒唐感。
“林小姐。”她叹气,“我敬你。”
她抬手,像在台上那样虚虚托了一杯酒,朝林晓晓举了一下,“敬你这一身胆。”
“不是胆。”林晓晓纠正,“是怕死。”
苏曼笑得眼眶发酸:“怕死的人,却如此勇敢。”
她深吸一口气,把胸口那团发闷的气压下去。
“好。”她终于开口,“我答应你。”
随即,苏曼嘴角一抖,轻声笑了。
“我。”她道,“总是装作轻松,好像自己掌着棋盘似的。”
“其实不过是……”她抬手,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别人棋盘上的一颗子。”
她抬眼,看向门。
“顾督军在门外拿着钥匙,沈家在城另一头拿着刀。”
“你我……”她笑,“不过是暂时站到一起,不想那么快被人吃掉。”
林晓晓也笑了一下:“不想被吃掉,也算一条志同道合。”
屋外的脚步声在这时远远传来,又很快压下。
听声音,是齐襄。
他在廊下停了一下,似乎看了看这扇门,又走远了。
他脚步声后头,还有更沉的一步——顾深澜。
那一步在西廊尽头停住,未再靠近。
锁挂在墙上,轻轻晃了一下,发出极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苏曼的目光落在那把锁上。
“他是真要把你锁在这儿。”她低声道。
“锁就锁吧。”林晓晓回答得很轻。
她看着那把锁,眼里有一瞬间的柔光,很快又被她按下。
“他要把我锁在他的纸上。”她说,“那我就把他写进我的账本里。”
苏曼怔了一下,随即笑:“你倒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披风,将扇子收好。扇面上那道裂缝已经撑开了一条细细的缝,她用指腹抹了抹,索性不再管它。
“我该走了。”她道,“再晚些,顾督军该派人来敲门了。”
她走到门边,伸手摸了一下那把挂在墙上的锁。
铁锁有些凉。
她指尖停了片刻,忽然笑了笑,低声道:“有趣。”
“锁在这屋外头。”她说,“人却在屋里谈锁。”
“这世道。”她回头看了一眼林晓晓,“以后真不知是锁着我们,还是被我们锁着。”
林晓晓没有答,只是笑笑。
“苏小姐。”她叫了一声。
“嗯?”
“你在外头。”林晓晓抬手冲她笑了笑,“好好唱戏。”
苏曼笑出声来,笑里有一点真。
她伸手,握了握门把,轻轻拉开一条缝,侧身出去。
刘芳就站在廊下,手里提着一盏灯。
“苏小姐。”她笑着,“不多坐一会儿?”
“不坐了。”苏曼摇头,“再坐,怕扰了林小姐休息。”
她回身看了一眼屋里。
林晓晓坐在床边,背靠床柱,膝盖微微弯着,手放在膝上,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苏曼轻轻点了点头。
随后,她迈步走入雨廊。
雨从廊外倾下,她身侧溅起细碎的水声。
灯光把她的影子拉长,拉到西廊尽头,又被门框截断。
刘芳把门慢慢带上。
门闩轻轻一合,挂锁被重新扣上,发出“咔嗒”一声。
钥匙在刘芳手心转了一圈,却没有收走,而是转身递给站在不远处的那个人。
“少帅。”
顾深澜站在廊的阴影里,半边肩膀浸在灯光之外。
他接过钥匙,指尖在冰冷的铁上停了一瞬。
“锁好了?”他问。
“锁好了。”刘芳答。
他点了点头,抬眼看了看那扇门。
他把钥匙收入掌心,握得极紧。
“走吧。”他低声道。
脚步声渐远。
廊外雨声又把这一切盖过去。
屋里,灯芯跳了一下,火焰忽明忽暗。
院子里刮起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