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晚棠在舞房里又待了好久,练习完了,她也不想出去。
拿了手机,靠着墙坐下来,打开游戏。舞房里安安静静的,偶尔飘进来的几句说话声,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内容。
她打了两局,第一局落地成盒,第二局撑到了决赛圈,被人在背后偷袭。她盯着灰掉的屏幕,退出来重新匹配,心里还是烦。
第三局打到一半,手机再次跳出来低电量提示。她看了一眼,百分之八,她没带充电器进来。
她坐在角落里,膝盖屈起来,下巴搁在膝头,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百分之八的红色图标,叹了口气。
又熬了一会儿,实在待不住了,她才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推开舞房的门。
程诺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一点没动,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他的耐心大概早就耗尽了,整个人从坐姿里透出一种隐隐的不耐烦,可还是等在这里。
看见乔晚棠出来,他几乎是弹起来的,从沙发上站起来,脸上堆出一个笑。
“晚棠,你可算出来了,我都等你半天了。”
乔晚棠没看他,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点着,她准备上楼去房间拿充电器。
“谁让你等了。”
程诺不以为意,笑了一下,带着一点痞气,又带着一点自认为的真诚:“是我自己爱等,不关你的事。”
乔晚棠从他旁边走过去,往楼梯口走。程诺跟了两步,声音从身后追过来。
“晚棠,宝里路最近新开了一家餐厅,环境不错,我听人说菜也好吃,一起去尝尝吧。”
乔晚棠的脚步没有停,目光还落在手机屏幕上。
“我最近要上台,在控制饮食,不想出去吃。”
“那改天,你什么时候有空?”
程诺跟着她走到了楼梯口,见她还是不抬头,目光落在她的手机屏幕上,看见那个熟悉的游戏界面,眼睛亮了一下。
“你也玩这个?我玩得还不赖,要不要一起?我带飞。”
他凑近了一步,想看清乔晚棠的屏幕。乔晚棠往旁边让了让,拇指在屏幕上点着,正蹲在掩体后面等对面露头,程诺在旁边一直说话。
“跳P城,我每次都能杀出来。”
乔晚棠盯着屏幕,对面山坡上闪了一下。她开镜,还没来得及扣扳机,侧面一声枪响,屏幕灰了。被人一枪爆头。
她盯着灰掉的屏幕,抿着嘴唇,偏过头,白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程诺。
那一眼没什么好气,眼尾挑着,唇线抿得紧紧的,明明白白地写着“烦人”两个字。
程诺被她瞪了,倒也不恼,反而觉得她这副气鼓鼓的样子比方才冷冷淡淡的模样生动了许多,脸上的笑意更大了些。
乔晚棠收回目光,转身上楼。
邱漫云从棋牌室出来让阿姨准备水果,正好看见这一幕,对着程诺开口:
“程诺,棠棠最近确实忙,演出前要准备的东西多,没什么心思出去玩。”
程诺在楼梯口站了两秒,看着乔晚棠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才慢慢收回视线,应了一声,重新坐回沙发上。
乔晚棠上了楼,才松了口气,把自己扔在床上,拿起手机给姜继桢发消息。
“烦死了。”
……
“你快点回来。”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对话框,姜继桢大概在忙,没有立刻回。
岭川市,在开会的姜继桢,会议期间看见了手机上的消息。
“怎么了棠棠?我不是刚出来吗?”
