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深夜索命

黑水狱,从来没打算给这里任何人一个太平的早晨。她知道。

但有时,风暴也会挑在还没亮的时候砸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甬道尽头的铁门轻轻被推开了一道缝。

紧接着,是几声陌生的脚步。

还有一股味道。被雨水洗过的冷风味,和皮革、火药混在一起的干燥气,像前线回来的兵身上的。

林晓晓的指尖在毛毯下微微收紧。

这几个人身上的味道,粗糙,利落,带了点江城本地街头的潮腥。

不是军管处的正经兵。

那就是……借兵味学出来的杀气。

她在毛毯下,悄悄把腿略略弯着的角度调整了一下,让自己看起来缩得更紧,像被吓坏的小动物。

脚步靠近。

“就这一排?”

一个沙哑低声问。

“嗯。”另一个回答得更低,带一点熟悉的鼻音,“按你们说的,锁都替你们开好了,人都散开了。剩下的,你们自己看着办。”

林晓晓在心里把这声音对上白天。

是白天的一位狱卒。

他平时话多,爱占便宜,白天见她冲出来“劝架”时还在旁边啧啧感慨“这小门娘子胆子倒不小”。那声鼻音,她记得。

他此刻的语气,却刻意压着,生怕被谁听去。

“事成之后,沈老板不会少了你们好处。”之前那个沙哑声淡淡丢下一句。

沈家。

林晓晓在毛毯里,指甲一点点扣进掌心旧伤的纱布里。

她早知道沈家不会安心等三日。只是没想到,他们下手下得这么快。

三日之期才过去不到一天,这刀就已经伸进黑水狱里来了。

“别说这些。”狱卒轻轻啐了一口,“顾少帅那边,王班头顶着,我们也不敢真惹。你们动手干净点,别把水搅得太浑。”

“放心。”沙哑声笑了一声,笑得没什么温度,“我们只取一个人的命。”

牢房里一瞬的静。

滴水声都显得清晰了一层。

林晓晓在毛毯里,把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缝。

她不能抬头。

此时此刻,谁先看过去,谁就先暴露。

反倒是对面牢房,那双鹰一样的眼睛,先比她一步转了方向——在黑暗中,微光一闪。

那人没有凑近铁栏,却把呼吸压得更浅,整个人像贴进了阴影。

脚步停在她牢房门口。

铁锁被很轻地拧动了一下。

这里的锁,她来时看过,王班头开锁的手法粗犷,钥匙一转,锁孔就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而此刻,那声响被掐得极短。

有人提前在锁芯上做了手脚!

她听见门轴被推开一条缝,关上的声音却没有。

那人没有进来。

只是探了探头。

“哪一格?”沙哑声压得更低,“沈家那位少奶奶是关哪一格?”

狱卒“啧”了一声:“就这,一格一个人。你看那毛毯缩成那样,怕得要死。”

话音里带着一丝本能的轻蔑,倒是没有太多怜悯。

“行。”沙哑声笑了一下,“我们只取一个人,不多动一根指头。”

狱卒似乎还不放心,又补了一句:“记住,这里是军牢,不是你们街上。动手动干净,别留下痕迹。真查起来……我们都不好交代。”

“你放心。”另一个更年轻点的声音插进来,“我们混这一行,不是第一次进牢了。死人交给你们,活人我们自然有办法让他活不成。”

林晓晓静静听。

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一个微小的偏差——他们谈论的“死人”“活人”,口气里,和她的性命放在一起,说得很平常。

像在街边挑鱼。

她的心却并没有跟着发紧。

相反,被捏得更清楚。

沈青舟怕她在三日之期里真的说出什么,怕她在顾深澜面前把某些自己都没弄清的东西全摊出来。

那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她变成一具尸体——不多问,也不多听。

死人不会开口。

只要她死在黑水狱,死在顾深澜的人下面,那张写在案宗上的字就永远是“杀夫”,不会变成他们怕的那几个字——“走私军火”。

沈家走的是险棋。

杀她是一刀。能不能顺带溅一身血到顾深澜身上,才是第二层。

她在毛毯里,慢慢把膝盖往胸口收紧了一点,让自己的身形看起来更小。

“你们进去。”狱卒低声说,“我在这头看着。有动静,我就咳两声,你们立刻撤。”

“行。”沙哑声应了一声。

两道脚步靠近,她听见铁栏轻轻被推开一点,风从甬道那一头灌进来一丝,更冷的冷气钻进毛毯缝里,把她的皮肤割得生疼。

有人进来了!

脚步踩在石板上,两个人每一步都踏得很轻,重心落得很稳,在昏暗里移动时,很容易让人忽略。

这是练过的。

她缓缓在毛毯下,露出一点指尖——那个在白天被碎玻璃划破,又被草草包了纱布的指尖。

她故意让它露在毛毯边缘外,像是睡梦里没收好手,把伤口露出来给潮气侵。

刀气压下来。

没有光,她看不见刀,却能感觉到那股锋利逼近时空气的细微变化。像冬天打开窗子时候,风从一个方向突然灌进来。

林晓晓把呼吸压得更浅。

她现在若是从毛毯里猛地翻身,用木簪一样的东西直取对方咽喉,未必刺不到。她对人体弱点的掌握足够,距离又这么近。

但是——

她没有武器。

木簪已经在白天用掉,碎玻璃被她自己拔出扔掉,金剪刀还留在沈家那张床上。

此刻她能用的,只有一条烂毛毯,一点稻草,和身上的血。

以及这座牢——黑水狱本身。

她不能把自己当一把单独的刀,她要把整座牢当一把刀。

杀气开始收拢!

