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一刻,甬道那头忽然响起另一串脚步。
原本狱卒的骂声戛然而止,换成了一声带着讨好笑意的喊:“方管事——这么晚还下来?”
串通好的狱卒在门口低声骂了一句粗话,显然没料到管事会这个时辰出现。
牢房里,两名刺客同时收紧了手上的力道。
沈家想杀她,但并不想把这一刀当场撕开给军方看。
沙哑声的手在空中顿了一顿。
年轻人咬牙:“动不了,就换个法——”
他话音刚起,甬道那头已经传来声音:“你们在吵什么?规矩忘了?”
狱卒连忙赔笑:“没、没什么,一号牢那边的杀夫少奶奶做噩梦,叫了两声,已经——”
“杀夫?”方管事似乎轻轻哼了一声,“噩梦都做得挺有精神。”
脚步加快。
林晓晓在地上,半闭着的眼睛下,眼珠极轻微地转向牢门方向。
她看不见甬道,只能看见一片铁栏下方的影子。
“开门。”方管事淡淡道。
狱卒愣了一下:“管事大人,这大半夜的——”
“她是顾少帅亲自押下来的,三日之期没过,她要是死了,你们负责?”方管事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军人惯有的压迫,“开门。”
狱卒在甬道口艰难咽了一口口水。
牢房里,沙哑声和年轻人的眼神飞快对了一下。
这一瞬间,空气里的杀气反而散了半分,换成一种被逼急的狠意。
他们失去了一刀解决的最佳时机。
再杀,就是当着军方的面杀。
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别动。”沙哑声低声吐出两个字,手掌一翻,原本握刀的手迅速往她肩窝一按,刀往袖中一藏,另一只手则顺势掐住她脖子。
姿势像杀人,又像是……掐人吓唬。
年轻人贴着她另一侧,把她身子往牢门方向略略一推,看上去像是把她按在地上。
她被两个人架在中间,喘不过气,却在这样的窒息里,脑子比刚才更亮了一点。
机会,来了。
方管事的脚步在牢门外停住。
铁锁“咔”的一声被打开。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那是黑水狱里所有人都熟悉的声音,每一声开锁,都可能是生,也可能是死。
“你们进去做什么?”方管事一进甬道,就看见牢门开着,眉头立刻皱起来。
狱卒干笑:“小的怕她真出什么事,就先进去看看。”
“规矩是谁让你改的?”方管事冷冷扫了他一眼,“谁让你们敢在顾少帅的人牢里擅自开门?”
他一边说,一边抬脚跨进牢房。
牢房不大,他这一进来,占掉了门口一半的空间。
就在这一瞬间,原本按着林晓晓的年轻人,手指悄悄用力。那力道从掐她脖子变成了捏她下巴,将她的脸硬生生抬了起来,正对着门口。
“方管事——”他故意把声音压得嘶哑发狠,“她刚才要咬舌自尽。”
话音一落,他竟松开了手,把林晓晓往前一推。
她整个人猝不及防地跌出去,双手下意识撑地,膝盖磕在石板上,一阵剧痛从旧伤处炸开。
“啊——”她本来就要借势喊,这一疼,她真叫了出来。
“咬舌?”方管事冷冷看了眼她下巴,果然看见唇角裂口处有血,目光更沉,“她一条命,值你们半夜两个人进来‘帮忙’?”
活命本能让人撒谎时容易露怯。
但这两个人显然不是街头打打杀杀的小混混,他们眼神里没有半点慌乱。
沙哑声干脆利落地跪下,双手抱头,摆出认错的姿态:“副官大人,小的……小的是看她咬舌,急了。”
牢房里的空气动了一下。
方管事的脸色明显一沉。
“管事大人……”她咬着牙,眼里满是泪光,声音带着哭腔,往上抬了一下头,“我真没……我真没想死,是他们突然进来,我吓到才——”
她故意说得断断续续,一开口就把“是他们突然进来”摆在最前面。
方管事的目光立刻往她身后那两人身上一扫。
那两人跪得很低,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背肌在衣服下略略绷紧。
“看见没?”年轻人抢在她之后道,“她是真的怕死,小的也是怕她真做傻事——”
“闭嘴。”方管事冷冷一喝,眼神更冷,“谁让你们夜里进来的?谁让你们开这道门的?”
放风的狱卒立刻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管事大人,是小的……”
“你找死?”方管事抬脚在狱卒腿上踢了一下,“军规摆着,你晚上不睡觉跑来开锁干什么?她要是死在你开着的门里,你负责?”