姜继桢昨天夜里才到的岭川市,这会儿会才开上没多久。跨区域经济犯罪协作机制的年度会议是省厅组织召开的,会期两天。
海城经侦支队被安排在第二天的议程里做一个交流发言,这类会议姜继桢流程熟悉,材料也早早准备好了,发言很顺利。
省厅的主要领导出席了会议,厅长在开幕当天讲了话,围绕近年来跨区域经济犯罪案件的增长趋势和新型手段做了分析。
近年来,经济犯罪呈现出跨区域、网络化、链条化的特征,单靠一地的经侦力量很难把案子办透,必须建立常态化的协作机制。
省厅出台了一份关于跨区域经济犯罪案件配合机制的试行文件,从线索通报、证据互认、联合研判、协同收网几个方面做了明确规定,要求各地经侦支队在遇到跨区域案件时,及时启动协作程序。
会议间隙有茶歇,各地经侦的同行凑在一起聊几句,交换个联系方式,约着回头有问题随时沟通。
返程是周三下午的高铁。上午有半天空闲。
岭川市是一座老城,历史比海城要长很多,城内外有不少古迹。会议所在的酒店离城中心不远,姜继桢打了声招呼,说出去转转,便一个人出了门。
岭川市有一座青云寺,这座寺始建于唐代,历经千年,中间毁过几次,又重建过几次,现在的建筑多是明清时期留下来的。
寺里有一棵据说种于唐代的古银杏,树龄超过千年,秋天叶子黄的时候,满树金黄,在城里远近闻名。只是现在已经过了银杏的季节,叶子落了大半,想来人也少些。
她沿着老城区的街巷往城北走。路两边的建筑不高,白墙灰瓦,有些墙面上爬着干枯的藤蔓,有些门口摆着卖早点的小摊,蒸笼冒着白气,在初冬清冷的空气里格外分明。
姜继桢走得不快,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目光落在路两旁的旧房子和偶尔从头顶掠过的鸟。
走了半个来小时,远远看见一片灰瓦的屋顶和翘起的檐角,掩在几棵常青的樟树后面。再走近些,山门便露出来了,灰白色的石阶从路边一直延伸到山门口,两侧的石狮子蹲在基座上,爪子和下巴被岁月和游人的手磨得光滑。
山门上的匾额写着“青云寺”三个字,字迹古朴,笔画间有些斑驳,门柱上刻着楹联,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浅了,但还辨认得出。
姜继桢沿着石阶走上去。寺里的人确实不多,零零散散几个香客,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安静地在殿前合掌。她没有急着进殿,沿着中轴线慢慢往里走。
弥勒殿、大雄宝殿、藏经楼,一进一进的院落,佛前的香火静静地燃着,烟气袅袅,在檐下散开。
院子里的地面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薄薄的青苔,踩上去带着一点潮湿的软。两侧的厢房檐下挂着风铃,偶尔有风穿过,叮叮当当地响几声,又归于安静。
姜继桢在殿前站了一会儿,看着佛像垂目而坐的样子,觉得心绪沉下来了不少。
她不是有宗教信仰的人,但此刻这里的氛围。安静,沉稳,所有东西都带着时间的重量,不浮躁。
穿过大雄宝殿后面的院子,那棵千年银杏就在眼前。
树干粗壮得需要几个人合抱,枝丫向四面伸展出去,撑开一大片。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条在灰白的天空下交错着,像一幅细密的墨线画。树下的石坛周围有一圈围栏,围栏上系着不少红绸带,有些是新的,有些已经褪了色,在风里轻轻地飘着。
姜继桢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
寺里有一间法物流通处,看店的是个老居士,坐在柜台后面,见她进来,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话。
姜继桢在架子前慢慢看着。她不想买那种常见的旅游纪念品,她的目光扫过一串菩提子手串,又略过了几串木质佛珠。最后停在两个银质的细手镯前面。
手镯是素银的,很细,银面上刻着浅浅的莲花纹,纹路不深,像是被时间磨过了一层,有一种旧旧的温润。圈口不大,内侧光滑,贴在皮肤上应该很舒服。
姜继桢伸手拿起来看了一眼,银质的触感微凉,莲花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不张扬,很安静。她想到乔晚棠的手腕,细白的,腕骨圆润,戴这种素银的细手镯应该很好看。
旁边还有一只差不多的,素银,但刻的是菩提叶的纹路。
姜继桢把两只手镯都拿在手里,去结了账。老居士拿了两只小布袋替她装好,在袋口系了细细的绳结,递过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念了句“平安”。
姜继桢接过来,道了谢。
从法物流通处出来,她又在那棵银杏树下站了一会儿。风从枝丫间穿过,吹动围栏上的红绸带,一道一道的红色在灰蒙蒙的背景里格外醒目。她把装着手镯的小布袋放进大衣的口袋里。
乔晚棠最近确实有演出,邱漫云没有糊弄宋倩。
市里要办一台大型晚会,叫“锦绣海城”,是宣传部和文旅局联合办的,主题是颂扬盛世、展现海城这些年城市发展和人文风貌。
晚会规格不低,省电视台会录播,市里的主要领导都会出席。乔晚棠参演的节目是整台晚会的重头戏之一,一个大型群舞,名字叫《人间好时节》,她是领舞。
这个节目从编排到排练前后磨了将近两个月,几十个舞蹈演员参与,队形复杂,走位频繁,磨合起来费时费力。乔晚棠作为领舞,除了自己那段独舞要精益求精,还得配合群舞的整体调度,最近一段时间都要在排练厅泡到很晚。
姜继桢从岭川回来也好几天了。
两个人一直没见到面,姜继桢那边总说忙。
这天下午排练结束得早,乔晚棠开着车从排练厅出来,路上堵了一段,前面那条路正好经过姜继桢的单位。
她想了想姜继桢也到下班时间了,把车靠边停了,给姜继桢打了个电话。
“喂,棠棠?”姜继桢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里安安静静的。
“姜警官,在单位吗?”