林晓晓在毛毯底,悄悄把舌尖顶在上颚,逼自己精神再绷紧一点。

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

他们才刚进来,狱卒还守在甬道口,外头的油灯还没晃。只要她在此刻翻身、叫喊、拼命,很可能只换来一个结果——刀头立刻往下落,她死在这块湿石板上,甚至来不及发出响动。

“动手吧。”沙哑声低声说,“一刀下去,干净利落。”

“沈老板让留完整脸。”年轻人提醒,“得让他们抬出去的时候认得出。”

“知道。”沙哑声笑了一下,“我又不是没做过这种活。”

他似乎换了个角度,刀鞘轻轻擦过她的肩,停在她颈侧。

林晓晓在毛毯下,极缓极缓地吐出一口气。

她现在不是孤零零被刀砍掉的一粒砂,而是握着另一半纸的手。

她要做的,不是抱着膝盖等刀落下,而是挑时间,把刀引到别人身上。

问题是——引到谁?

能立刻被卷进来的,只可能是值夜狱卒,或是巡夜军士。

她不能直接叫军士。

她叫了,就是“求救”,她又陷回那条路。

她要的是“军方自己卷进来”。

让枪声有理由响,让军官有理由下来,让人必须调查这场混乱,而不是把所有东西盖在一句话里。

“数到三。”沙哑声在她耳边轻轻说,“一——”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数一笔账。

“二——”

林晓晓在“二”这个字落下的时候,悄悄动了一下脚趾。

她现在的脚尖刚好抵着一块略微凸起的碎石。

那块碎石,是她在被赶回牢房路上用鞋底轻轻带歪的一点“准备”。

她突然往那石上狠狠一勾。

石头翻转,发出一声闷响,撞上牢门底部的铁栏。

与此同时,她整个人像被惊醒一般猛地一抖,发出一声尖厉的哭叫:“啊——!”

叫声尖得刺人耳膜,在狭窄的牢房里炸开,往甬道两端窜。

那一瞬间,沙哑声明显被吓了一下,手里的刀鞘不由得往她颈侧一顶。

她借势圆着肩往前一撞,毛毯滑落半边,露出半张被伤口和潮气逼得惨白的脸。

“别、别杀我!”她像是才从噩梦里被吓醒,眼睛圆睁,眼白里血丝密布,声音发尖地往外冲,“我没杀人,是他们逼我,是他、是他要抓我——”

“闭嘴!”年轻人反应极快,一把按住她的嘴,另一只手去抓她肩膀。

林晓晓嘴唇被按得变形,发不出完整的音,却故意发出“呜呜”的破碎声,那是被人捂住嘴的惶恐。

她同时让整个人像被吓软了一样往后仰,撞上牢墙,肩胛骨和石壁亲密接触,撞得一阵麻。

她没去躲沙哑声那只握刀的手,故意让自己往牢门方向带了一点。

沙哑声被她这一撞带得脚下微微一乱,原本站在她侧面的身位向前错了半步,背离牢门口。

“你疯了?”沙哑声低骂,伸手去扯她的头发,想一把把她按回地上。

林晓晓顺势往前扑,死死抓住他袖口,指尖抠进他衣服粗糙的布料里,嘴里含糊不清地哭,“不要……不要,我……我还要给他守孝,我还要、要……”

她说着“守孝”,嘴角却往下用力一咬。

一股血腥味立刻在口腔里炸开。

她故意把血含在口里,等沙哑声再次骂她“闭嘴”时,猛地朝他的脸吐了一口。

热血喷在他脸上,在这湿冷的牢里,仿佛一团滚烫的火。

沙哑声猝不及防,骂了一声粗话,条件反射地抬手去抹脸。

年轻人同时发出一声低吼:“你再叫,我立刻——”

他话没说完,甬道那头忽然传来一声拖长的呵斥:“夜里叫什么?不要命了?”

是另一个狱卒的声音,懒洋洋,却带着惯性暴躁。

放风的狱卒立刻在甬道口“咳、咳——”咳了两声。

牢房里气氛骤紧。

沙哑声顾不得抹血,手里的刀离鞘半寸,寒气透出来。

林晓晓被他压在墙角,肩膀像被石壁钉住,她仍在乱发抖,眼里涌出的泪水混着口角血,顺着下颌往下滴。

那滴血落在石板上,发出极轻的“啪嗒”一声。

“动手。”沙哑声低吼了一声。

刀终于出鞘。

冰冷的锋利贴着她的脖子,带出一阵鸡皮疙瘩。

那一瞬间,她的身体确实打了个寒战。

不是装的。

谁被刀贴着,大概都会抖。

那一抖,却被她硬生生拉成了动作的一部分。

她突然整个人往下一滑,像是腿软了,身体重重摔向地面。

这一滑,让原本抵在她脖子上的刀尖落了一寸。

锋利的刀尖刷地划过她耳后,带出一道火辣灼痛,却没有立刻刺进颈动脉。

跟着,她的头一歪,额角撞上地面,眼前一黑。

耳朵里,声音反而清晰。

沙哑声骂了一声:“该死——”

年轻人压低声音:“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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