他骂得句句都在规矩上。
规矩看着冷,却可以拿来当刀。
狱卒被踢得一哆嗦,腿骨撞上石板,闷哼一声,连声喊“是,是”。
“把门锁回去。”方管事冷声道,“他们两个,先押到外头去,单独关起来。明早我亲自问。”
这是留他们命,查来路。这对他们和沈家来说,是最麻烦的情况。
沙哑声和年轻人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沙哑声抬起头来,眼神里闪过一丝狠色:“管事大人,我们只是——”
话没说完。
甬道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跟着是一声带着惊慌的喊:“方管事——东侧牢区打起来了!”
声音一下子把狭窄的甬道震得嗡嗡直响。
方管事眉头一拧:“怎么回事?”
“有犯人抢东西打架,棍子都上了,小的挡不住!”那声音越说越急,“有人拿钉子扎人,血都流了一地——”
东侧。
那是另一片牢区,专关那些人多、脾气躁的犯人。
方管事一听“棍子”“钉子”,下意识摸向自己腰间的枪。
他此刻若不立刻过去,到时候真出了人命,军纪上也说不过去。
这里一边,是顾深澜交代的“看住”的人;那一边,是可能随时演变成大规模暴乱的东侧。
在权责天平里,这两头分量都不轻。
林晓晓眼睛里突然泛出一丝光。
她知道那边是什么。
不是突然。
而是她白天在放风时顺手种下的火苗。
她在掠过一块看似不起眼的石板时,用鞋跟轻轻一踢,把底下藏着的一截铁钉露出头来,又假装没看见地踩过。
那条廊道,天天有人走,迟早有人会被那钉子绊一下。
被绊到的那个人,若是脾气暴一点,就会爆发一场骂战;若是再往上叠一点运气,就会有人顺手捡起那钉子。在这个地方,任何可以扎人的东西,都是宝。
她不是天神,不可能精确算到“几点几分、谁会踩到那颗钉子”。
她能做的,是让一块钉子有机会被踩,有机会在某个时刻被举起来。
黑水狱本来就是一口随时要炸的锅,她只是在锅底加了一点火。
现在,火烧到了。
“方管事——东侧那边打得厉害,再不去压,怕有伤亡!”那狱卒急得声音都变了调,“雨季暗河的水那么急,到时候真有人跳下去,尸体都找不回来!”
“闭嘴!”方管事喝了一声,却也被他说动了几分,“你们几个,先把这两人押出去!锁好,谁都不许放!”
他一边说,一边松开了抓着林晓晓肩膀的手。
那只手刚一松,她整个人就往后软软一倒,又往墙上一撞,撞得眼前一花。
她却故意不稳住自己,反而顺势往那两名刺客跪着的方向倒了一点。
这一倒,看起来像是腿软无力,实际上,她的手在撞上地面的那一刻,悄悄握紧了拳头。
她抓到了一点东西——一截掉落在地上的粗线头。
那是这两人鞋底边缘磨出来的一点儿麻线,刚才在乱动时被蹭掉了。
她用指尖一勾,把那截麻线捻在掌心,带着自己的血轻轻一抹。
这一截不起眼的线头一旦沾了血,从此出现在任何地方,它就能变成一根看得见的线。
“你们俩,站起来!”方管事一声令下。
沙哑声和年轻人不得不应声起身。
沙哑声刚起到一半,突然一阵眩晕袭来——不,是膝盖被什么东西猛地顶了一下。
不是林晓晓。
沙哑声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前一跪,额角差点撞上方管事腰侧的枪套。
“谁——”他一声怒骂卡在喉咙里。
可四周的人却并没有人动手。
只有林晓晓看到,那一膝来自对面的一道阴影。
方管事猛地后退半步,手下意识按在枪上。
“谁让你们乱动?”他喝声更冷,“来人!”
狱卒和几个听令的牢丁立刻冲进牢房,七手八脚地按住那两人,把他们的手扭到背后。
那一下膝撞来的太快太狠,打得沙哑声腿一软,刚挣扎了一下,就被大力压在地上。
年轻人刚想伸手去扶,也被狱卒一脚踹在腰侧,吃痛倒抽一口气。
牢房里霎时间乱成一团。
“先把他们拖走!”方管事冷冷道,“锁到独间,手脚都绑上!敢再乱动一下,就先打断腿!”