“在。”
“下班时间了,我正好路过你们单位门口,出来见一面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好,等我一下。”
乔晚棠把车停在路边,靠在座椅上等着。过了几分钟,她从后视镜里看见有人从单位大门里走出来。
姜继桢穿着一条藏蓝色的警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制式皮鞋,上身的警服外套没穿,穿着便服的外套。头发挽起,额角上贴着一块方方正正的纱布,白得扎眼。
乔晚棠看见那块纱布的时候,眼睛眯了一下。
姜继桢走到车边,拉开副驾的门坐进来,带进来一股外面清冷的空气:“怎么忽然过来了?”
乔晚棠没发动车子,偏过身来看着她,目光落在她额角的纱布上。
“怎么回事?”
“不小心撞了一下,已经没事了。”
乔晚棠没接话,看着她的眼睛。姜继桢被她这样看着,目光微微偏开了一点,又转回来。
“真的没事了。”
乔晚棠收回目光,发动了车子。一路上没怎么说话,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姜继桢偏头看了她几次,见她抿着嘴唇,侧脸绷着,知道她不太高兴,但也没有开口打破沉默。
车子开进乔晚棠住的那个小区,停在地下车库。两个人上了楼,进了屋子,乔晚棠转过身来,站在姜继桢面前。
“让我看看。”
姜继桢没动。
乔晚棠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纱布的边缘,小心翼翼地掀开了一角。纱布下面的伤口露出来,一道口子贴着发际线的边缘,大概两三公分长,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痂,周围的皮肤微微泛红,在愈合中。
乔晚棠凑近了看,温热的呼吸拂在姜继桢额角,姜继桢垂着眼睛,睫毛微微动了动。
“你看,都快好了。”
姜继桢说,声音轻了些,带着哄人的意思,“再过两天纱布就能摘了,等你演出那天,肯定看不出来。”
乔晚棠把纱布轻轻按回去,退开半步,看着姜继桢。
“你这几天说忙,都是骗人的?”
姜继桢没说话。
乔晚棠心里那点火一下子蹿上来了,抬手在姜继桢肩膀上捶了一下。
姜继桢微微吸了口气,肩膀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乔晚棠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她没用多大力气。
“怎么了?这里也伤到了?”
“没有,没事。”姜继桢很快松开了眉头,语气恢复如常。
乔晚棠不信。她刚才捶那一下根本没用多少力气,姜继桢不至于有这种反应,她盯着姜继桢的脸。
“让我看看。”
“棠棠,真的没事。”
“姜继桢。”乔晚棠叫她的全名,“我要看。”
姜继桢看着她。乔晚棠站在面前,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扬着,眼睛已经有些泛红了,眼眶里的水光在灯光下亮了一下。她要是再不让看,乔晚棠大概真的会哭出来。
姜继桢无声地叹了口气,外套里面是一件衬衫,她解开了最上面的几颗扣子,把领口往左边拉开了一些,露出左侧肩头。
乔晚棠看了一眼,心一下子揪起来了。
姜继桢左侧肩头一片明显的青紫,从肩峰蔓延到锁骨下方,面积不小,在周围白净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乔晚棠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青紫的边缘,小心翼翼的,指腹贴上去的时候连呼吸都放轻了。
“肯定很疼吧。”
“不疼了,已经好几天了,消得差不多了。”
“我刚刚还捶了一下……”
第三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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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快点回来