“是!”几个牢丁应声,把那两人像猪一样抬走。
沙哑声和年轻人的脸都被压在地上,连抬头的机会都没有。
合伙的狱卒脸色发白,额头上冒出冷汗。
“方、管事……”他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你闭嘴。”方管事眼神冷得像冰,“这件事,明早我会禀报少帅。你们今晚谁看牢、谁开门、谁进屋,一个名字都别想漏。”
狱卒听见“禀报少帅”四字,腿都软了一半。
“是、是……”他连声应。
方管事垂眼,看了看地上的林晓晓。
她额头撞破了一点皮,血顺着鬓角流下来,混着脸上的潮湿泥痕,看起来狼狈极了。
她嘴角还有血,唇色却苍白得厉害。
“把门锁上。”方管事吩咐狱卒,“加强看管!”
“是!”狱卒们齐声应。
铁门再次“咔”的一声锁上。
门轴关合的声音把牢里的空气又一次封紧。
方管事转身,几步跨出牢房。
“管事,东侧那边……”
“走。”他冷冷道,“过去看看。”
军靴踩在石板上,渐行渐远,很快消失在甬道深处。
喧闹声在远处炸开,又被枪声压回去——应了那句老话:黑水狱的犯人见枪就怂。
这一边,牢房里的混乱渐渐平息。
林晓晓缓缓把背靠回墙上,喘息一点点平稳。
她额角的伤在渗血,血顺着鬓角往下流,到脸侧时却被她用手背抹了一把。
手背上的纱布立刻又染上了一层新血。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这手生得真不适合拿刀。
指骨细,皮薄,血一沾,就像被谁画了一笔。
可她偏偏,就是用这样的手,一次次把刀引到别人身上。
对面牢房,那个人缓缓在阴影里坐直,铁栏之间,一双眼睛再次亮了起来。
林晓晓与他的视线相接一瞬,很快把目光移开。
她没开口。
谢也不能谢。
毛毯下面,她松开了掌心。
那截沾了血的麻线安静躺在那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她用指尖一点点捻着,像捻一条极细的命。
这一夜,沈家丢的是刀。
而她要做的,是借顾深澜的手,把这两把刀扔进水里。
……
天色尚未大亮,黑水狱的甬道里就有脚步声响起。
比昨夜沉重,带着一丝被压下去的急。
方管事从一头走到另一头,视线像刀一样把每个牢房扫了一遍,最后在最里面那几间“独间”前停下。
锁被打开,怒斥声骤然炸起。
昨夜被抬走的那两名刺客,很快发出了惨叫。
黑水狱的犯人见枪就怂,但见鞭子未必。
他们的惨叫在狭窄甬道里被放大,一声比一声刺耳。
对面牢房,那双鹰一样的眼睛在黑暗里眯了一下,目光从甬道那头扫过来,又落回到她身上.
林晓晓没有起身,只靠在墙上,静静听着。
鞭子抽在肉上的声音,她听过太多,甚至能从声音分辨出用的是什么鞭。
这一次,用的是带铁片的藤条——抽下去,皮开肉绽,血会立刻喷出来。
她听见那两人开始喊“冤”,喊“我们是奉命来看人的”。
鞭子声没有停。
军方的人不会在这一刻,被“沈老板”三个字吓住。
昨夜那截麻线,沾了她的血,又粘上了刺客鞋底磨出的灰,一夜之间被湿气浸软,牢牢贴在沟边。
早晨巡查时,一个眼尖的兵一脚踩过去,鞋底沾了一点红色线头。
他不一定懂这意味着什么。
但方管事懂。
纸上的命令可以被摁住,地上的线却骗不了人。
“昨夜谁让你们进那牢房的?”鞭声间隙,方管事冷冷问。
那两个人喊不出名字。
放风的狱卒被单独提出去问话。
黑水狱这一头的人,只能听见鞭子落下、骨头撞地的声音,却听不清甬道那头每一句问答。
这反倒更让人心里发紧。
有人抬头,有人低头,有人侧耳听。
鞭声渐渐停了,甬道里只剩下几声短促的吩咐。
不多时,黑水狱里又响起一阵新的脚步声。
这一次,脚步更熟。
每一步都踏得稳,那是从战场上带来的冷静。
他还没走到这层,空气里的味道先变了,潮湿霉味被一股更干净的气息压住。
林晓晓手指在毛毯里轻轻一紧。
她知道是谁来了。
井口上,有人往下投下一块新的石头。
这一回,石头不是用来砸死人的。
而是用来试试,井底有没有一块石头,能被他捞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